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马回到沃尔泰拉的那个晚上，莱昂在亚历克的房间里整理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他从罗马带回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衣服，一个双肩包，那个笔记本，德米特里送的笔，亚历克做的音乐盒。他把音乐盒放在枕头旁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亚历克的衣服不多，柜子里空荡荡的，莱昂的衣服放进去之后，终于看起来有人住的样子了。
亚历克站在窗边，看着莱昂忙忙碌碌的背影。他在想一件事。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多天，从罗马想到沃尔泰拉，从白天想到黑夜。他想起莱昂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说的那句话——“我要变成吸血鬼，然后永远和你在一起。”那是莱昂说的。不是他问的。
亚历克转过身，看着窗外就的花园。月光落在柏树上，落在那条莱昂经常走的小路上。小路两边种着白色的铃兰，莱昂说那是他最喜欢的花。
他做了一个决定。
“莱昂。”
“嗯？”莱昂正蹲在柜子前，把一双袜子塞进角落，头都没抬。
“我有话跟你说。”
莱昂的手停了一下。他听出亚历克的语气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嗯”、“好”、“走了”的短句，是一种更郑重的、像在酝酿什么大事的语气。他把袜子塞好，站起来，转过身。
亚历克站在窗边，月光在他身后，把他浅金色的头发照成了银白色。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笑，没有皱眉，什么都没有。但莱昂看到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指节泛白。他在紧张。亚历克在紧张。
莱昂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说。”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莱昂脸上，把他蜂蜜色的卷发染成了银白色，把他琥珀色的眼睛染成了更浅的金色。他脸上的雀斑在月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
“你上次说，你想转化。”亚历克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莱昂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河，表面不动，底下在流。
“嗯。”莱昂说。
“我想问你——”亚历克停了一下。
他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了一片，月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莱昂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你真的想好了吗？”亚历克终于说出了口。不是“我要转化你”，不是“你应该转化”。是“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是一个问题。不是陈述，不是决定，是一个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的、诚实的、带着恐惧的问题。
莱昂看着他。他看到亚历克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红色的光，是月光照进去之后反射出来的那种光。那种光的下面，有怕。不是怕他拒绝。是怕他后悔。是怕他现在说了“想”，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八千年后，有一天醒来，突然说“我当时没有想好”。
亚历克在怕这个。
莱昂伸出手，握住了亚历克攥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亚历克的手很冰，莱昂的手很暖。暖的冰的握在一起，慢慢地变成了一样的温度。
“亚历克。”莱昂说，“你记不记得，在海边的时候，你问我‘你还会喜欢我吗’。”
亚历克没有说话。
“我没有犹豫。”莱昂说，“一秒都没有。因为我想过。在你说你是吸血鬼之前，我就想过。你的心跳那么慢，你不吃饭，你的手那么冰，你的眼睛在黑暗里会发光——我想过。我想过你可能不是人类。然后我对自己说：不是就不是。他是亚历克就行。”
他看着亚历克的眼睛。
“转化也是一样。我想过。不是从你说‘下周’才开始想的。是从你说‘我是吸血鬼’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想了。在海边，你问我‘如果你不是人类，你还会喜欢我吗’，我说‘会’。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不是只能喜欢人类的莱昂。我是喜欢亚历克的莱昂。不管亚历克是什么，我都喜欢。”
他握紧了亚历克的手。
“所以，转化这件事——我想好了。不用再想了。已经想了很久了。答案没变过。”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月光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动，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弯的。他在笑。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得露出所有牙齿的笑。是一种安静的、确定的、像已经知道了答案的笑。
“你确定？”亚历克问。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亚历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月光，有铃兰花的白色，有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种光。
亚历克低下头，吻了莱昂的额头。
“好。”他说。
莱昂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冰凉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个温度从额头传遍了全身。不是暖，是一种比暖更持久的东西。是“我会一直在”。
亚历克直起身，看着他。
“下周。在沃尔图里。阿罗已经同意了。简也会在。”
“你会在我旁边吗？”莱昂问。
“会。”
“一直？”
“一直。”
莱昂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把脸埋进亚历克的胸口，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亚历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窗外的月亮很圆，花园里的铃兰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亚历克没有告诉莱昂，他今天去找阿罗的时候，阿罗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想好了？转化他之后，他就和你一样了。不能回到阳光下，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不能老去，不能死。他会永远停留在这个年纪——十七岁。永远带着那些雀斑，永远有那个笑容。你确定他不会在某一天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回到从前？”
亚历克当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不会。”
阿罗看着他。“你这么确定？”
亚历克说：“因为他是莱昂。”
阿罗笑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在亚历克转身要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周三。王座厅。我会安排。”
亚历克没有回头。他走出王座厅，走过长廊，走过花园，走过那条两旁种满铃兰的小路，回到自己的房间。莱昂不在——他回罗马了，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就再也不去了。亚历克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书桌上那叠淡蓝色的信纸，看着枕头旁边那个音乐盒，看着柜子里莱昂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封信。不是给莱昂的——是给莱昂的父母的。他没有寄出去。只是写了。写完之后，他把信叠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信上只有一行字：“你们的儿子很好。我会照顾好他。”
第二天，莱昂在走廊里遇到了马可。马可正从训练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不是汗，吸血鬼不出汗，他刚洗了头。他看到莱昂，眼睛亮了一下。
“莱昂！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莱昂跑过去，和他击了一下掌，“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费利克斯说我进步很快。”马可顿了顿，“但是——最近大家在说一件事。”
“什么事？”
马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下周三要转化了。”
莱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费利克斯说的。费利克斯说是简说的。简说是阿罗说的。”马可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所以是真的？”
莱昂看着他紧张的脸，笑了。“是真的。”
马可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我很高兴但你让我消化一下”的表情。
“你怎么这个表情？”莱昂问。
“我在想——”马可说，“转化很痛的。你怕不怕？”
莱昂想了想。“怕。但是亚历克会在旁边。”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很喜欢他。”
“嗯。”莱昂笑了，“很喜欢。”
马可看着他的笑，自己也笑了。
“那祝你——转化顺利？转化成功？转化快乐？”他挠了挠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那时候转化都不是自愿的。你是第一个我认识的、自己选择转化的。”
莱昂看着他，想了想。
“那你就说‘欢迎加入’。”
马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欢迎加入。”
莱昂笑了，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谢谢。”
马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莱昂。”
“嗯？”
“转化之后，我们就是同类了。”马可的声音变轻了一点，“虽然你本来就和我们是同类。”
莱昂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你对我们好。不是因为你善良。是因为你就是那种人。吸血鬼也好，人类也好，你都是那种人。”马可松开他的手，笑了，“所以变成吸血鬼之后，你不要变。还是给我们带栗子，还是给每个人做音乐盒，还是叫简‘简姐姐’——不然我们会不习惯的。”
莱昂看着他，鼻子酸了一下。
“好。”他说，“我不变。”
马可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莱昂。”
“嗯？”
“你转的那个音乐盒——叫《贝拉》的那个，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个？”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喜欢那首？”
“嗯。”马可的耳朵红了一点——吸血鬼的脸会红吗？也许不会，但莱昂觉得他红了。
“好听。我想放在床头。”
莱昂笑了。“好。我给你做一个。名字叫《马可》。”
马可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用专门写。用《贝拉》就行。”
“不行。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曲子。贝拉有，马库斯先生有，凯厄斯先生有——你也要有。”
马可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了。但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的。
下周三。还有五天。
莱昂开始倒计时。不是画日历的那种倒计时——是不经意的、像呼吸一样的倒计时。他在花园里看到铃兰花开了，心想“还有四天”。他在厨房吃到提拉米苏，心想“还有三天半”。他路过马库斯的柏树下，看到马库斯站在那里等他——不，不是等，是刚好也在那里。莱昂对他笑了一下，心想“还有三天”。
马库斯看着他的笑。
“你紧张？”马库斯问。
莱昂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你的笑容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
莱昂张了张嘴。“你——你数我的笑容？”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胡桃木的音乐盒——莱昂送他的那个，叫《马库斯》——放在手心里。
“转化的时候，痛是难免的。”马库斯说，“但痛会过去。痛过去之后，你不会记得痛。你会记得——谁在你旁边。”
他看着莱昂。
“亚历克会在你旁边。”
莱昂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曾经空洞的、现在有了一点光的眼睛。
“马库斯先生。”
“嗯。”
“你会在我旁边吗？”
马库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怕弄碎什么一样，摸了摸莱昂的头顶。
“会。”
莱昂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的长了零点几秒。马库斯收回手，转身走了。他的黑袍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内衬。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像是在享受这个有风的下午。莱昂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马库斯先生在走路。不是“移动”，是“走路”。他以前从来不“走路”。他以前只“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现在他在走路。
莱昂笑了。
周三。沃尔泰拉。
王座厅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不是平时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屏息凝神的、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刻的安静。阿罗坐在王座上，凯厄斯在他左边，马库斯在他右边。简站在高台下方，亚历克站在大厅中央。莱昂在他旁边。费利克斯、德米特里和其他守卫围站在大厅四周。马可站在最角落，但他是踮着脚尖站的，想看得更清楚。
莱昂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外套。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习惯穿这件。围巾是那条米白色的、针脚不均匀的围巾，莱昂织的那条。亚历克穿着黑色的长袍，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像是提前准备了很久。
莱昂注意到了。
“你梳头发了。”他小声说。
亚历克没有说话。
“很好看。”莱昂笑了。
亚历克看着他的笑。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怕不怕”，想说“我会很轻”，想说“痛的时候你咬我”。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不会让莱昂更勇敢。莱昂已经很勇敢了。
“莱昂。”亚历克开口。
“嗯。”
“我转化的时候，很痛。”亚历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莱昂能听到，“痛到我觉得自己在被火烧。但那种痛——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转化之后，我不怕黑了。因为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看着莱昂的眼睛。
“你也会过去的。”
莱昂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烛光，有月光，有亚历克的倒影。
“亚历克。”
“嗯。”
“你咬的时候，轻一点。”
亚历克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表情。
“好。”
阿罗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穿过松林。他走到莱昂面前，低头看着他。
“莱昂。”
“阿罗先生。”
“你确定？”
要时间。他们只需要等待。
莱昂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地睁开，是一下子。像有人按下了开关，那两扇琥珀色的窗户突然亮了。他的眼睛不再是琥珀色的——是金色的。像卡伦家那种金色，但更深，更亮，像秋天最深处的阳光落在蜂蜜上。
他看着亚历克的脸，眨了眨眼。
“亚历克。”
“嗯。”亚历克的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有发抖过。
“我好饿。”
简笑了。没有人看到，但她笑了。阿罗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莱昂面前，低头看着他。莱昂仰起头，看着阿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好奇。
“阿罗先生，你的眼睛好红。”莱昂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红。”
阿罗看着他，笑了。不是君王的笑，不是猎手的笑，是一种三千年来很少出现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你现在是我们的了。”阿罗说。
莱昂想了想，然后笑了。
“不是‘你们的’。”他说，伸出手，握住了亚历克的手，“是‘他的’。”
阿罗看着那只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他退后，走回王座，坐下。
“费利克斯。”阿罗说。
“在。”
“去厨房。提拉米苏。双份奶油。”
费利克斯看着阿罗，又看着莱昂。
“……他现在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了。”
阿罗沉默了一秒。
“那血肠。他说过猪血是甜的。”
费利克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去了厨房。莱昂靠在亚历克怀里，看着费利克斯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亚历克。”
“嗯。”
“我以后不能吃提拉米苏了。”
亚历克看着他。莱昂的眼睛是金色的——新的颜色。但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到整张脸。
“你会习惯的。”亚历克说。
“那你要陪我。我不能吃的时候，你要看着我吃——不对，你不能吃。你要看着我‘想’吃。”
“好。”
莱昂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简走过来，低头看着莱昂。
“感觉怎么样？”她问。
莱昂想了想。“怪怪的。身体很轻。像在飘。耳朵很灵，能听到很远的聲音。你听——费利克斯在厨房里和厨师说话。他说‘血肠要切厚一点，他喜欢厚的’。”
简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耳朵很好。”
“还有别的吗？”
莱昂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有。我能感觉到你们。”他睁开眼睛，看着简，“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你担心我。但你不想让亚历克知道你在担心。”
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能力变强了。”简说。
莱昂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我要好好练习。练到能让你笑。”
简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
“你已经让我笑了。”
她走了。
莱昂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亚历克。
“简姐姐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肉麻的话？”
亚历克看着他。“嗯。”
“她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她说‘你已经让我笑了’。”
莱昂张了张嘴，然后笑了，笑得靠在亚历克身上，整个人都在抖。
“简姐姐好可爱。”他说，“你帮我记着。下次她凶我的时候，我就说这句话。”
亚历克看着他笑的样子。金色的眼睛，蜂蜜色的卷发，脸上那些雀斑——还在。一颗都没少。亚历克伸出手，摸了摸莱昂的脸颊。冰凉的。和自己的身体一样的温度。但他觉得，那是他摸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莱昂。”
“嗯？”
“欢迎回来。”
莱昂看着他，笑得更亮了。
“我回来了。”
王座厅里，烛火轻轻晃动。阿罗靠在王座上，看着台下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靠在另一个怀里。凯厄斯已经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说“不好听”。马库斯还在，灰色的眼睛看着莱昂，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马可站在角落里，看着莱昂金色的眼睛，心想：他变了。他没有变。马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桦木的，银色的发条。他把发条转了一下，放在耳边听。那首叫《马可》的曲子，还没有写好。但莱昂答应过。他会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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