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的学期快结束了。
四月的罗马,阳光开始有了温度。街头的冰淇淋店重新排起了长队,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坐满了游客,空气里飘着橙花和青草的味道。莱昂在罗马的最后一节课是音乐史。教授讲的是威尔第,莱昂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边缘画小人——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小人,和一个蜂蜜色卷发的小人,手牵着手。
“莱昂。”教授叫他。
“在!”莱昂抬起头。
“威尔第的《茶花女》首演是哪一年?”
“1853年。”
“地点?”
“威尼斯。凤凰歌剧院。”
教授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答得出来。莱昂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听课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一边画小人一边听,但什么都记住了。
下课铃响了。
莱昂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在告别——学期结束了,有人要回国,有人要去别的城市实习,有人再也不回来了。莱昂看着他们拥抱、击掌、交换联系方式,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难过,是一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的感觉。他要走了,但不是“再也不回来”。他会回来的。因为亚历克在。
他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脸上,他眯起眼睛。
亚历克站在老地方——巷口,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黑色的连帽衫,浅金色的头发,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莱昂知道他在等。他每天都会等。不管莱昂几点下课,他都在。
莱昂跑过去,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我毕业了!”不对,不是毕业,只是一个学期结束了。但莱昂的语气像是刚从大学毕业。
“嗯。”亚历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你不是应该问我‘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莱昂笑了,“然后我有好多时间了。可以天天和你在一起。”
他抓住亚历克的袖子,拽着他往前走。
“走,我们去吃冰淇淋。庆祝我学期结束。我请客。”
“你每次都请客。”
“因为你不吃饭啊。你不吃饭,我只能请你吃冰淇淋了。虽然你也不吃冰淇淋,但你看着我吃,也算请了。”
亚历克看着他理直气壮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们坐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莱昂吃着开心果味的冰淇淋——这是他最喜欢的口味,每次吃都会眯眼睛。亚历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蛋筒,是莱昂硬塞给他的。
“你咬一口嘛。”莱昂说。
亚历克咬了一口。没有味道。但莱昂在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绿色的冰淇淋。亚历克把那一口咽了下去。
“好吃吗?”莱昂问。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但你的表情从来不变。”莱昂笑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他靠在亚历克肩膀上,看着广场上喂鸽子的游客、弹吉他的艺人、跑来跑去的小孩。
“亚历克。”
“嗯。”
“学期结束了。”
“嗯。”
“我要不要回家?”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你想回吗?”
莱昂想了想。
“我想回去看看我爸爸妈妈。还有我哥哥。但是他们不知道你的事。我不能告诉他们。所以回去的话,我要假装我还是以前那个莱昂——每天上学的、不需要喝血的、不会和一个吸血鬼谈恋爱的莱昂。”
他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开始化了,绿色的液体顺着蛋筒边沿往下淌。
“我有点怕。”他说,声音很轻,“怕我装不好。怕他们看出来我不一样了。怕他们问我‘你在罗马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我忍不住说出你的名字。”
亚历克伸出手,把莱昂手里快要化掉的冰淇淋拿走了,用自己的手帕擦掉了他手指上的绿色液体。
“那你就不回去。”亚历克说。
莱昂抬起头,看着他。
“不回去?”
“等你准备好了再回去。”亚历克看着他的眼睛,“不用急。他们有他们的人生。你也有你的。”
莱昂看着他,看了很久。
“亚历克。”
“嗯。”
“你是想让我留下来,对不对?”
亚历克没有说话。
“你不想说‘留下来’,因为你觉得那是替我做的决定。你希望我自己选。所以你什么都不说。”莱昂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虽然你的脸看起来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能看出来。”
亚历克看着他的笑。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
莱昂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妈?”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我在假装很轻松”的语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北欧口音的英语。
“莱昂!你终于打电话了。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肉丸。”
莱昂的鼻子酸了一下。
“妈妈,我可能——晚一点回去。”
“晚一点?多晚?”
“嗯……可能……明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莱昂,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莱昂的脸“唰”地红了。他看了亚历克一眼——亚历克在看他,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没有!”莱昂说,“没有没有没有——”
“你在罗马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没有——有——不是——妈妈你不要问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好了好了,不问。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肉丸给你留着。冻在冰箱里,你回来的时候热一下就能吃。”
莱昂的眼眶红了。
“好。”
“莱昂。”
“嗯?”
“妈妈。”
“什么?”
“妈妈你真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更温柔的声音。
“你也是。好好的。多吃蔬菜。”
“好。”
“那就这样。我爱你。”
“我也爱你。”
电话挂了。莱昂握着手机,低着头。一滴眼泪掉在屏幕上。亚历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滴眼泪。莱昂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笑了。
“我妈妈以为我谈恋爱了。”他说。
“你本来就是。”
“她知道的话,会喜欢你的。”
亚历克的手停了一下。“她会吗?”
“会的。”莱昂笑了,“你是亚历克啊。你站在那里,不说话,看起来冷冷的,但你会帮我挡雨。我妈妈最喜欢这种人了——看起来凶,其实心里软。”
亚历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莱昂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了。我决定不回去了。至少现在不回去。我想等——等我变成你那样之后,再回去。”
亚历克站起来,看着他。
“你确定了?”
“确定了。”莱昂笑了,“我要变成吸血鬼。然后永远和你在一起。然后回我爸妈家,给他们看我的男朋友——不对,那时候应该不是男朋友了。是——”
他想了想。
“是永恒的朋友。”
亚历克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蜂蜜色的卷发染成了金色,把他琥珀色的眼睛染成了更深的金色。
“不只是朋友。”亚历克说。
莱昂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亚历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莱昂的手。
“你以后会知道的。”
莱昂看着他,笑了,笑得很亮,比罗马正午的阳光还亮。
他们走回旅馆——就是莱昂学校附近那家,亚历克第一次来罗马时住的。房间还是那间,窗台上那个空可乐瓶已经不在了,但窗外的风景没有变。能看到莱昂的学校,能看到那个古老的教堂的穹顶,能看到罗马密密麻麻的屋顶在阳光下像一片红色的海。
莱昂躺在床上,腿翘在墙上,手里转着音乐盒。
“亚历克。”
“嗯。”
“我什么时候可以转化?”
亚历克坐在床边,看着他。“你想什么时候?”
“我想现在。但是你说要等。要等学业完成,等我和家人好好告别。”莱昂放下腿,坐起来,看着他,“学业完成了。家人——我刚才打电话了。虽然不算‘好好告别’,但他们知道我好好的。暂时不会回去。所以——”
他看着亚历克的眼睛。
“是不是可以了?”
亚历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影子从短变长。莱昂没有催他。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下周。”亚历克说。
莱昂的眼睛亮了。“真的?”
“下周。”亚历克重复了一遍,“在沃尔泰拉。阿罗答应过。他会安排。简也会在。”
莱昂看着他的脸。那张精致的、没有表情的、像大理石雕像一样的脸。但莱昂看到了——在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怕。他怕失去我。即使他把我变成了和他一样,他还是怕。莱昂伸出手,捧住了亚历克的脸。
“亚历克。”
亚历克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失去我的。”莱昂说,“不管我是人类还是吸血鬼。我都是莱昂。你的莱昂。”
亚历克的脸在他的掌心里,冰凉的。但莱昂感觉到,那层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点地融化。不是碎裂,是融化——像春天的雪,变成水,变成溪流,变成河,最后流进海里。
“我知道。”亚历克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莱昂笑了,把额头抵在亚历克的额头上。他的额头是暖的,亚历克的额头是凉的。暖的和凉的碰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温度——不暖也不凉,是刚刚好。
“下周。”莱昂说,“我要变成吸血鬼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亚历克。”
“嗯。”
“你亲我一下。”
亚历克低下头,吻了他。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莱昂睁开眼睛,笑了。
“再亲一下。这次长一点。”
亚历克吻了他。这一次长了一点。
莱昂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还要。”
亚历克吻了他第三次。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沉,罗马的傍晚把天空染成了金色和玫瑰色。莱昂靠在亚历克肩膀上,手里转着音乐盒。那首八个音的旋律在房间里轻轻地飘着。
“亚历克。”
“嗯。”
“下周之后,我就不会老了。”
“嗯。”
“会永远是这个样子。有雀斑。头发会卷。笑的时候会有酒窝。”
“嗯。”
“你会不会看腻?”
亚历克低下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雀斑照得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不会。”亚历克说,“八百年也不会。八千年也不会。”
莱昂笑了,把脸埋进亚历克的胸口,蹭了蹭。
“你真好。”
“嗯。”
“我说‘你真好’的时候,你要说‘你也是’。”
“你也是。”
“太晚了!现在说诚意不够。”
“你最好。”
莱昂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亚历克怀里颤。窗外的罗马渐渐暗了下来,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这个城市有千年的历史,有无数的人在这里相遇、分离、重逢、告别。莱昂是其中之一。但他和别的人类不一样——他不用告别。因为他要留下来了。以另一种形式。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