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的信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到的。莱昂正在训练室里和马可一起做音乐盒——马可已经学会了锯直木板,虽然十块里有三块还是歪的,但他会把歪的留下来,说“等以后技术好了再回来修”。莱昂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因为“以后”这个词,对吸血鬼来说是真的存在的。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卡伦家的信使专程送来的。莱昂看到信封的瞬间,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了?”马可问。
莱昂没有回答。他把刻刀放下,把木头放下,把半成品的音乐盒小心地移到桌子中间。然后他拿起信封,翻过来。封口处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字——“L”。贝拉从来没有在信封上写过“L”。她每次都写全名,“莱昂”,工工整整的,像在填表格。这次只写了一个字母。
莱昂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只有一页,只有四行。
“莱昂:我准备好了。转化。不是下周,不是下个月,是尽快。我已经和我爸爸谈过了。他不知道全部,但他知道‘我要和爱德华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回来’。他哭了。我也哭了。但我没有后悔。帮我问亚历克一个问题——转化的时候,疼吗?不是怕疼,是想知道。贝拉”
莱昂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训练室。马可没有叫他。他看到了莱昂的表情——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的东西。有光,有云,有风,但雨还没下来。
莱昂在走廊里遇到了亚历克。亚历克刚从阿罗那里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莱昂的表情,停了下来。
“怎么了?”
莱昂把手里的信递给他。
亚历克读完,抬起头看着莱昂的脸。金色的眼睛,蜂蜜色的卷发,微微发红的鼻尖——不是哭,是忍着不哭。
“她说她要转化了。”莱昂说。
“嗯。”
“她说她和她爸爸谈过了。她爸爸哭了。”
“嗯。”
“她问我转化的时候疼不疼。不是怕疼,是想知道。”
亚历克沉默了片刻。
“疼。”他说,“很疼。”
莱昂看着他。“你当时不是说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我只是不想让你怕。”
莱昂的眼眶红了。“你骗我。”
“嗯。”
“你以后不许骗我。”
“好。”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苍白的,修长的,指甲下面透出淡淡的粉色。这双手曾经握不住杯子,现在可以做出最精密的音乐盒。这双手曾经是暖的,现在是凉的。这双手曾经是人类的,现在是吸血鬼的。
“亚历克。”
“嗯。”
“转化的时候,你在我旁边。”
“嗯。”
“贝拉转化的时候,爱德华也会在她旁边。”
亚历克看着他。“你不用担心她。爱德华会处理好。”
“我知道他会。”莱昂抬起头,“但我想在她旁边。她问我的时候,我想在那里。”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不是冲动,是决定。
“那就去。”亚历克说。
莱昂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让费利克斯安排飞机。”
莱昂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你真好。”
亚历克抱着他,没有说话。简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停下脚步。
“又怎么了?”她问。
莱昂从亚历克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笑着说:“贝拉要转化了。我要去美国。”
简看着他红红的眼眶,金色的眼睛,紧紧抱着亚历克脖子的手。
“我陪你去。”简说。
莱昂眨了眨眼。“你也去?”
“你不是说美国森林好看吗?我去看看。”
莱昂笑了,笑得眼泪掉了下来。
费利克斯在四十分钟内安排好了一切。从沃尔泰拉到罗马,从罗马到西雅图,从西雅图到福克斯。一架私人飞机,三个人——莱昂、亚历克、简。费利克斯想来,但被莱昂留下了。“你帮我照顾马可。他锯木头的时候没人看着会锯到手指——不对,吸血鬼不会锯到手指——会锯歪。”费利克斯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只是在莱昂转身的时候,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了握莱昂上次送他的那个音乐盒。桦木的,银色的发条,那首叫《费利克斯》的曲子。快的,亮的,像一个人在竞技场上奔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飞机上,莱昂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简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不是在睡觉,吸血鬼不需要睡觉,她只是在闭目养神。亚历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拉丁文的书,书签往前移了不少,因为他最近看书的时间多了——莱昂做音乐盒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莱昂写信的时候他也在旁边看,莱昂睡觉的时候——不,莱昂不睡觉了,他只是闭着眼睛想事情,亚历克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一页一页地翻。
“亚历克。”
“嗯。”
“你说贝拉转化后,会有什么能力?”
亚历克想了想。“不知道。每个人的能力都不一样。”
“你觉得会和她的‘墙’有关吗?”
“可能。她的‘墙’是人类时就存在,转化后只会更强。”
莱昂想了想,笑了。“那她以后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人。谁都进不去她的脑子。连阿罗都不行。”
亚历克看着他。“你能进去。”
莱昂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能力碰到过她的墙。你说她开门了。”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开门。是敲门。她听到了,但没有开。”
“她会开的。”
“你怎么知道?”
亚历克看着他的侧脸。舷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金色的眼睛照成了更浅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
“因为你一直在敲。”亚历克说。
莱昂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那你学得不错。继续保持。”
简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人看到。但她知道自己在笑。
福克斯。又是雨。莱昂站在卡伦家门口,听着雨落在树叶上的声音,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门开了。爱丽丝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灰色的裙子,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莱昂说,“你知道我要来?”
“我看到你站在门口。五分钟前。”
莱昂笑了。“那你看到贝拉了吗?她怎么样了?”
爱丽丝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她在等你。”
莱昂跟着爱丽丝上楼。贝拉在爱德华的房间里——不,不是爱德华的房间,是“他们的”房间。床单是深蓝色的,窗帘是灰色的,桌上放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贝拉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个枫木的音乐盒——莱昂送的那个,刻着铃兰花的。她没有在听,只是握着。
看到莱昂进来,她抬起头。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莱昂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
贝拉的脸和他上次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变老了——她永远十七岁,因为转化的时候她会永远停留在十七岁。但她的眼睛变了。里面有决定。有“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那种平静。
“我和我爸爸谈过了。”贝拉说,“我说我要和爱德华去很远的地方。他说‘多远’,我说‘很远’。他说‘多久’,我说‘很久’。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他对你好吗’。”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说‘他对我很好’。他说‘那就够了’。”
莱昂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棕色的,湿润的,但没有哭。
“贝拉。”
“嗯。”
“你准备好了吗?”
贝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准备好了。”她说,“我问他——爱德华,你愿意转化我吗。他说‘我等了这么久,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把整张脸都点亮了的笑。
“他等了这么久。我不能再让他等了。”
莱昂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贝拉的手是暖的——人类的暖。莱昂的手是凉的——吸血鬼的凉。两只手握在一起,暖的凉的,像季节交换的时候,秋天和冬天碰了一下手。
“转化的时候很疼。”莱昂说,“亚历克说很疼。他说他记得,但他不想让我怕,所以他说不记得。”
他看着贝拉的眼睛。
“很疼。但是会过去。疼过去之后,你会变成另一种活法。不是死了,是换了。”
贝拉看着他。“你怕吗?”
“怕。”莱昂说,“但我更想和他在一起。”
贝拉握紧了他的手。
“我也是。”
爱德华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吸血鬼不睡觉。他可能在楼下等,可能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可能站在门口很久了,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贝拉看到他,笑了。不是那种“你来了”的笑,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笑。
“爱德华。”
“嗯。”
“莱昂说转化的时候很疼。”
爱德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会在你旁边。”
“一直?”
“一直。”
贝拉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的难过,是碎的壳。壳碎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软的,是亮的,是她藏了很久的、不敢给任何人看的、只有爱德华能看到的东西。
“好。”她说。
转化定在第二天晚上。地点是卡伦家后面的森林里。卡莱尔说森林里安静,没有人打扰。爱丽丝说森林里的月光很美,贝拉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月亮,不是天花板。埃斯梅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我要有一个新女儿了”的哭。埃斯梅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罗莎莉不算是她的女儿——罗莎莉是卡莱尔转化的,和埃斯梅没有血缘关系。但贝拉是爱德华的妻子,爱德华是她的儿子,所以贝拉是她的女儿。
“你准备好了吗?”埃斯梅问贝拉。
贝拉点了点头。
“你害怕吗?”
贝拉想了想。“怕。但更想。”
埃斯梅抱了抱她,松开,转身走了。她不想让贝拉看到她在哭。
那天晚上,莱昂没有睡。他不需要睡。他坐在卡伦家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笔记本,握着笔,但没有写。他在想贝拉说的话。“怕。但更想。”
他想到了自己。想到在海边,亚历克问他“你还会喜欢我吗”,他说“会”。想到在沃尔泰拉,亚历克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他说“想好了”。想到转化前的那天晚上,亚历克抱着他,说“等你醒来,我会在这里”。他怕过吗?怕过。在亚历克咬下去的瞬间,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痛——痛还没来——是因为“万一醒不来呢”。但他没有说“停”。因为他更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福克斯的月亮和沃尔泰拉的不一样——更模糊,像隔着一层纱。云太多了,雨太多了,月亮很少能完整地露出来。但今晚没有雨。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森林的树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莱昂看着那道光,想:贝拉明天晚上也会看到这道光。也许不是同一道光,但同一片森林,同一轮月亮。
“睡不着?”亚历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楼梯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浅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像银白色的丝线。
“吸血鬼不需要睡觉。”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莱昂想了想。“在等她。”
亚历克走下楼梯,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她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等她。”
莱昂转过头看着他。“我在等她,和她会没事,有什么关系?”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金色的眼睛照成了更浅的、像月亮一样的颜色。
“因为你在等的人,不会让你失望。”
莱昂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靠在亚历克肩膀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才。”
“现想的?”
“嗯。”
“那你再多想几句。”
亚历克沉默了片刻。
“你很勇敢。”
“还有呢?”
“你很温暖。”
“还有呢?”
“你做的音乐盒很好听。”
“还有呢?”
“你写的信很长。”
莱昂笑了。“‘很长’也算夸奖?”
“算。因为你在信里放了别人不会放的东西。”
“什么?”
“你的心。”
莱昂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亚历克的肩膀里,蹭了蹭。亚历克伸出手,放在他的头发上。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银白色的梦。他们坐在那里,没有动。一个在等天亮,一个在等另一个天亮。天总会亮的。
第二天晚上,森林里。
没有椅子,没有花,没有音乐。只有月光。贝拉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赤着脚站在草地上。爱德华站在她对面。卡莱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是毒液。转化需要毒液,从吸血鬼的牙齿里取出来的,滴进人类的血管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人类的身体变成另一种东西。
莱昂站在树下,亚历克在他旁边,简在他另一边。爱丽丝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埃斯梅的手。罗莎莉站在更远的地方,靠在树干上,表情很冷,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贝拉。埃美特站在罗莎莉旁边,手放在她肩上。贾斯帕站在爱丽丝身后,他的能力是感知和操控情绪——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情绪。此刻,他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人在风暴中努力稳住船帆。不是因为他自己不稳定,是因为他怕自己不稳定会影响到别人。
“贾斯帕。”莱昂轻声叫他。
贾斯帕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用控制。”莱昂说,“你的情绪是你的。不会影响到我。”
贾斯帕看着他。他感觉到了——从莱昂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平静,不是压制,是邀请。像一间安静的屋子,门开着,你可以进去,也可以不进去。贾斯帕没有进去,但他不再那么用另一种方式感受。他的能力像水一样铺开,漫过草地,漫过树根,漫过每一个人。他感觉到了贝拉的情绪——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像海一样的平静。她不怕。因为她知道,这扇门后面,是爱德华。
爱德华咬了下去。
贝拉的身体震了一下。
莱昂的手指握紧了。亚历克握住了他的手。
贝拉没有叫。她只是震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不是不疼,是她在忍。她从来都是忍着的。忍着不去想妈妈,忍着不去想爸爸,忍着不去想“万一爱德华不要我了”。她忍了一辈子。但这次,她不需要忍。因为疼是有尽头的。而尽头那里,有人在等她。
莱昂握着亚历克的手,闭着眼睛,感受着贝拉的情绪从“疼”变成“更疼”,从“更疼”变成“疼到不知道什么是疼”。然后,慢慢地,像潮水退去一样,疼退了。贝拉的情绪变成了一种很空的东西。不是空白,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旧的走了,新的还没来。
“好了。”卡莱尔的声音很轻。
莱昂睁开眼睛。
贝拉躺在地上,爱德华抱着她。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她的皮肤比之前更白了——不是人类的那种白,是吸血鬼的那种白,像瓷器,像月光。但她的睫毛还是棕色的,嘴唇还是粉色的,脸上的表情——和以前一样。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的那种安静。
莱昂看着她,轻声说:“她睡着的样子好好看。”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抱着贝拉,低着头,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比哭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东西。是“你终于来了”。是“我以为永远等不到”。是“你来了”。
莱昂看着爱德华的颤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亚历克握着他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她会醒的。”亚历克说。
“我知道。”
“她醒来的时候,会和你一样。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十七岁。”
“嗯。”
“你会多一个朋友。”
莱昂转过头,看着亚历克。月光落在亚历克的脸上,把他浅金色的头发照成了银白色,把他红色的眼睛照成了更深的、像石榴籽一样的颜色。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笑,没有皱眉,什么都没有。但莱昂看到了——在眼睛的深处,有光。不是红色的光,是金色的。和他自己的颜色一样。
“亚历克。”
“嗯。”
“你的眼睛里,有我的颜色。”
亚历克没有说话。
莱昂笑了,把目光移回贝拉身上。
她还在睡。爱德华抱着她,一动不动。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森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贝拉睁开眼睛,等她说第一句话,等她看看这个世界——用全新的、吸血鬼的眼睛。
莱昂靠在亚历克身上,闭上了眼睛。
“亚历克。”
“嗯。”
“我当初醒来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在。”
“你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我说‘莱昂’。”
“就‘莱昂’?”
“就‘莱昂’。”
“没有‘你醒了’?没有‘感觉怎么样’?”
“没有。”
“为什么?”
亚历克看着月光下莱昂闭着眼睛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弯着,像在做梦,又像没有。
“因为不需要说。你知道我在这里。”
莱昂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角弯得更大了。
“嗯。”他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