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第一次看到月食的。沃尔泰拉的冬天很少晴天,但那天晚上,天空干净得像被谁擦过一遍。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银灯。莱昂站在花园里,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低头。亚历克站在他旁边,没有看月亮,在看他
“要开始了。”莱昂说。
月亮的边缘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然后缺口越来越大,从咬了一口变成缺了四分之一,从四分之一变成一半,从一半变成一大半。银色的月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暗红色——不是红色,是铜色,是锈色,是血放久了之后变成的那种深褐色。
“好安静。”莱昂说。
花园里确实很安静。没有风,柏树的叶子不响,铃兰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花茎。连远处的走廊里都没有脚步声——所有人都在看月亮。
“亚历克。”
“嗯。”
“你以前看过月食吗?”
“看过。”
“几次?”
“记不清了。”
“那你每次看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亚历克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莱昂的侧脸。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莱昂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亮的那一半,金色的眼睛在发光;暗的那一半,雀斑模糊了,像融化的巧克力。
“以前什么都不想。只是看。”
“现在呢?”
亚历克看着他。“现在在想你。”
莱昂转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亚历克的脸上,把他浅金色的头发照成了银白色,把他的眼睛——在月食的光线下,不再是红色了,是深棕色,几乎是黑色的,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子。
“我不是在你旁边吗?”莱昂说。
“嗯。”
“那你不用想。看就行了。”
亚历克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完全被遮住了,只剩一圈细细的光环,暗红色的,像一顶戴在天上的王冠。星星在光环周围亮了起来,比平时更亮,像是知道月亮暂时把舞台让给了它们。
“好看吗?”莱昂问。
“好看。”
“月亮好看还是我好看?”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月亮好看。”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了腰。“你居然说月亮好看!”
“你问的。”
“我问你你就要说实话吗?”
“嗯。”
“那你说‘莱昂比月亮好看’。”
亚历克看着他。“月亮不会笑。你比较好看。”
莱昂不笑了。他看着亚历克的眼睛——在月食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黑色的,但里面有一点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光。莱昂踮起脚尖,在亚历克的嘴角亲了一下。
“你比较好看。”
亚历克伸出手,轻轻擦掉了莱昂嘴角蹭到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习惯了。莱昂看着他,笑了。
“我以后每次月食都和你一起看。”
“好。”
“一百年后的月食,也和你一起看。”
“好。”
“一千年的,也看。”
亚历克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好。”
莱昂笑了,把脸埋进亚历克的胸口,闭上了眼睛。月亮从暗红色慢慢变回银白色,像有人在给一幅褪色的画重新上色。花园里的柏树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月光的恢复,影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短。莱昂闭着眼睛,感受着月亮的变化——不是用眼睛,是用能力。月亮没有情绪,但它有光。光变了,世界就变了。他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很慢,很轻,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慢慢浮上来。
“亚历克。”
“嗯。”
“月亮回来了。”
亚历克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完整的、银白色的月亮。
“嗯。”
莱昂从他胸口抬起头,也看着那轮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蜂蜜色的卷发染成了银白色,把他金色的眼睛照成了更浅的、像月亮一样的颜色。
“好漂亮。”
亚历克看着他。“嗯。”
莱昂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看着亚历克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两个莱昂,小小的,亮亮的,站在亚历克的瞳孔里。
“你又在看我。”
亚历克没有说话。
莱昂笑了,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去。外面冷。”
“你不怕冷。”
“但你会冷。”
亚历克看着他。“我不会。”
“你会。你的手刚才抖了一下。”
亚历克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没有抖。但莱昂觉得他抖了。莱昂觉得的事情,有时候不是真的,但亚历克不会说“没有”。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走吧。”亚历克说。
他们走过花园,走过长廊,走过那盏永远亮着的灯。莱昂的手在亚历克的手心里,凉的,和亚历克一样的温度。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不想快。
走廊里,费利克斯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完了?”
“看完了。”莱昂说,“你看了吗?”
“看了。”
“好看吗?”
费利克斯想了想。“好看。”
莱昂笑了。“晚安。”
费利克斯看着他。“晚安。”
莱昂牵着亚历克的手,继续走。费利克斯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黑色的长袍,矮的那个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大了,是高的那个的。费利克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桦木的音乐盒。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窗口的月光落在他的手上,把苍白的皮肤照成了银白色。
训练室里,马可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他面前放着一块木头,上面画着铃兰花的图案——画了三天,擦了画,画了擦,终于画好了。他握着刻刀,刀尖悬在木头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口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木头上,落在铃兰花的图案上。他看着那朵花,想:如果刻坏了怎么办。如果刻坏了,莱昂会说“没关系,再刻一个”。但他不想刻坏。不是怕浪费木头,是想让莱昂看到一朵好的花。他深吸了一口气,刻了下去。
德米特里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月亮。他腰间的音乐盒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他没有去碰它,只是听着。
凯厄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放着那个大的音乐盒——莱昂后来做的那个,胡桃木的,比第一个大了一圈,发条是金色的,一拧就能走很久。他把发条拧到底,听着那首曲子。快的,亮的,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还有水在流动。他听着,没有说“不好听”。
马库斯站在花园里,柏树下。他没有看月亮,在看地上。月光把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指向远方的黑色手指。他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莱昂的房间。灯还亮着。马库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简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新杯子,干净的,透明的,里面没有果汁。她看着那个空杯子,想:明天早上,倒什么味道的?苹果的。莱昂说苹果的好喝。虽然他喝不了,但他说“闻着也开心”。简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杯子里,在杯底聚成一小团亮光。她把那团光看了很久。
亚历克的房间里,莱昂躺在床上——不,是躺在亚历克的床上。他穿着亚历克的毛衣,大了,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亚历克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拿书。他看着莱昂。莱昂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你在想什么?”亚历克问。
莱昂没有睁眼。“在想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很好。月食很好看。费利克斯说‘晚安’。马可还在训练室,我听到刻刀的声音了,很稳,他没有刻坏。德米特里的音乐盒在响,很轻,像风铃。凯厄斯在听那首快的曲子。马库斯在花园里,站在柏树下。简姐姐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了,明天会给我倒苹果汁。”
他睁开眼睛,看着亚历克。
“你在看我。”
亚历克没有说话。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因为今天是月食。”
“月食和看我有什么关系?”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月食的时候,月亮会变色。你的眼睛也会。”
莱昂眨了眨眼。“我的眼睛会变色?”
“月食的时候,你的眼睛不是金色的。是琥珀色的。和以前一样。”
莱昂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真的?”
“真的。”
“你看了一晚上?”
亚历克没有说话。但莱昂知道答案。莱昂笑了,把手放下来,握住了亚历克的手指。
“亚历克。”
“嗯。”
“月食结束了。我的眼睛又是金色的了。”
“我知道。”
“你还看吗?”
亚历克看着他的眼睛——金色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
“看。”
莱昂笑了,把亚历克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那你继续看。看到你不想看为止。”
亚历克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那里有雀斑。一颗,两颗,三颗。
“不会不想看。”亚历克说。
莱昂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窗外的月亮已经从暗红色变回了银白色,完整地挂在天上,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灯。
花园里,铃兰花谢了。但明年还会开。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但明年还会长。月食结束了,但下一次月食,他们还会一起看。一百年后,一千年后,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