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回来的第三周,莱昂收到了贝拉的第一封信。信封里除了信,还夹了一片树叶——不是普通的树叶,是婚礼那天下雨时落在她肩上的一片枫叶,红色的,五瓣,被压平了夹在信纸中间。莱昂把它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贝拉说这是婚礼那天落在我肩上的第一片叶子。爱丽丝说它代表好运。我不信运气,但我信你。所以送给你。——好运送给你,莱昂。”
莱昂把枫叶夹进了笔记本里,和德米特里送的羽毛笔放在一起。
那封信他读了四遍,然后开始写回信。写了婚礼上贝拉说“你是我的永远”时爱德华的表情,写了爱丽丝插花时哼的歌,写了卡莱尔的大提琴声,写了费利克斯穿西装的样子——“他穿西装真的很好看,但不是‘好看’,是‘帅’。你分得清这两个词的区别吗?好看是让人想多看几眼,帅是让人不敢看。”
写了沃尔泰拉最近一直在下雨。写了铃兰花开了又谢了。写了他想她了。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贝拉,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回去看看我妈妈。不是回家,是远远地看。我不知道该不该去。你以前离开福克斯的时候,会想家吗?不是想那个地方,是想那些人。你知道他们就在那里,但你回不去了。”
他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他把信纸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亚历克是在花园里找到莱昂的。莱昂坐在柏树下,膝盖抵着下巴,看着前方的铃兰花。花已经谢了大半,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你在想什么?”亚历克在他旁边坐下。
莱昂沉默了很久。“我在想,我妈妈现在在做什么。”
亚历克没有说话。
“北欧现在应该是下午。她可能在做肉丸。她做的肉丸很好吃,我以前一顿能吃八个。或者她在浇花。她的花园里种了很多玫瑰,红色的,她说红色最配我们家的城堡。城堡是灰色的,红色的玫瑰爬在灰色的墙上,像血。”莱昂停了一下,“我以前不觉得‘像血’是一个好的形容。现在觉得了。”
他转过头,看着亚历克。
“我想回去看看。不让他们知道,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亚历克看着他的眼睛。金色的,湿润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
“那就去。”亚历克说。
莱昂愣了一下。“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偷偷跑回去看他们,又不出声——”
“不奇怪。”
“你不觉得我这样很胆小吗?不敢见他们——”
“不胆小。”
莱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总是说‘对’。”
“因为你想的都是对的。”
莱昂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亚历克伸出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动,只是放着。莱昂的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陪我去。”
“好。”
“你站在我旁边。”
“好。”
“如果我哭了,你不要笑我。”
“不会。”
莱昂从膝盖上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笑了。“走吧。现在就走。”
“现在?”
“现在。我怕我明天就不敢了。”
北欧。十一月。
艾尔登堡是一个小国,小到大部分世界地图上不会标出它的名字。它夹在瑞典和挪威之间,一半是森林,一半是山,冬天的时候雪能积到膝盖那么高。莱昂的家族在那里生活了九百年,比沃尔图里年轻一些,但比大多数欧洲王室都要古老。他的城堡建在山上,灰色的石头,红色的屋顶,墙上爬满了藤蔓——夏天是绿色的,秋天是红色的,冬天是枯的,像一幅被时间褪了色的画。
莱昂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城堡。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风从山顶上吹下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穿那件浅蓝色的外套——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因为浅蓝色在雪地里太显眼了。他不想被看到。
“我以前每天早上从这里跑上去。”他说,“跑到门口,敲门,管家开门,我说‘我回来了’,他说‘欢迎回家,小王子’。每天都一样。我以为会永远一样。”
亚历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走吧。”莱昂说。
他们开始上山。雪很深,但吸血鬼的脚很轻,踩在雪上几乎不留痕迹。莱昂走在前面,亚历克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和第一次去沃尔泰拉的时候一样,但那时候莱昂是人类,爬坡会喘,会停下来撑着膝盖说“我需要休息一下”。现在他不喘了。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不急不慢。
城堡越来越近。灰色的石头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红色的屋顶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屋檐下的一小条红边。墙上的藤蔓是枯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城堡罩在里面。
莱昂停下来,站在城堡对面的山坡上,看着那扇他以前每天都会推开的门。
“我妈妈现在应该在餐厅。”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每天下午四点都会喝茶。红茶,加牛奶,不加糖。她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那个位置能看到花园。花园里有玫瑰,红色的,她在等它们开花。”
亚历克没有说话。
“我爸爸应该在书房。他每天下午都在书房,看文件,签字,偶尔打瞌睡。他打瞌睡的时候会流口水,我妈妈每次都会笑他,他说‘我没有睡,我在闭目思考’。”
莱昂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扰了那座城堡里的宁静。
“我哥哥——他比我大八岁。他小时候不喜欢我,因为我总是跟着他,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说我是他的影子。后来我长大了,不跟了,他又来找我,说‘你怎么不跟了’。我说‘你不是嫌我烦吗’,他说‘烦是烦的,但不跟着更烦,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了’。”
莱昂停了一下。
“他下个月要当爸爸了。我要当叔叔了。他写信告诉我的。信是寄到罗马的,我收到了,但没有回。我不知道怎么回。我不能说‘祝贺你,我在吸血鬼城堡里给你写信’。”
他看着那扇灰色的门。
“我想进去。”
亚历克看着他。“那就进去。”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莱昂停住了。
他没有说“因为他们会认出我”。他变了。眼睛从琥珀色变成了金色,皮肤比以前更白了,走路没有声音了。但他还是他。脸还是那张脸,雀斑还是那些雀斑,笑起来的弧度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妈妈一定会认出他。
“因为他们会认出你。”亚历克替他说了。
莱昂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变成这样了。他们会害怕。不是怕我,是怕我变成了什么。他们会想——我的儿子,他还是人吗?他还有灵魂吗?他还记得我们吗?”
他抬起头,看着亚历克。
“我都记得。我记得我妈妈的肉丸怎么做,记得我爸爸的呼噜声,记得我哥哥的书架上每本书的位置。我记得城堡里每一扇窗户看出去的风景。我都记得。但我不能告诉他们我记得。因为他们会问‘那你为什么不在’。”
亚历克看着他。
“你可以不解释。你只是去看看他们。”
莱昂沉默了很久。
“你陪我进去。”
“好。”
“你站在我旁边。”
“好。”
“如果我妈妈问你叫什么,你怎么回答?”
亚历克想了想。“亚历克。”
“然后呢?”
“没有然后。”
莱昂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你说‘没有然后’的时候,我妈妈会觉得你很酷。她会喜欢你的。”
他转过身,朝城堡的侧门走去。不是正门,是花园的门。那扇门他知道怎么开——锁是老式的,从里面插上门闩,但从外面可以用一张卡片拨开。他小时候忘记带钥匙的时候就是这么进去的。
门开了。花园里没有花,只有雪。玫瑰的枝条被冻住了,硬邦邦的,像铁丝。他们穿过花园,走到餐厅的窗下。窗帘没有拉严,中间留了一条缝。莱昂站在那条缝前面,往里看。
他的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比以前白了一点,但不多。穿着深蓝色的毛衣,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项链——莱昂记得那条项链,是他十岁那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他妈妈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她面前放着一杯茶,红茶,加牛奶,不加糖。她看着窗外的花园,表情很安静,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
莱昂看着她。
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
他把手放在窗户上,隔着玻璃,指尖触摸着他妈妈的轮廓。窗帘缝很窄,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但他觉得够了。够了。
“妈妈。”他无声地叫了一声。
他妈妈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她转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莱昂在那一瞬间缩了回去,背靠着墙壁,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亚历克低声问。
“她看这边了。”
“她看到你了?”
“不知道。”莱昂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她动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再试一次。”
他重新靠近窗户,从窗帘缝里看进去。他妈妈已经转回去了,还是看着花园,还是那个安静的侧脸。莱昂把手放在玻璃上,这次没有叫“妈妈”。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遍。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他妈妈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在摸那条银项链。手指在链子上来回滑动,像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脸。莱昂看着她,手贴在玻璃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亚历克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莱昂收回手,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
“不再看一会儿?”
“够了。”莱昂笑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看到她了。她很好。我放心了。”
他们从花园的门出去,走过花园,走过那排被冻住的玫瑰,走到山坡上。莱昂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灰色的石头,红色的屋顶,枯的藤蔓。窗帘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亚历克。”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亚历克看着他。“不用谢。”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比如‘你妈妈很漂亮’或者‘你家的城堡很酷’?”
亚历克想了想。“你妈妈很漂亮。你家的城堡很酷。”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月光下发光。“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莱昂笑着牵起他的手,转身往山下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风从山顶上吹下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扇窗帘缝后面的灯,会一直亮着。
回到沃尔泰拉的时候,莱昂给贝拉写了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读完,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我去了。我看到她了。她很好。她戴着那条我送的项链,十年来没有摘过。这就够了。”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画了一个笑脸和一个爱心。然后他拿着信走出房间,去走廊尽头的邮筒。
路过花园的时候,马库斯一个人站在柏树下。他看着莱昂走过来,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安静的石子。
“你回来了。”马库斯说。
“嗯。”
“见到她了?”
莱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和去的时候不一样。”
莱昂看着他。“我是什么表情?”
“去的时候,你在想‘万一她不在’。回来的时候,你在想‘她还在’。”
莱昂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马库斯先生。”
“嗯。”
“你会想你的妻子吗?”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会。”马库斯说,“但我想的不是‘她在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她在,她会说什么’。她会说‘你又站在这里发呆了,马库斯,去走一走’。所以我去走一走。”
他看着莱昂。
“你妈妈会说什么?”
莱昂想了想。“她会说‘你吃了吗’。”
马库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回答她。”
莱昂笑了,把手放在胸口。“吃了。很好吃。”
他走了。马库斯站在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胡桃木的音乐盒。他转动了发条。咔嗒咔嗒咔嗒——那首叫《马库斯》的曲子响了起来,慢的,低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夜里说了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听着,想:如果她在,她会说什么?她会说“这个音乐盒很好听,谁做的”。我会说“一个男孩”。她会说“你交到朋友了”。我会说“也许”。
马库斯把音乐盒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风吹过花园,柏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