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在转化的第二天撞了七次墙。
第一次是在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从床上跳下来——他以为自己是“跳”,实际上是“弹射”。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的炮弹,从床上一跃而起,头朝前冲向对面的墙壁。亚历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从墙上拽了回来。莱昂的脸距离墙壁只有不到一厘米。
“哇。”莱昂说。亚历克拎着他的脚踝,他倒挂着,头发垂在地上。
“我说了,慢慢来。”亚历克把他放下来。
“我以为我控制好了——”
“你睡觉的时候没有控制。醒来的时候也没有。”
莱昂站在地上,晃了晃脑袋,觉得有点晕——不是那种贫血的晕,是平衡系统还没更新到位的晕。世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墙壁的棱角变得有点模糊。
“我怎么才能控制好?”
“练习。”
“怎么练习?”
亚历克看着他。“走路。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
莱昂看了看房间的两端。从东墙到西墙大概有二十步的距离——对以前的他来说是二十步。现在他不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不需要吸,但习惯了——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很轻。很慢。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婴儿。脚掌落在地面上,力量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身体。他感觉到了每一块骨头的承重,每一块肌肉的拉伸。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现在全都涌了进来,像有人把他的感官从标清调成了超高清。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掌握了节奏,于是加快了——快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但身体反应比他想象的快了一百倍。他整个人冲了出去,像一辆踩死了油门的跑车,在房间里画出一道浅蓝色的弧线,然后——“咚”。撞上了对面的墙壁。
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凹痕。莱昂贴在墙里,四肢张开,像一只被拍扁的蝴蝶。
“我没事!”他说,声音从墙里闷闷地传出来。
亚历克走过去,把他从墙上剥了下来。莱昂的脸上全是灰,头发里嵌着墙皮的碎屑,但他在笑。亚历克看着他,慢慢地、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
“第七次了。”亚历克说。
“才第七次!我离成功已经很近了!”莱昂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猜怎么着?这次我走到第八步才撞的。上次是第六步。进步了两步。”
亚历克看着他亮晶晶的金色眼睛。
“再试一次。”
莱昂点点头,站回起点。深吸一口气——又忘了不需要吸。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
他没有撞。
他站在房间中央,双脚踩在地面上,身体稳稳的,没有晃。
“我做到了!”他转过身,看着亚历克,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花。
亚历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嗯。”
莱昂高兴了不到三秒。因为他想跑过去抱亚历克——他跑了,然后撞上了床角,整张床被他撞得平移了半米。
“第八次。”亚历克说。
莱昂趴在地上,脸埋在黑色床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我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了?”
亚历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埋在床单里的半张脸。
“不会。我学了三天。”
莱昂从床单里抬起脸。“你也会撞墙?”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撞了。比你还多。”
莱昂看着他,慢慢地笑了。“真的?”
“真的。”
“你撞了几次?”
“不记得了。”
“你骗人。你什么都记得。”
亚历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莱昂从地上拉起来。莱昂站穩了,没有再冲出去。他看着亚历克的脸,想了想。
“亚历克。”
“嗯。”
“你教我吧。怎么控制力量。”
“我在教。”
“不是‘走路’这种教。是——你的经验。你当时是怎么学会的?”
亚历克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的柏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古老的浮雕。
“我当时没有人教。”他说,“我和简被转化之后,就被送进了训练室。没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他们只是把我们关在里面,让我们自己摸索。我撞了很多次墙。简也是。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撞,不说话。因为她撞的时候我不能去扶,我撞的时候她也不能。因为这是每个人自己的路。”
他转过头,看着莱昂。
“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简。有费利克斯。有德米特里。有马可。”
莱昂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光。
“所以你可以慢慢学。”亚历克说,“不用急。没有人催你。”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修长的,指甲下面透出淡淡的粉色——不是血的颜色,是转化后新生的皮肤特有的那种粉。他握了握拳头,松开,又握了握。力量在掌心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躁动,但可以被驯服。
“那我今天的目标是什么?”他抬起头。
亚历克想了想。
“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不撞。来回十次。”
“十次?”
“十次。”
“那我做到了有什么奖励?”
亚历克看着他。“你想要什么奖励?”
莱昂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听你唱歌。不是哼,是唱。唱一首歌。什么歌都行。”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好。”
莱昂的眼睛亮了。他转过身,站到东墙边,深吸一口气——这次是真的需要吸,因为紧张。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他摸到了西墙的墙面。没有撞。他转过身,往回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他摸到了东墙的墙面。没有撞。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他越走越稳,越走越自然。到第七次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想“脚要怎么落地”了,身体自己就知道了。到第九次的时候,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了——有点蹦蹦跳跳的,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像一只心情很好的小鹿。
第十次。他走完,站在房间中央,转过身看着亚历克。
“我做到了。”
亚历克看着他。金色的眼睛,蜂蜜色的卷发,脸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不是以前那种人类的热血的红,是一种更淡的、像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
“你做到了。”亚历克说。
莱昂笑了,跑过去——这次是慢跑的,控制了速度的——跑到亚历克面前,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奖励。”他说。
亚历克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我还没唱。”
“你先欠着。我要想好了听什么再让你唱。这是大事,不能随便选。”
亚历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莱昂笑了,牵着他的手,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的柏树和铃兰花。铃兰花开了,白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像一串一串的铃铛。莱昂以前觉得铃兰花好闻。现在他成了吸血鬼,嗅觉放大了一百倍,铃兰花的味道从花园里飘进来,甜的,清的,像春天的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亚历克。”
“嗯。”
“我现在也是吸血鬼了。我能不能闻到自己是什么味道?”
亚历克看着他。
“铃兰。”
“真的吗?”
“和你人类的时候一样。”
莱昂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铃兰花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他笑了。“还好没变。你要是闻不到我了,会不会不习惯?”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会。”
莱昂笑了,把脸埋进亚历克的肩膀里。凉凉的,硬硬的,但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
第二天,费利克斯自告奋勇当了莱昂的陪练。
不是亚历克要求的,是费利克斯自己提的。“他需要练习控制力量,我比较结实,撞不坏。”费利克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汇报工作。亚历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不想让别人碰莱昂——哪怕是训练。但费利克斯说得对。他需要练习攻击和防御,不只是走路。而亚历克舍不得打他。费利克斯舍得吗?亚历克看着费利克斯的脸。
“轻点。”亚历克说。
费利克斯点了点头。
训练室里,莱昂站在垫子上,对面是两米零三的前角斗士。费利克斯脱掉了黑袍,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露出一身像石头雕刻出来的肌肉。莱昂仰头看着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大树下面的小猫。
“你之前学过格斗吗?”费利克斯问。
“没有。”
“学过任何运动吗?”
“我会做音乐盒。”
费利克斯沉默了一秒。“……音乐盒不算运动。”
“但是很锻炼手指灵活度。”莱昂伸出十根手指,在费利克斯面前晃了晃,“你看,多灵活。”
费利克斯看着他白白的、细细的、像十根小葱一样的手指。
“今天不练手指。练腿。”
“腿?”
“你最大的优势是速度。你不是力量型的。你不需要和敌人比力气。你要比的是快。快到他来不及出手,你就已经在他身后了。”
莱昂眨了眨眼。“在他身后做什么?”
费利克斯看着他。“跑。”
“……跑?”
“对。跑。跑到安全的地方。跑到亚历克在的地方。”
莱昂看着费利克斯的脸。那张粗犷的、像石头雕刻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他是认真的。他教莱昂格斗,不是为了让他打赢,是为了让他跑掉。
“你真好。”莱昂说。
费利克斯的嘴角抽了一下。“站好。”
莱昂站好。
“我攻击你。你躲。不要还手,不要硬扛,躲开就行。”
“怎么躲?”
“用你的本能。你的身体现在比你脑子快。不要想,让身体自己做。”
费利克斯出手了。很慢——对他来说很慢,对莱昂来说还是快得像闪电。一只大手朝他的肩膀抓过来,莱昂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蹲了下去。大手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莱昂蹲在地上,眨了眨眼。
“我躲开了?”
“本能。”费利克斯说,“再来。”
他又出手了。这次更快一点。莱昂的身体再次抢在脑子前面行动了——不是蹲下,是侧身。费利克斯的手指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没有碰到。
“好。”费利克斯说,“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费利克斯越来越快,莱昂的身体也越来越快。他开始不觉得那是一只大手了,那只是一阵风,他只需要比风更快就行。第六次的时候,费利克斯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肩膀。不是抓到了,是碰到了。莱昂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碰到了。”莱昂说。
“嗯。”
“你不是说要慢一点吗?”
“已经慢了。”费利克斯看着他,“但你在进步。第一次我出手的时候,你的反应时间是零点三秒。现在是零点一。”
“零点一很快吗?”
“比你以前快三十倍。”
莱昂张了张嘴。“哇。”
费利克斯的嘴角弯了一下。“再来。”
他们练了一个小时。莱昂被碰到了七次,没有被抓住过一次。训练结束的时候,他坐在垫子上,气喘吁吁——不,他不喘了。吸血鬼不需要喘气。他只是习惯性地大口呼吸,因为以前运动完都是这样的。
“我不用喘气了。”他对费利克斯说。
“嗯。”
“但是我还是想喘。不喘的话感觉好像没运动。”
费利克斯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那你就喘。”
莱昂笑了,故意喘了几下,然后停下来。
“费利克斯。”
“嗯。”
“谢谢你教我。”
费利克斯低头看着他。莱昂坐在地上,仰着头,金色的眼睛在训练室的灯光下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不客气。”费利克斯说。
他伸出手,把莱昂从地上拉了起来。莱昂握着他的手,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了一样轻。他站在地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还练吗?”
“你想练就练。”
“我想练。”莱昂笑了,“我要变得很厉害。这样亚历克就不用担心我了。”
费利克斯看着他。他没有说“亚历克还是会担心你”,因为那是真的。亚历克会一直担心他,不管他变得多厉害。但费利克斯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同一时间。”
“好!”
莱昂蹦蹦跳跳地走了——不,他没有蹦蹦跳跳,他控制了。他只是走得很快,像一只心情很好的小鹿。费利克斯站在训练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拉莱昂起来的那只手。手心是凉的——莱昂的体温已经是吸血鬼的体温了。但费利克斯觉得,那上面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不是真的温度。是别的什么。
他握了握拳头,把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
德米特里是在傍晚出现的。
莱昂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简给他准备的果汁——不是因为他需要喝,是因为简准备了,他觉得不喝的话简会不高兴。他现在不能喝果汁了。人类的液体对吸血鬼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既不好喝也不解渴,只是一种温和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透明物质。但他还是端着了,因为杯子是简姐姐准备的,果汁是她亲手倒的,冰块是她亲手加的。
德米特里站。
亚历克侧身让开了路。马可走进去,看到莱昂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正在看一本关于音乐盒制作的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马可,眼睛亮了。
“马可!你来了!”
马可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你的。”
是一个音乐盒。比莱昂做的那种大一些,木头是深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但边角有点粗糙,像是做的人手艺还不够好。侧面的发条是铜色的,不是金的,不是銀的,是那种旧旧的、带着时间痕迹的铜。莱昂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转动了发条。咔嗒咔嗒咔嗒——旋律响了起来。很短,只有几个音,像是初学者试着写了一首曲子,稚嫩,不完美,但每个音都放在了它该放的位置上。莱昂听着,没有动。马可看着他,紧张得手指都在抖。
“不好听吗?”
莱昂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我很感动但我不会哭因为我是吸血鬼”的红。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你转化的时候。你躺在王座厅里,我在旁边等着。等了好久,不知道做什么,就问费利克斯要了木头和工具。以前没做过,这是第一个。可能不太好——”
“好听。”莱昂打断了他。
马可看着他。
“很好听。”莱昂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马可的嘴唇动了一下。“之一?”
“之二是我妈妈织的围巾。之三是亚历克做的音乐盒。”莱昂笑了,“你排第二。不,你排第二点五。因为围巾是我妈妈织的,妈妈永远是第一。”
马可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第二点五也行。”
莱昂笑了,把音乐盒贴在胸口。
“谢谢你,马可。”
马可看着他的笑脸,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木头是他自己挑的,锯子是他第一次用,手被割了好几次——吸血鬼的皮肤很硬,但新做的工具还是很锋利。血溅在木头上,擦了好久才擦干净。但看着莱昂现在的表情,他觉得那点血溅得很值。
“你以后教我怎么做音乐盒吧。”马可说。
莱昂抬起头。“你想学?”
“嗯。”
“好!”莱昂的眼睛亮了,“我教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先学怎么把木头切成正方形——这个很难的,我第一次切的时候切歪了,做了三个才切出一个正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从木头的种类讲到锯子的角度,从锯子的角度讲到音梳的排列,从音梳的排列讲到发条的材质。马可听着,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点一下头。他听不懂大部分内容,但莱昂讲话的样子很好看——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雀斑在灯光下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嘴角永远弯着,像在笑,又像在等你也笑。
亚历克坐在床边,看着他们。他看着莱昂因为讲到兴奋处而手舞足蹈的样子,看着他给马可示范“这个齿轮要怎么放才不会卡住”时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马可听懂了一个知识点而高兴得拍手的样子。他看着这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马可注意到那个弧度了。他转过头看了亚历克一眼——亚历克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但马可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亚历克刚才笑了。”马可离开的时候,在走廊里对莱昂小声说。
莱昂笑了。“他经常笑。”
“他以前从来不笑。”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我。”
马可看着他理所应当的表情,沉默了一秒。“你说得对。”他走了。莱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房间里,走到亚历克面前。
“亚历克。”
“嗯。”
“马可说你现在会笑了。”
“嗯。”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笑吗?”
亚历克看着他。“什么时候?”
“看到我的时候。”莱昂笑了,“你每次看到我的时候,嘴角都会弯。你自己不知道。但别人都知道。”
亚历克看着他金色的眼睛,蜂蜜色的卷发,脸上那些雀斑。
“嗯。”他说。
莱昂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以后要多笑。因为我会一直在你面前。”
亚历克低下头,吻了他的额头。
“好。”
莱昂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窗外的月亮很圆,花园里的铃兰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的身体还是新的,力量还是不太听话,牙齿还是不太习惯。但他在学。每一天都在学。而亚历克在他旁边,每一步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