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德家族离开后的第三天,沃尔泰拉下了一场雨。不是福克斯那种绵密细长、一下就是半个月的雨,是地中海式的暴雨——来得猛,去得快,天空像被人泼了一盆水,哗啦啦倒下来,不到半小时就停了。雨停之后,花园里的铃兰花被打得东倒西歪,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雪。
莱昂蹲在花圃旁边,把倒了的花茎一根一根扶起来,用小木棍和细绳固定好。他的手指很稳——吸血鬼的手不会抖,不会滑,每一根细绳都系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亚历克站在他身后,撑着伞。雨已经停了,但莱昂蹲在那里,亚历克就撑着伞站在那里。伞的影子落在莱昂身上,像一小片移动的云。
“雨停了。”莱昂头也没抬。
“嗯。”
“伞可以收了。”
亚历克没有收。莱昂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把黑色的伞,又看着亚历克的脸。
“你舍不得收?”
亚历克把伞收了起来。雨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莱昂的头发上,把蜂蜜色的卷发照成了金色。他脸上的水珠——不是雨,是刚才扶花的时候蹭到的——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脸上有水。”亚历克说。
“哪里?”
亚历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莱昂的颧骨。水珠被抹掉了,但亚历克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在莱昂的颧骨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但莱昂感觉到了。
“你在摸我的雀斑。”莱昂说。
“没有。”
“你的手指停在我雀斑上面了。”
亚历克收回手。“……巧合。”
莱昂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吧,去训练室。马可今天要交作业。”
“作业?”
“我让他做一个小音乐盒。最简单的款,八音梳,不需要刻花纹。他说三天能做完。今天第三天了。”
亚历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他如果没做完呢?”
“那我就再等三天。”莱昂理所当然地说,“做音乐盒不能催。催了就不好听了。”
他们走过长廊,走过花园的转角。凯厄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音乐盒——胡桃木的,莱昂送的那个。他没有在听,只是握着。看到莱昂走过来,他把音乐盒藏到了身后。动作很快,但莱昂看到了。
“凯厄斯先生!下午好!”
凯厄斯看着他。“嗯。”
“你在听音乐盒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它藏在身后?”
凯厄斯沉默了一秒。“手冷。”
莱昂看着他,笑了。“那你继续暖手。我不打扰你了。”
他走了。凯厄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他把音乐盒从身后拿出来,低头看着它。胡桃木的外壳被他握得有了温度。他转动了发条。咔嗒咔嗒咔嗒——那首曲子响了起来。快的,亮的,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还有水在流动。
他听着。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金色的。他没有动。
训练室里,马可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个音乐盒。不是莱昂做的那种精致的、打磨得像镜面一样的音乐盒——是粗糙的,边角没有磨圆,木头的纹路还露在外面,发条拧起来有点紧,松手的时候会咔嗒响一声。但它是完整的。音梳是直的,齿轮咬合得很好,盖子可以严丝合缝地盖上。
莱昂蹲在工作台前,把音乐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是你做的?”他问。
“嗯。”马可的声音有点紧,像在等考试成绩的学生。
莱昂转动了发条。咔嗒咔嗒咔嗒——旋律响了起来。很短,只有最基础的八个音,没有变奏,没有装饰,就是最简单的音阶,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从一个点走到另一个点。但每个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错音。
莱昂听完了。他把音乐盒放在桌上,看着马可。
“好听。”他说。
马可的嘴唇动了一下。“真的?”
“真的。不是‘你第一次做所以鼓励你’的那种好听,是真的好听。因为每个音都是准的。音准了,旋律再简单也好听。”
马可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我可以学下一课了吗?”
莱昂笑了。“可以。下一课是——刻花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设计图,不是音乐盒的,是一朵铃兰花。花瓣的弧线,花茎的粗细,叶子的脉络,每一处都标了尺寸。
“你先在木头上画。画好了给我看。我同意了再刻。”
马可看着那张设计图,又看着莱昂。“这个很难。”
“难才要学。”莱昂笑了,“不难的话,你早就学会了。”
马可低下头,拿起笔。他的笔尖悬在木头上方,停了很久。莱昂没有催他。他坐在旁边,拿起自己没做完的音乐盒,继续刻。
训练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费利克斯站在门口,看着工作台前的两个人。他没有进去,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德米特里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站在费利克斯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他看到莱昂低着头刻木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到马可握着笔,手在微微发抖,但笔尖始终没有落下。
“他在教马可做音乐盒。”费利克斯说。
“嗯。”
“他教得很认真。”
“嗯。”
费利克斯转过头看着德米特里。“你腰上挂的是什么?”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一眼。莱昂送他的那个音乐盒,胡桃木的,金色的发条,用一根黑色的细绳系在腰间,垂在身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音乐盒。”德米特里说。
“你挂在腰上?”
“嗯。”
“为什么?”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秒。“因为他说‘你排第四’。第四不是第一,但也是前五。”
费利克斯看着他,没有笑。但他理解了。德米特里不在乎排第几。他在乎的是“被排进去了”。莱昂把每个人放在心里,用数字标了顺序。不是真的顺序,是“我记得你”的顺序。德米特里把音乐盒挂在腰上,不是因为他觉得好看。是因为他想记得。记得有人记得他。
费利克斯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自己的那个音乐盒。桦木的,银色的发条。他没有挂在腰上,但他每天都会摸。早上醒来的时候,晚上入睡之前,手指在木头表面滑过,感受着那些纹路,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那些只有他手指知道的地方。那不是音乐盒。那是“有人专门为我做了一个东西”。
费利克斯转身走了。
德米特里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莱昂的侧脸。然后他也走了。
傍晚的时候,莱昂去了马库斯的花园。马库斯站在柏树下,手里没有拿音乐盒。他只是站着,看着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天边有一小片橙色的光——太阳正在落山,只是被云挡住了。
“马库斯先生。”莱昂走到他旁边。
马库斯没有转头。“你今天教马可做音乐盒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上有木屑。”
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确实嵌着一点木屑,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你看得好仔细。”
“活得久了,眼睛就慢了。慢下来,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莱昂想了想。“那你看到什么了?”
马库斯沉默了片刻。“看到你在发光。”
莱昂愣了一下。“发光?”
“不是真的光。是一种……你在的时候,空气不一样了。不是变暖了——你不暖。你是凉的。但空气变轻了。像有人把窗户打开了。”
莱昂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银白色的头发,黑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马库斯先生。”
“嗯。”
“你是不是想我了?”
马库斯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三天没有来花园了。”马库斯说,“你在卡伦家的时候,花园很安静。”
莱昂看着他,笑了。“那我以后每天都来。不来的话,提前告诉你。”
马库斯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天边那一片橙色的光。太阳落下去了,云层变成了深紫色,再过一会儿,星星就要出来了。
“你吃饭了吗?”马库斯问。
“还没有。”
“厨房有血肠。猪血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让他们准备的。”
莱昂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不需要吸,但习惯。“那我去吃了。你一起去吗?”
马库斯想了想。“不去了。”
“那我给你带一块回来?”
马库斯看着他。金色的眼睛,蜂蜜色的卷发,脸上那些雀斑。这个永远十七岁的男孩,问他要不要带一块血肠回来。
“好。”马库斯说。
莱昂笑了,转身跑了。马库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转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莱昂站过的地方,空气还在轻轻地动着。他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种动。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那天晚上,莱昂给贝拉写了一封信。不是长信,是短的那种——只有一页。
“贝拉:沃尔泰拉下雨了。我把花园里的铃兰花扶起来了,用绳子和木棍固定的。亚历克帮我撑伞,雨停了也没有收。马可做完了他的第一个音乐盒,音是准的,很好听。凯厄斯站在走廊里听音乐盒,被发现了,他说他手冷。德米特里把音乐盒挂在腰上了,走路的时候会轻轻响。费利克斯每天都摸口袋里的那个,我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了。马库斯让厨房准备了血肠,猪血的,问我吃没吃饭。
我吃了。很好吃。
你那边怎么样?森林里的树还绿吗?爱丽丝有没有看到什么新的未来?代我问候爱德华。告诉他,我学会了一首新歌,下次唱给他听。
想你了。莱昂”
他在封口处画了一个笑脸和一个爱心,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朵铃兰花。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等明天寄出去。
亚历克坐在床边,看着他。
“写完了?”
“写完了。”
“你今天很开心。”
莱昂转过头看着他。“你看出来了?”
“你画了铃兰花。平时只画笑脸和爱心。今天多画了一朵花。”
莱昂低头看着信封上那朵小小的铃兰花,笑了。“因为今天真的很开心。马可做完了他的第一个音乐盒。凯厄斯承认他手冷。马库斯说他在发光。费利克斯每天都会摸口袋里的音乐盒。德米特里把它挂在腰上了。简姐姐今天路过训练室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不是‘路过顺便看一眼’的那种,是专门停下来看的。”
他看着亚历克。
“还有你。”
“我怎么了?”
“你今天帮我撑伞。雨停了也没有收。”
亚历克看着他。“你淋湿了。”
“我不怕淋湿。我是吸血鬼。”
“你还是会湿。”
莱昂看着他,笑了。“所以你撑伞,是因为不想让我湿?”
亚历克没有说话。莱昂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谢谢你帮我撑伞。”
亚历克低下头,看着他的脸。金色的眼睛,蜂蜜色的卷发,嘴角弯弯的,像刚偷吃了一块糖。“你嘴角有木屑。”
“哪里?”
亚历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莱昂的嘴角。木屑被抹掉了,但他的拇指没有收回去。它停在那里,压在莱昂的嘴角上,感受着那个弯弯的弧度。
“你在笑。”亚历克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摸我的嘴角。”
亚历克收回手。“……巧合。”
莱昂笑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你每次都说巧合。哪有那么多巧合。”
亚历克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有。”
莱昂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蹭了蹭。
“亚历克。”
“嗯。”
“我今天很开心。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大事。是因为——大家都对我好。”
亚历克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值得。”
莱昂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亚历克的心跳——很慢,很轻,但很稳。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花园里的铃兰花被扶正了,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训练室里,马可还在刻那朵铃兰花,手已经不抖了。走廊里,德米特里腰间的音乐盒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咔嗒声。费利克斯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桦木的外壳。凯厄斯坐在房间里,音乐盒放在桌上,发条转到底了,但旋律还在他耳朵里转。马库斯站在柏树下,手里握着一块还温热的血肠——莱昂送来的。他没有吃,只是握着。
简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杯没倒掉的果汁。橙色的,冰块已经化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杯子,把果汁倒进了水池里。杯子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等明天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