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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来

暮光之城:共鸣之子

莱昂第一次以吸血鬼的身份睁开眼睛,是在沃尔图里王座厅的石头地板上。他躺着,头枕在亚历克的腿上,身上盖着一条黑色的毯子——不知道是谁盖的,也许是简,也许是费利克斯,也许是他抖的时候有人顺手把旁边的东西扯过来搭在了他身上。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痛。不是马库斯说的那种“像被火烧”的痛,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痛,像有人把他的每一根骨头都抽出来打磨了一遍又塞回去。他记得自己在抖,记得亚历克抱着他,记得亚历克的声音——不是在说话,是在哼歌。那首八个音的旋律,从他冰凉的嘴唇间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走不动了的音乐盒。

他记得自己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痛里浮了上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

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有点不一样”,是完全不一样了。天花板上壁画里的每一笔笔触都清晰得像刚画上去的,烛台上的火焰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而是层层叠叠的、蓝色黄色橙色交织在一起的、活的东西。他能看到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在烛光中慢慢旋转,像极小的行星。他能听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整座宫殿的脉动。走廊尽头的守卫翻了一页书,花园里的铃兰花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厨房里有人在切东西,刀落在案板上的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眨了眨眼。

亚历克的脸就在他上方。浅金色的头发,精致的五官,红色的眼睛——不,不是红色。是更深、更浓的、像红宝石被光穿透之后的那种颜色。以前莱昂觉得亚历克的脸好看,但那种好看是静态的,像一幅画,像一座雕像。现在他看到的不是画,是活的。是光在皮肤下面流动,是肌肉最细微的牵动,是睫毛颤动时带起的气流,是那双眼睛里正在发生的变化——从“他醒了吗”到“他醒了”到“他醒了”。

“莱昂。”亚历克说。声音很低,很轻,和平时一样。但莱昂听到了那两个字下面的东西。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层。最上面是平静,下面是紧张,再下面是害怕,再下面是如释重负,最底下是莱昂从来没有在亚历克的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

他后来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你”。

“亚历克。”莱昂开口。他的声音变了——更清,更亮,像琴弦被调紧了一个音。他不太习惯,咳了一下,“我嗓子好奇怪。”

“会习惯的。”亚历克说。

莱昂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太听使唤。不是没力气,是力气太大了。他撑了一下地板,整个人弹了起来,差点撞到亚历克的下巴。

“哇——”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一只手撑在亚历克肩上,一只手抓住毯子,“我——我好像——控制不太好——”

“慢慢来。”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不需要呼吸,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吸了。空气涌进肺里,带着整座宫殿的气味:石头的,蜡烛的,旧书的,还有亚历克的。亚历克的味道变了。以前他只能闻到一种淡淡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味道。现在他能闻到那层风下面的东西——金属的,凉的,像深埋在地下的矿石。

他觉得好闻。

“你好香。”莱昂说。

亚历克看着他。

“你转化后的第一句话是‘你好香’?”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到整张脸——和以前一模一样。亚历克看着那个笑容,手指微微收紧。还在。那个笑容还在。不管莱昂的眼睛从琥珀色变成金色,不管他的体温从温暖变成冰凉,不管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变成几乎听不到——那个笑容还在。

“你还没回答我。”莱昂说,“你是不是喷香水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香?”

亚历克看着他亮晶晶的金色眼睛,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刚转化。所有感官都会被放大。过几天就习惯了。”

“过几天就闻不到你了?”

“……还是会闻到。没那么强烈。”

“那就好。”莱昂笑了,把脸凑到亚历克脖子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趁还没习惯多闻几下。”

他的鼻尖蹭在亚历克的皮肤上,凉的,像一小片冰。亚历克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让莱昂闻他,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在确认自己的领地。

简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她没有走开。

“闹够了没有?”她说。

莱昂从亚历克脖子旁边抬起头,看到简,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简姐姐!你也在!”

“我一直都在。”

莱昂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笑容消失了,是笑容变软了。

“你担心我。”他说。

简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我能感觉到。”莱昂把手放在胸口,“这里。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你刚才心跳快了一点——不对,吸血鬼心跳本来就慢,你刚才‘情绪’快了一点。”

简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很自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笃定。

“你闻味道的能力是从亚历克那里遗传的?”简说。

“不是遗传,是——”

“够了。”简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血肠在厨房。猪血的。费利克斯让做的。”她继续走了。

莱昂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简姐姐说‘血肠’的时候,语气好像在说‘我爱你’。”

亚历克看着他。“不要告诉她我说了这句话。”

莱昂笑了,笑得靠在亚历克身上,整个人都在抖。

血肠。

莱昂站在厨房里,看着盘子里那根切成厚片的、深红色的、泛着光的血肠。

他以前不会用“泛着光”来形容食物。人类的食物不会泛光,只会泛油。但血肠不一样,它在灯光下有一种近乎液态的光泽,像刚刚凝固的红色琥珀。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血腥味——他以前以为血是腥的。不是。血是甜的。像铁,像雨后的泥土,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被太阳晒出的那种味道。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饿。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他的牙齿——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牙齿。上颚两侧,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抵着,藏在那排整齐的牙齿后面。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在电影里看过,在小说里读过。但真正感觉到它们在自己嘴里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怕吗?”亚历克站在他身后。

莱昂想了想。“不怕。就是有点——奇怪。像嘴里长了不该长的东西。”

“你会习惯的。”

“你当时习惯了吗?”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没有。我现在也不觉得‘习惯’。只是——接受了。”

莱昂转过头看着他。“那你现在看到血的时候,还会想咬吗?”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金色的眼睛,蜂蜜色的卷发,脸上那些雀斑——在吸血鬼的视力下,每一颗都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会。”他说,“但我不会。”

“因为你有自控力?”

“因为你。”

莱昂眨了眨眼。“因为我?”

“你让我不想变成野兽。”

莱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盘子里那根血肠,伸出手,拿起了叉子。

叉子尖刺进血肠的瞬间,一股更深、更浓的味道涌了上来。他的喉咙又动了一下。他把血肠送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咽下去。温热的,从喉咙滑进食道,滑进胃里。一股力量从胃里扩散开来,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到指尖、脚尖、头顶。

“好吃。”他说。然后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一种很复杂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哭。眼泪从金色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那些雀斑,在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滴在浅蓝色外套的领口上。

亚历克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他只是伸出手,把莱昂脸上的眼泪擦掉了。

“不好吃的话,可以换别的。”亚历克说。

“好吃的。”莱昂吸了吸鼻子,“就是——我以后不能吃提拉米苏了。刚才吃血肠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提拉米苏的味道。咖啡味的,双份奶油。我再也吃不到了。”

亚历克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你哭的是提拉米苏?”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哭着笑了。“不是。我哭的是——我是吸血鬼了。真的吸血鬼。会喝血、有獠牙、不会老不会死的那种。我小时候想当吸血鬼,现在真的当了,我觉得应该哭一下,表示对这个身份的尊重。”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泪痕还没干,嘴角已经弯上去了。

“尊重完了吗?”

“完了。”莱昂用袖子擦了擦脸,“还有血肠吗?”

亚历克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莱昂吃了第二块。这一次没有哭。他嚼着嚼着,眼睛眯了起来——不是难受,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不自觉的、眯成一条缝的表情。和以前吃提拉米苏的时候一模一样。

费利克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莱昂吃血肠的样子,转身走了。他去了简的房间,敲了敲门。

“他吃了。”费利克斯说。

简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哭了?”

“哭了。然后笑了。然后又吃了。”

简沉默了一秒。“血肠是谁的主意?”

“凯厄斯。”

简的眉毛微微扬起。费利克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简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旁边加了两片绿色的叶子。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莱昂的转化后第一天,是在亚历克的房间里度过的。

不是他不想出去——是他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他走路的时候会飘,不是真的飘,是每一步都像是要飞起来。他开门的时候把门把手拧弯了,关门的时候把门框震裂了一条缝。他拿起那个音乐盒的时候——亚历克做的那个,八个音的旋律——差点把它捏碎。

“我——我是不是力氣太大了——”他捧着音乐盒,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用力在克制自己不要用力。

“你刚转化,力气还控制不好。”亚历克从他手里轻轻拿过音乐盒,放在床头柜上,“先不要拿东西。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是几天?”

“两三天。”

“两三天不能拿东西?那我能做什么?”

亚历克看着他。

“你可以在床上躺着。”

莱昂看了看那张床——黑色的床单,黑色的枕头,和以前一样。他躺了上去。床垫被他压得凹下去一大块,弹簧发出一声惨叫。

“我是不是变重了?”莱昂问。

“不是变重了。是用力不对。放松。”

“我很放松——”

“你的肩膀是绷着的。脖子也是。还有手指。”

莱昂试着放松。一点一点地,像解冻一样,身体的每个部分慢慢地、慢慢地,从“准备战斗”变成了“躺着”。床垫不再惨叫了。他陷在柔软的黑色床单里,像一只被黑色毛毯包裹住的金色小猫。

“亚历克。”

“嗯。”

“你陪我躺。”

亚历克躺在他旁边。莱昂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金色的眼睛看着红色的眼睛,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的眼睛好好看。”莱昂说,“我以前以为是红色的。现在看不是红色。是——石榴的颜色。就是那种,剥开来,里面的籽挤在一起,阳光照上去的那种颜色。”

亚历克看着他。

“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我以前是琥珀色。现在是金色的了。像——金币。不,金币太俗了。像秋天的阳光。就是那种下午四五点钟的,照在树叶上,树叶会发光的那种金色。”

亚历克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莱昂的眼角。

“你喜欢吗?”亚历克问。

“喜欢。”莱昂笑了,“你喜欢的我都喜欢。你觉得我的眼睛好看吗?”

“好看。”

“比琥珀色呢?”

亚历克想了想。

“不一样。但都是你。”

莱昂笑了,把脸埋进亚历克的胸口。胸口是凉的,和以前一样。但他不需要温暖了。他自己也是凉的了。

“亚历克。”

“嗯。”

“我现在和你一样了。”

“嗯。”

“你不会再担心我生病、变老、被车撞了。”

亚历克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还是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会做傻事。”

莱昂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亚历克怀里颤。“比如?”

“比如给凯厄斯做音乐盒。”

“那不是傻事!那是——那是外交!”

亚历克的嘴角弯了一下。莱昂没有看到,但他感觉到了——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亚历克的嘴角弯了一下,空气的流动变了,紧贴着他脸颊的那块皮肤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了。”莱昂说。

“没有。”

“你笑了!我感觉到了!”

“那是你的错觉。”

“吸血鬼不会有错觉。我现在是吸血鬼了,我知道。”莱昂抬起头,看着亚历克的脸,“你笑了。亚历克,你笑了。你要承认。”

亚历克看着莱昂认真的脸——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鼓鼓的,嘴角压着,但压不住。

“笑了。”亚历克说。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张床都在颤——不是床在颤,是他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亚历克抱着他,没有松手。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落在莱昂的头发上,把蜂蜜色的卷发染成了银白色。他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但他的笑——那个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到整张脸的笑——没有变过。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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