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沃尔泰拉的时候,是深夜。
莱昂在车上睡了一路——从西雅图到罗马的十一个小时里,他睡了至少九个小时。简说他是她见过的最能睡的人类,莱昂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我在倒时差”,然后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亚历克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十一个小时没有动过。
简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们几次。第一次是在起飞后不久,莱昂的脑袋从亚历克的肩膀上滑下来,亚历克伸手把它扶回去,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第二次是在飞行途中,莱昂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亚历克”,亚历克低下头看他,那个表情——简形容不出来。她活了八百年,第一次在弟弟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第三次,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爱。她不需要看。
车子停在沃尔泰拉宫殿门口的时候,费利克斯已经在等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他们今晚到,站在铁门旁边,像一座穿着黑袍的雕像。
莱昂被亚历克叫醒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小熊,揉着眼睛,头发乱成一团,围巾歪到了脖子后面。
“到了?”他哑着嗓子问。
“到了。”
莱昂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到了沃尔泰拉宫殿在月光下的轮廓——灰白色的石头,黑色的铁门,花园里柏树的影子像一根根竖立的长矛。
“回家了。”他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亚历克听到“回家”这个词,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家。
沃尔泰拉宫殿从来不是“家”。它是任务,是职责,是八百年来未曾离开过的牢笼。但莱昂说“回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确定,像是他一直住在这里,像是这里从来就是他该在的地方。
亚历克没有说话。他下了车,打开莱那一边的车门,伸出手。
莱昂握住了他的手,跳下车。
费利克斯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莱昂。
“你回来了。”他说。
“我回来了!”莱昂仰头看着他,笑了,“费利克斯,你想我了吗?”
费利克斯沉默了一秒。“……想了。”
“我也想你!”莱昂松开亚历克的手,跑过去抱了一下费利克斯——准确地说,是抱住了费利克斯的手臂,因为费利克斯太高了,他够不到他的肩膀。
费利克斯僵住了。
一个两米零三的前角斗士,被一个一米七出头的人类男孩抱住手臂,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他的手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轻轻地、犹豫地,在莱昂的头顶上拍了一下。
“你瘦了。”费利克斯说。
“我没有!我在美国吃了好多汉堡!”
“那为什么变轻了?”
“因为——因为我在飞机上睡太久了?睡觉会消耗能量的!”
费利克斯没有反驳。他只是在莱昂松开手之后,把刚才拍他头顶的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像是想把那个触感留久一点。
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但她没有催。
他们走进宫殿的时候,走廊里亮着灯——不是蜡烛,是电灯。沃尔图里虽然古老,但并不拒绝现代科技。阿罗觉得电灯比蜡烛亮,而且不用担心火灾。凯厄斯觉得电灯太亮,所以他的走廊里还是蜡烛。
莱昂走在长廊上,脚步声在石头地面上啪啪地响。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和这座宫殿打招呼。
走廊的转角处,德米特里站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莱昂,微微点了一下头。
莱昂看到他,笑了。“德米特里!我回来了!”
德米特里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
“欢迎回来。”他说。
然后他继续走了。
莱昂转过头看亚历克,眼睛亮晶晶的。“德米特里对我说‘欢迎回来’!他以前从来不说话的!”
亚历克看着德米特里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你是特别的。”他说。
莱昂笑了,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前走。
简的房间门开着。莱昂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简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写什么东西。
“简姐姐!我回来了!”
简没有回头。“看到了。”
“你不出来迎接我吗?”
“你又不是不认路。”
莱昂笑了,跑进去,从背后抱了简一下——轻轻地,很快地,像一只小猫蹭了一下你的腿就跑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明天给你!”
他跑了出去。
简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笔。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礼物。八百年来,没有人给她带过礼物。不是因为她不值得——是因为没有人觉得她需要。她是简,沃尔图里的简。她不需要任何东西。但莱昂说“我给你带了礼物”,语气那么随意,那么自然,像是给朋友带礼物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简低下头,继续写。但她的字迹歪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莱昂没有直接回亚历克的房间。
他先去了一趟厨房。
不是因为他饿了——他在飞机上吃了两份飞机餐,简把她的那份也给了他,他吃得很饱。他要去厨房是因为他想看看“提拉米苏叔叔”——他给那个每次给他做双份奶油提拉米苏的厨师起的名字。
厨房里灯还亮着。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正在收拾厨具。他不是吸血鬼——他是人类。沃尔图里宫殿里有一些人类雇员,他们不知道这座宫殿的真正主人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住着一群很白、很冷、很有钱的人。
“提拉米苏叔叔!”莱昂喊道。
厨师转过头,看到莱昂,笑了。他的笑容很温暖,像一个真正的叔叔看到自己最喜欢的侄子。
“你回来了!美国好玩吗?”
“好玩!我看到了雪!好大的雪!”莱昂比划了一下,“我还去了一个吸血鬼的家——不对,我不能说这个。”
厨师没有追问。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问题。
“提拉米苏在冰箱里,”他说,“双份奶油。给你留的。”
“你真好!”莱昂踮起脚尖,从冰箱里拿出那盒提拉米苏,挖了一口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还是这个味道最好吃。美国没有提拉米苏——不是没有,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厨师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
“明天给你做新的。换个口味?咖啡味的?”
“好!咖啡味的也要双份奶油!”
“双份奶油。”
莱昂端着提拉米苏盒子,一边吃一边往亚历克的房间走。走廊很长,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盒子已经空了一半。
他推开门。
亚历克坐在窗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浅金色的头发照成了银白色。他的手里拿着那本书——就是莱昂第一次来他房间时看到的那本拉丁文书,书签还夹在原来的位置,他可能一直没时间看。
“你在等我?”莱昂问。
“嗯。”
“你可以先看的。”
“不想看。”
莱昂看着他,笑了。他把提拉米苏盒子放在桌上,走到亚历克面前,弯下腰,在亚历克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亚历克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莱昂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奶油,嘴角沾着可可粉,眼睛因为吃到好吃的甜食而亮晶晶的。
“欢迎回来。”亚历克说。
莱昂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第二天早上——不,沃尔泰拉没有早上。地下宫殿看不到太阳,时间是一种模糊的、需要靠钟表才能确认的东西。但莱昂还是按照人类的作息,早上八点醒了。
亚历克不在房间里。他的那边床是凉的——他可能根本没躺下过。莱昂在床上滚了两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坐起来,把头发从脸上扒拉开。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果汁。橙汁。简准备的。
莱昂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笑了。
简姐姐。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费利克斯正在巡逻。看到莱昂出来,他停下来。
“早。”他说。
“早!”莱昂说,“费利克斯,你吃了吗?”
费利克斯沉默了一秒。“我不需要吃东西。”
“对哦,我忘了。那你‘喝’了吗?”
“……喝了。”
“喝的是什么?羊血?牛血?”
“牛血。”
“好喝吗?”
费利克斯想了想。“一般。”
“下次让他们给你做血肠!马可说猪血甜甜的,你可以试一下猪血!”
费利克斯看着莱昂认真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好。”
莱昂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去了马库斯那里。
马库斯不在王座厅——那个时间太早了,阿罗和凯厄斯都还没出现,王座厅空荡荡的。莱昂找了一圈,最后在花园里找到了他。
马库斯站在一棵柏树下面,仰头看着天空。沃尔泰拉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云很少,星星还没完全退去。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袍,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看起来像一座雕塑,像这个花园里最古老的那棵柏树。
莱昂走到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天空。
“马库斯先生,早上好。”
马库斯没有说话。但他动了。不是身体动,是视线动。他的眼睛从天空移到了莱昂的脸上。
莱昂看着星星,笑了。
“福克斯也有星星。但是没有这里多。这里的星星好像更大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马库斯。
“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和给贝拉的那个迷你音乐盒一样的尺寸,但木头的颜色更深,是胡桃木的。侧面的发条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送给你。”莱昂把音乐盒放在马库斯的手心里。
马库斯低头看着那个拇指大的小东西。
“曲子是我自己写的。”莱昂说,“名字叫《马库斯》。你转一下发条。”
马库斯没有动。
他看着手心里的音乐盒,看了很久。久到莱昂以为他不想要。
然后他转动了发条。
咔嗒咔嗒咔嗒——
声音很轻。
旋律响了起来。不是莱昂给贝拉的那首五个音,是另一首。更慢,更低,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对着窗户说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马库斯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蒙蒙的、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眼睛——
起雾了。
不是眼泪。马库斯不会流泪。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什么东西。像湖面上起了雾,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莱昂看着他的脸,轻声说:“这首曲子是我想着你写的。就是那种——安静的,不说话的,但是一直在的感觉。”
马库斯没有说话。
音乐盒还在转。那首曲子很短,只有十几秒,但马库斯听了一遍又一遍,发条转完了,他又转了一次,又转了一次。
第四次的时候,他开口了。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空房间。
莱昂笑了。“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
“莱昂。”马库斯叫住了他。
莱昂回头。
马库斯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马库斯说,“那时候……世界还没有这么安静。”
莱昂看着他,想了想。
“那现在呢?现在安静吗?”
马库斯沉默了片刻。
“现在,”他说,“没有那么安静了。”
莱昂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我以后多来陪你。陪你说话。不说话也行,我就坐着。这样你就不安静了。”
马库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真。
“好。”他说。
莱昂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
马库斯一个人站在柏树下,手里握着那个拇指大的音乐盒。旋律停了,他没有再上发条。他把音乐盒握在掌心里,合拢手指。木头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很暖。他很久没有感觉到“暖”了。
他站了很久。
凯厄斯是在午餐时间出现的。
莱昂在餐厅里,面前摆着简准备的果汁和厨房做的咖啡味提拉米苏(双份奶油)。他正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幸福地眯着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凯厄斯走进来的时候,莱昂差点被提拉米苏噎住。
凯厄斯很少出现在餐厅。他通常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或者说,“饮用”。他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声音,讨厌一切不规律的、不可控的东西。
莱昂咽下提拉米苏,喝了一口果汁。
“凯厄斯先生,中午好!”
凯厄斯没有回答。他走到餐桌的另一端,坐下。
不是坐在莱昂对面——离得很远,隔了七八个座位。但这是凯厄斯,他愿意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已经是奇迹了。
莱昂没有介意。他继续吃提拉米苏,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满了奶油和可可粉。
凯厄斯看着他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吃东西的样子很不雅观。”他说。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我妈妈也这么说。但是好吃的东西就要大口吃嘛,小口小口吃不过瘾。”
他又挖了一大口。
凯厄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离开。
莱昂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又是一个迷你音乐盒。这是第三个了。他好像做了很多个,每个都不一样。
“凯厄斯先生,这个送给你。”
他把音乐盒放在桌上,朝凯厄斯的方向推了过去。
凯厄斯看着那个小东西,没有伸手。
“
凯厄斯没有回答。他走到餐桌的另一端,坐下。
不是坐在莱昂对面——离得很远,隔了七八个座位。但这是凯厄斯,他愿意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已经是奇迹了。
莱昂没有介意。他继续吃提拉米苏,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满了奶油和可可粉。
凯厄斯看着他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吃东西的样子很不雅观。”他说。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我妈妈也这么说。但是好吃的东西就要大口吃嘛,小口小口吃不过瘾。”
他又挖了一大口。
凯厄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离开。
莱昂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又是一个迷你音乐盒。这是第三个了。他好像做了很多个,每个都不一样。
“凯厄斯先生,这个送给你。”
他把音乐盒放在桌上,朝凯厄斯的方向推了过去。
凯厄斯看着那个小东西,没有伸手。
“我不要。”他说。
“你听一下嘛。不想要再还给我。”
凯厄斯看着他。莱昂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奶油,笑容灿烂得不像是在对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吸血鬼说话。
凯厄斯伸出手——不是去拿音乐盒,是把音乐盒推了回去。
“不要。”
莱昂的笑容没有变。他把音乐盒又推了过去。
“你听一下。就一下。”
凯厄斯看着那个被推回来的音乐盒,又看着莱昂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退让,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很固执的“我觉得你会喜欢”。
凯厄斯拿起了音乐盒。
他转动了发条。
旋律响了起来。这首和贝拉那首、马库斯那首都不一样。更快,更亮,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还有水在流动。
凯厄斯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永远不会有大的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那只拿着音乐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好听。”他说。
他把音乐盒放回桌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下次不要做这么小。”他说,“大一点。老眼昏花,看不清。”
他走了。
莱昂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凯厄斯先生说‘下次’。”他对走过来的亚历克说,“他说‘下次’。他要我下次再做。”
亚历克看着莱昂笑得发红的脸。
“他喜欢。”亚历克说。
“他说不好听!”
“他说‘不好听’的时候,把音乐盒握得很紧。”
莱昂看着他,笑容慢慢变得柔软了。
“亚历克。”
“嗯。”
“你观察得好仔细。”
亚历克没有回答。他在莱昂旁边坐下,看着桌上那个被凯厄斯留下的音乐盒。
“他忘了带走。”莱昂说。
“他没有忘。”
“那他为什么没带走?”
亚历克看着莱昂。
“因为他怕自己太喜欢。”
莱昂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音乐盒,胡桃木的外壳,金色的发条,在餐厅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那我再做一个大一点的。专门给他。”
“好。”
莱昂靠在亚历克肩膀上,嘴角弯着。
“亚历克。”
“嗯。”
“我觉得这里真的是家了。”
亚历克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莱昂放在桌上的手。
“嗯。”他说。
餐厅里很安静。烛光摇曳,空气里有咖啡和奶油的味道。窗外没有太阳,但莱昂在的地方,好像总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