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找莱昂谈话的。不是在大厅里,不是在王座上,是在他的私人书房。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壁炉里燃着火——不是真的火,吸血鬼不需要取暖,但阿罗喜欢火的颜色和声音。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笔,只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门口。他知道莱昂会来。因为他让简去叫了。
莱昂敲门的时候,阿罗说“进来”。门开了,莱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不是那件外套,是毛衣,亚历克的,有点大,领口歪到了一边。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澡——不,吸血鬼不需要洗澡,但他还是洗了,因为“不洗的话感觉不干净”。阿罗看着他的湿头发,嘴角弯了一下。
“坐。”阿罗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莱昂走过去坐下。椅子很深,他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他注意到这个细节,把脚收回来,压在椅子下面,假装自己能够到。
“你找我?”莱昂问。
阿罗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莱昂的脸,看了几秒。
“你转化多久了?”
莱昂想了想。“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我不太记得了。”
“两个月零十一天。”
莱昂眨了眨眼。“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个在沃尔图里转化的人,我都记得。”阿罗说,“你是第八十七个。”
莱昂张了张嘴。“八十七个?我是第八十七个?”
“第八十七个。前面八十六个,有的留下来了,有的走了,有的死了。你是唯一一个——转化后不害怕的。”
莱昂想了想。“我害怕。转化的时候很疼,我怕醒不过来。醒来之后,怕控制不好力量,怕撞墙,怕咬到不该咬的人。但我不怕‘变成吸血鬼’这件事。因为亚历克也是吸血鬼。他很好。所以我也很好。”
阿罗看着他,看了很久。
“莱昂。”
“嗯。”
“你想过以后吗?”
莱昂愣了一下。“以后?”
“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你永远十七岁,永远有这些雀斑,永远闻起来像铃兰花。世界会变,人会变,你会看到很多你不想看到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莱昂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但我不需要准备好。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亚历克都在。”
阿罗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总是说‘亚历克都在’。”
“因为他一直在。”
阿罗看着他。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
“莱昂,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力量,也许比亚历克更大?”
莱昂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能力。你让伊里德家族的人离开了,没有动手,没有威胁,没有用任何暴力。你只是站在他们面前,说了几句话。他们自己走了。”阿罗顿了顿,“这不是‘共鸣’,不是‘连接’,不是‘让人不想撒谎’。这是‘掌控’。你在掌控他们。不是用暴力,是用存在。”
莱昂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阿罗站起来,走到壁炉前,背对着莱昂。
“我想说——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人。比你现在能想到的还要重要。不是因为亚历克在你旁边,是因为你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莱昂。
“但‘重要’有很多种方式。你可以选择成为武器——你的能力可以让任何敌人失去战意。你可以选择成为盾牌——你的存在可以保护任何一个你想保护的人。你也可以选择成为——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阿罗微笑。“别的什么。你自己想。”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修长的,指甲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做过音乐盒,扶过铃兰花,握过亚历克的手。他抬起头。
“阿罗先生。”
“嗯。”
“我不想成为武器。”
阿罗看着他。“那你想成为什么?”
莱昂想了想。“我想成为让大家不想打仗的人。”
阿罗看着他,看了很久。壁炉里的火跳动着,影子在墙上安静地晃动。莱昂坐在椅子上,脚悬在半空中,没有晃。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阿罗笑了。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三千年来很少出现的笑。
“好。”阿罗说,“那你成为那个人。”
莱昂从椅子上跳下来,脚终于踩到了地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阿罗。
“还有别的事吗?”
阿罗摇了摇头。
莱昂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罗先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转化。谢谢你让亚历克在我旁边。谢谢你没有杀我。”
阿罗看着他。金色的眼睛,蜂蜜色的卷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这个永远十七岁的男孩,对他说“谢谢你没有杀我”。
“不客气。”阿罗说。
莱昂笑了,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阿罗站在壁炉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火在烧,木头发出噼啪的声音。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站在这个房间里,对他说“我不想成为武器”。那个人后来死了。但莱昂不会死。不是因为他更强,是因为他不需要成为武器。他就是他。
阿罗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只是写。“第八十七个。最好的一個。”
莱昂回到房间的时候,亚历克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那本拉丁文书,书签夹在中间。看到莱昂进来,他放下书。
“阿罗说了什么?”
莱昂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说我以后会成为很重要的人。”
亚历克看着他。“他说的对。”
“他说我可以选择成为武器、盾牌、或者别的什么。”
“你选了什么?”
莱昂伸出手,握住了亚历克的手指。
“我选成为‘让大家不想打仗的人’。”
亚历克看着他的手。十根手指,苍白的,修长的,指甲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松。
“那你已经是了。”亚历克说。
莱昂笑了,把额头抵在亚历克的额头上。凉的碰凉的,没有温度,但莱昂觉得暖。
“亚历克。”
“嗯。”
“你会一直在我旁边吗?”
“会。”
“不管我成为什么?”
“不管。”
莱昂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没有月亮的夜晚过去了。明天会有月亮。后天也会有。每一天都会有。因为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