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陆芊在镜子前站了三分钟。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点润唇膏。她不想打扮得像个去面试的人,也不想邋遢得像个刚从茶园里爬出来的农民。她就是一个茶厂老板,仅此而已。
赵全有骑摩托车送她到镇上,从镇上坐中巴到市区,再从市区打车去大红袍山庄。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茶山出神。
顾长风约她在大红袍山庄见面,这个选址很有讲究。
大红袍山庄是武夷山最顶级的度假酒店,坐落在景区深处,背靠九龙窠,正对着那几株传说中的大红袍母树。一晚上的房费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饭。顾长风选在这里见面,无非是想告诉她——我站在这个行业的顶端,而你,什么都不是。
出租车停在山庄门口,穿着制服的门童拉开车门,微微鞠躬。陆芊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庄比她想象的要大。白墙黛瓦的仿古建筑群依山而建,庭院里种着罗汉松和南天竹,石板路上铺着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一个穿旗袍的接待员早已等在门口,微笑着引她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间临水的茶室。
茶室不大,三面落地窗,一面是整面的老榆木茶台。窗外是一池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远处是苍翠的山峦,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
茶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浓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腕上戴着一串小叶紫檀,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陆小姐,请坐。”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电话里周秘书那种程式化的客气不同,顾长风的声音让人感觉——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也习惯了别人服从。
陆芊在他对面坐下。
茶台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把朱泥小壶,两只薄胎瓷杯,一壶水正在电陶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喝什么茶?”顾长风问,“我这里有今年新到的牛栏坑肉桂,还有一泡三十年的老铁。”
“不用客气,随便。”
“那就喝老铁吧。”顾长风拿起茶匙,从一个锡罐里取出茶叶,动作行云流水,“三十年的老铁,我存了十五年。这种茶,喝一泡少一泡。”
他没有再说下去,开始温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陆芊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了祖父。祖父泡茶也是这个样子——不急不躁,不花哨,但每一泡都泡得刚刚好。
顾长风把第一泡茶倒掉,第二泡出汤,将两杯茶分别放在自己和陆芊面前。
“尝尝。”
陆芊端起杯子,先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陈香扑鼻而来,带着枣香和药香,是老铁观音特有的韵味。她抿了一口,茶汤醇厚顺滑,入口即化,回甘悠长。
“好茶。”她说。
顾长风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也喜欢喝老铁。”他放下杯子,“每年我都会给他寄一些,他每次都回信说谢谢。后来他不回信了,我才知道他走了。”
陆芊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顾先生,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是。”顾长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想跟你聊聊你爷爷,也聊聊你的茶厂。”
“我爷爷的事,我不太清楚。我爸很少提。”
“你爸当然不会提。”顾长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活在你爷爷的阴影里。你爷爷太强了,强到你爸怎么做都不对。后来你爷爷走了,你爸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当家了,结果发现——他根本撑不起这个家。”
陆芊没有说话。
“但你不是你爸。”顾长风放下杯子,直视着她,“你能在北京待五年,被裁了还能站起来,不哭不闹,直接回家接手烂摊子。这份心气,你爸没有,你爷爷当年也未必有。”
“顾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茶厂撑不下去。”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欠了八百万,渠道被掐断,核心茶园荒了两年,村民股东要退股。你手里有什么?你有一片老茶园,有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工人,有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女博士。就这些,你想翻盘?”
陆芊把茶杯放下,和他对视。
“你漏了一样。”
“什么?”
“我爷爷教给我的东西。”
顾长风挑了挑眉。
“我爷爷说过,做茶先做人。”陆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人站得直,茶就站得直。我的茶厂现在是很难,但我不会卖。不是因为我不识抬举,是因为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不是钱能买的。”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发出“扑通”一声。
顾长风忽然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你果然像你爷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芊,“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说我要买他的茶园,他说不卖。我说我给他比市场价高三倍的钱,他说不卖。我说我可以让他的茶卖到全世界,他还是说不卖。”
“后来呢?”
“后来我放弃了。”顾长风转过身,“但不是因为我买不起,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值得尊重。在这个行业里,值得我尊重的人不多,你爷爷是其中一个。”
他走回茶台,重新坐下,给两个人续了茶。
“陆小姐,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要谈收购。”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很多,“我是想告诉你一些事。一些关于你爷爷的事。”
“什么事?”
“你爷爷的死,不是意外。”
陆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早就怀疑过,祖父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但当这句话从顾长风口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爷爷出事那天,有人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山上。那个人不是本地人,穿得很体面,像是从大城市来的。”
“谁看见的?”
“一个采药的老人,姓钟,住在山那边。你爷爷出事之后第二天,他来找过我,说他看见一个陌生人在茶园附近转悠。我让他去报警,他不肯,说他不想惹麻烦。后来我再去找他,他已经搬走了。”
“你为什么不去查?”
“我查了。”顾长风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没查到。那个陌生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线索。你爷爷的遗体是在崖底找到的,摔得很惨。公安的结论是失足坠落,案子就结了。”
陆芊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之前不在。”顾长风看着她,“你爸不是那块料,我跟他说这些,他只会害怕。但你不一样,你有胆量,有心气。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帮你查。”
“帮我查?为什么?”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陆芊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你爷爷临死前一个月,给我写了一封信。”
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台上,推到陆芊面前。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封口完好。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顾长风亲启。下面的署名是:陆松岩。
陆芊的手有些发抖。她认得祖父的字,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字体,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一样。
“我能打开吗?”
“这封信本来就是写给你看的。”顾长风端起茶杯,“你爷爷在信里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封信交给他的后人。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陆芊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祖父的字迹映入眼帘。
“长风贤弟:
见字如面。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你不要难过,人总有一死,我活了六十八年,够本了。
我写信给你,是想托你一件事。我那个茶园,底下有一条暗河。这件事你知道,我也知道,但还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不方便说。我只告诉你,那个人一直在打这片茶园的主意。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一定是那个人干的。
帮我查清楚他是谁。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我孙女将来能安心种茶。
我这个孙女,叫芊芊。她现在还小,但将来一定有出息。你帮我看着她,别让人欺负了她。
茶如其人,人如其茶。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希望你也是。
陆松岩
光绪二十九年生于武夷山,卒年不详”
陆芊看完信,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祖父教她闻茶叶的那个下午,想起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那个倔强的老头儿被人从崖底抬上来时血肉模糊的样子。
十五年。这件事被藏了十五年。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顾长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爷爷在信里没有说,我也猜不到。但我知道一点——那个人一定还在,而且一定还在盯着你的茶园。”
陆芊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顾长风。
“顾先生,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天元集团之前一直在打压我的茶厂,断了我的渠道,逼我卖厂。这些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知道。”
“是你下的命令?”
“不是。”顾长风摇头,“天元的日常经营我不插手,都是苏曼在负责。她有自己的判断和手段,有时候比我更狠。但我不能否认,苏曼做的事,代表天元的意志。”
“所以你帮我是有条件的。”
顾长风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陆小姐,你比你爷爷还直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的条件是——如果有一天你查清了真相,请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就这些?”
“就这些。”
陆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顾长风。这个人太深了,深到她根本看不清他的底牌。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祖父的信是真的,祖父的字迹她认得,祖父的语气她记得。
“我答应你。”她站起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让你的苏曼,不要再碰我的茶厂。”
顾长风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陆芊转身走出茶室。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很稳,但她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回到茶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茜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看到陆芊进来,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怎么样?那个人难缠吗?”
“还好。”陆芊在她对面坐下,“林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想查一件十五年前的案子,有什么办法?”
林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看着陆芊的脸。她看到了陆芊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了她口袋里露出的那个泛黄的信封。
“你找到线索了?”
“嗯。”
“那你打算从哪儿开始?”
陆芊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了一个地名——钟家坳。那是采药老人住的地方,也是祖父信里提到的那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
“从这里开始。”
窗外的夜风吹过山坡,那片荒废的茶园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老茶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藏了十五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