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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如山

茶起

天刚蒙蒙亮,陆芊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鸟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八百万债务,就算她把北京赔的N+1全部填进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翻身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浮肿,颧骨上的晒斑比去年又多了几颗。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陆芊,你行的。”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走出平房,赵全有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他正在修理一台揉捻机,满手油污,看到陆芊出来,咧嘴一笑:“起这么早?我煮了粥,在锅里。”

“谢谢全有叔。”

陆芊盛了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了两口,味道寡淡得很。她想起在北京的时候,每天早上至少是一杯美式配三明治,现在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她放下碗,走到厂房里转了一圈。

厂房的状况比她想得还要糟。

三台杀青机有两台生了锈,揉捻机的皮带断了,烘干机的温控器彻底失灵。包装车间积压着去年生产的两百多斤红茶,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还是去年的三月。她随手拆开一包,抓起一把茶叶闻了闻——香气散了,有一股陈味,这种品质别说卖钱,送人都不好意思。

她拿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存在文件夹里,备注:待处理。

七点多,陆国平拄着拐杖出来了。他的腿比昨天看起来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爸,你怎么起来了?多躺会儿。”

“躺不住。”陆国平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点了根烟,“你今天打算干嘛?”

“先理清楚账。”陆芊在他对面坐下,“欠谁的,欠多少,什么时候到期,有没有抵押物。这些都得搞清楚。”

陆国平沉默地抽了几口烟,从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扔给陆芊:“都在上面了。”

陆芊翻开笔记本,一行一行地看。

银行的贷款是最大头,农商行三百万,明年三月到期。供应商欠款两百多万,其中最大的一个是肥料供应商王建国,欠了八十万,已经逾期三个月,电话打过来就是骂人。茶叶包装厂的李老板,欠了三十五万,人家已经把货停了,不给钱不发货。

还有一笔是村民的入股款。

“这是什么?”陆芊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村民入股,共计两百三十万?”

“前年扩规模的时候,你爸动员村里人投的钱。”陆国平闷声说,“说是年底分红,结果连亏两年,一分钱没分出去。上个月开会,有一半人要求退股。”

“一半人?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没说话,但也未必是支持,可能就是不好意思开口。”陆国平叹了口气,“村里那些人你也知道,当面笑嘻嘻,背后恨不得你死。”

陆芊把笔记本合上,闭了闭眼睛。

八百万。不是一个小数字,但对一个茶厂来说,也不是一个不可能填上的窟窿。关键是,得有营收。现在的武夷春,几乎没有营收——渠道被天元掐断了,产品卖不出去,现金流已经断了几个月。

“爸,我问你一件事。”陆芊睁开眼,“那个重金属超标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陆国平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前年秋天,来了两个人,说是省农科院的,要检测土壤。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跟他们打过交道,我也没多想,就让他们上山取了样。过了大概半个月,他们送来一份报告,说土壤里铅含量超标,建议立刻停止采摘,进行土壤修复。”

“然后呢?”

“然后我就停了那片园的采摘。但我不放心,又找了市里的检测机构重新测了一次,结果是合格的。我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发现第一份报告上的公章是假的。”

“假的?”陆芊皱起眉头,“你确定?”

“确定。我打电话去省农科院问过,他们说根本没有派人来过。”陆国平把烟头掐灭在竹椅扶手上,“但是晚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不知道谁把第一份报告拍了照,发到了茶农的微信群里。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说陆家的茶园有毒。”

“你没解释?”

“解释了,谁信?”陆国平苦笑,“你知道这行的规矩,名声坏了,比茶坏了还难救。”

陆芊没有立刻说话。她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有人伪造了一份检测报告,故意散播出去,目的是毁掉武夷春的核心茶园。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必须有渠道接触到茶厂的日常运作,必须有动机花这么大成本去搞一个小茶厂。

“会不会是天元?”她问。

陆国平沉默了几秒,说:“我没有证据。”

“但你觉得是。”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天元的人就来过。”陆国平又点了一根烟,“他们想买那片茶园,出价五百万。你爷爷不卖,说那是陆家的根。后来他们又来过两次,一次比一次价高,你爷爷都没松口。”

“然后呢?”

“然后就消停了一阵。再后来,你爷爷就出事了。”

陆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盯着父亲:“你是说,爷爷的死跟天元有关系?”

“我没说。”陆国平的声音很低,“我只是说,时间上挨得近。你爷爷死后,天元的人又来了,这次是找的我,出价三百万。我说不卖,他们也没纠缠,就走了。”

陆芊攥紧了拳头。

她没有见过祖父坠崖的现场。那年她十三岁,在县城读寄宿中学,接到电话的时候,祖父已经下葬了。她只记得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爷爷走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

后来她问过很多次,父亲都不愿多说。她以为那是悲伤,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悲伤。

“那片茶园,现在还能采吗?”陆芊问。

“能。”陆国平说,“树是老树,四十年以上的水仙,土质也没问题。就是荒了两年,野草长得比茶树还高,得先清理,再施肥修剪,最快也要一年才能恢复产量。”

“一年太久了。”陆芊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想怎么办?”

陆芊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远处的茶山。晨雾正在散去,阳光落在山坡上,那片荒废的茶园像一块伤疤,醒目地刻在山腰上。

她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武夷春快速回血的支点。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茜发来的消息:“高铁票买了,明天下午三点到武夷山北站,来接我。”

陆芊回复了一个“OK”,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陈默。

陈默是她大学同学,学的是食品科学与工程,毕业后在一家知名的茶叶检测机构工作。上次联系还是两年前,她帮陈默的内推投了一份简历,后来没成,两个人就再也没说过话。

“老陈,在吗?”她发了一条微信。

过了五分钟,陈默回了:“在,啥事?”

“我记得你们机构可以做茶叶成分检测,对吧?”

“可以。你要检什么?”

“茶。我要知道一片茶园产的茶,跟普通茶园有什么本质区别。矿物质含量、氨基酸比例、香气成分,越细越好。”

“行啊,不过得收费,全套做下来大概两万多。”

“没问题。我把样品寄给你,地址发我。”

“你等等,你现在在哪儿?不是在互联网公司干得好好的?”

“被裁了。”陆芊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回老家了,卖茶。”

陈默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牛逼。地址发你了,样品尽快。”

陆芊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去找赵全有。

“全有叔,上山。”

“上山?上哪个山?”

“那片茶园。”

赵全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早就该去看看了。我去拿镰刀,山上草深。”

两个人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山路往上走。陆芊穿了双旧胶鞋,裤腿卷到膝盖,赵全有在前面开路,镰刀挥得虎虎生风,把挡路的荆棘和杂草砍倒。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到了那片茶园。

陆芊站在地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老茶树还在,一株株足有一人多高,树干粗壮,树皮灰白,布满了青苔。四十多年的树龄,在武夷山不算最老的,但也算得上正当年。只是太长时间没人打理,茶树之间的空隙长满了蕨类和芒草,有些枝条已经枯死,新芽稀稀拉拉地从枯枝间冒出来。

陆芊蹲下来,拨开草丛,摘了一颗茶芽,放在鼻子底下闻。

一股清冽的香气冲进鼻腔。

不是那种浓烈的、像香水一样的花香,而是一种清幽的、像空谷幽兰一样的香气,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山泉水从石头上流过之后留下的味道。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在北京的时候,喝过无数种茶,从几十块一斤的廉价花茶到几万块一饼的普洱老茶,但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香气。这不是工艺做出来的香,是茶树自己长出来的香。

“全有叔,你过来闻闻。”

赵全有凑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兰花香!这是老丛水仙特有的兰花香!我都多少年没闻到这个味了!”

“以前就有这个香吗?”

“有,但没这么浓。”赵全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茶树周围的土壤,“你看这土,两年没施肥没打药,草长这么深,腐殖质厚了一层。茶树把根扎下去了,吸收的矿物质更多,香气自然就更好了。”

陆芊站起来,放眼望去。整片茶园三十亩,老茶树大约六百多株,大部分都还活着,只是被荒草压住了。只要把草清掉,修剪枯枝,施一次有机肥,到秋天就能恢复采摘。

但她在想的不是这个。

她在想,如果这些茶叶的香气真的这么独特,那就不应该拿去做普通茶。必须做一个新产品,一个别人做不出来的产品。这样才能跳出天元设下的价格战陷阱,掌握定价权。

她掏出手机,拍了很多照片。老茶树的特写、土壤的断面、茶树间的野草、远处的山景。她一边拍,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产品的定位、包装设计、目标客户、销售渠道。

一直拍到中午,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她才和赵全有下山。

下山的时候,赵全有突然说了一句:“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这片园子。他总说,这片园的茶树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好茶。”

“他有没有说过,这片园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全有想了想:“他说过,这片园子的地下有一条暗河,河水从岩石缝里流出来,带着矿物质。茶树的根扎得深,喝的是岩层里的水,所以才有那个味。”

“暗河?”

“嗯。你爷爷以前带人探测过,说是在地下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条水路,但具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没说清楚。”

陆芊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如果真有一条富含矿物质的暗河,那这片茶园的价值就不只是三十亩地那么简单。那是不可复制的自然禀赋,是整个茶厂翻身的本钱。

回到茶厂,已经快下午一点了。陆芊随便扒了几口冷饭,就开始整理拍的照片和笔记。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武夷春复兴计划V1.0。

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思路还是互联网那一套——先做用户画像,再找痛点,然后设计产品。但茶叶这个行业跟互联网不一样,互联网可以烧钱换增长,茶叶不行。茶叶卖的是信任,是口碑,是时间积累出来的品牌。

她需要一个懂茶行业的人来帮她。

她翻开通讯录,看到了林茜的名字。明天林茜就到了,她可以当面请教。

下午三点多,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停在门口,车后座绑着几个大塑料桶。

“老赵!老赵在不在?”胖男人扯着嗓子喊。

赵全有从厂房里跑出来:“王老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王建国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满脸怒气,“你们欠我八十万的肥料钱,拖了三个月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今天亲自来,看看你们到底给不给!”

陆芊从屋里走出来。

“你好,王老板。我是陆国平的女儿,陆芊。”

王建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爸呢?让他出来说话。”

“我爸身体不好,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做主?”

“我能。”

王建国冷笑一声:“那行。八十万,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我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这么拖。你们再不还钱,我就去法院起诉,把你们这个厂查封了!”

陆芊没有慌。她在北京见过比这凶十倍的人。

“王老板,你坐下,我们慢慢说。”

“没什么好说的!还钱!”

“我们确实欠你钱,我没打算赖。”陆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手里没有八十万,你给我三个月,我把钱凑齐。”

“三个月?你在做梦吧?”

“那你给我一个方案。”

王建国被噎了一下。他本来以为陆芊会求他、哭穷、拖延,没想到她直接让他开条件。

“你……你先还我二十万,剩下的分六期还,每期十万,加利息。”

“二十万我现在拿不出来。十万,今天给你。剩下的七十万,分七个月还,每个月十万,不加利息。你觉得行,我现在就转账。不行,你就去起诉,我们法院见。”

王建国瞪着眼睛看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狠狠一跺脚:“十万,今天到账!”

“成交。”

陆芊拿出手机,把北京赔的N+1转出了十万块。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她的心跟着往下沉了沉。N+1总共也就二十多万,这一下就去了一半。

王建国收到钱,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把欠条递给陆芊:“改一下日期和金额。说好了,七个月,每个月十万,不能再拖了。”

“你放心,我不会拖。”

王建国骑上摩托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躲,你至少敢出来谈。”

陆芊没说话,把欠条折好,放进兜里。

赵全有走过来,小声说:“芊芊,你那个补偿金……”

“我知道。”陆芊打断他,“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全有叔,你去买两桶柴油,明天上山除草。那片园子,不能再荒了。”

天快黑的时候,又有人来了。

这次不是债主,是村里的两个股东——刘长河和张德茂。两个人都是五十多岁,一个胖一个瘦,像是相声里的搭档。

刘长河开门见山:“芊芊啊,听说你从北京回来了?打算接你爸的班?”

“是。”陆芊给他们倒了茶。

“那正好,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刘长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和老张的退股申请。我们投了二十万,现在家里急用钱,想拿回来。”

陆芊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刘长河。

“刘叔,当初签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入股不满三年不能退。现在才两年,你让我怎么退?”

“合同是合同,人情是人情。”刘长河不笑了,“我们当时是看你爸面子才投的钱。现在茶厂这个样子,连年亏损,我们总不能一直把钱扔在水里吧?”

“茶厂不会倒。”陆芊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给我一年时间,我不仅能把你们的本钱还上,还能把分红补给你们。”

张德茂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一个女娃,在外面上了几年班,回来就说要救厂?你懂茶叶吗?你懂做生意吗?”

陆芊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叔,我不懂,我可以学。但你得给我机会学。”

“机会?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知道。”陆芊深吸一口气,“这样,你们给我半年时间。半年之后,如果茶厂没有起色,我把你们的本金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们。我自己出钱退。”

刘长河和张德茂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是真的?”

“我可以写承诺书。”

陆芊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刘长河接过承诺书,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

“那行,半年。我们就等半年。”

两个人走后,赵全有叹了口气:“芊芊,你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半年之后……”

“没有万一。”陆芊站起来,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线光,“全有叔,你信不信,我会把这片山变成金山?”

赵全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那两桶柴油搬上了三轮车。

夜深了,陆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给林茜发了一条消息:“林博士,你明天到了之后,我们先上山看那片茶园。我觉得,它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值钱。”

林茜秒回了:“怎么个值钱法?”

“有一种香气,我从来没闻到过。全有叔说是兰花香,但我总觉得不止是花香,还有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清楚。像是山,像是石头,又像是水。你明天自己闻了就知道。”

林茜发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陆芊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她仿佛闻到了那股香气,清幽的、冰冷的、带着亿万年的岩石气息。

那是这片土地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而她,将是第一个揭开这个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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