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 莱昂是在卡伦家的书房里发现那个秘密的。
那天下午,贝拉说要带他去看卡伦家的藏书室。莱昂本来以为“藏书室”就是一个房间,放了几排书架——就像亚历克房间那样。但他错了。卡伦家的藏书室有三个房间那么大,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有拉丁文的、希腊文的、希伯来文的,还有一些莱昂连字母都不认识的文字。
“好多书。”莱昂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卡莱尔收集了几百年。”贝拉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书,但她的表情和莱昂不一样——她不是在惊叹,她是在……想事情。
莱昂感觉到了。不是读心,是一种更模糊的、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的东西。贝拉的沉默里藏着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滑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贝拉。”莱昂叫她。
贝拉回过神。“嗯?”
“你在想什么?”
贝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莱昂笑了,“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有心事。如果你想说,我听着。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就继续看这些看不懂的书。”
贝拉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耐心的、像在说“我在这里”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莱昂,你有没有想过——永远?”
莱昂眨了眨眼。“永远?你是说……像亚历克那样?”
“对。像他们那样。不会老,不会死,永远活着。”
莱昂歪着头想了想。
“想过。在海边的时候,亚历克问过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三千多年能做好多好多的音乐盒。”
贝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你总是想到音乐盒。”她说。
“因为那是我的梦想啊。”莱昂理所当然地说,“那你呢?你想过吗?永远?”
贝拉转过头,看着书架上一排排古老的书脊。
“我想过。”她说,“我每天都在想。”
莱昂没有说话。他等着。
“我想变成他那样。”贝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书架听到,“我想和爱德华在一起。永远。”
“那你就变啊。”莱昂说。
“没有这么简单。”贝拉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下来,“转化……不是一件小事。爱德华不愿意。他说我还小,说我还有家人,说我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
“亚历克也这么说。”
贝拉转过头看着他。“他也这么说?”
“嗯。他说等我完成学业,等我和家人好好告别,等我自己准备好。”
“那你怎么想的?”
莱昂想了想。
“我想和他在一起。”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人类也好,吸血鬼也好。只要在他身边就行。”
他看着贝拉,笑了。
“但我不急。因为我知道他会在那里等我。不管我等多久,他都会等。”
贝拉看着他的笑,看了很久。
“你真幸运。”她说。
“你也是啊。”莱昂说,“爱德华也在等你。”
贝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愿意。”她说,“他说他不想夺走我的灵魂。”
莱昂皱了皱眉。“夺走灵魂?为什么转化会夺走灵魂?”
“他觉得吸血鬼没有灵魂。”
莱昂想了想。“那亚历克有灵魂吗?”
贝拉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他有吗?”
莱昂没有犹豫。
“有。”他说,“他的灵魂是冷的,但是有的。像冬天的月光——冷冷的,但是很亮。”
贝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很幸运。”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羡慕,是一种——释然。像是有人告诉她,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不被恐惧和犹豫所困住的爱情,这就够了。
“贝拉。”莱昂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贝拉的手很凉——不是吸血鬼那种凉,是人类在冬天的凉。莱昂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把它们捂暖。
“不管你做不做那个决定,”莱昂说,“我都会在你身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贝拉看着他的手——那双小小的、暖暖的、不属于吸血鬼的手。
“之一?”她说,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马可。你不认识马可,他是沃尔图里的新兵,他觉得猪血是甜的。”
“……猪血?”
“他说猪血甜甜的。”莱昂笑了,“你不喝血对吧?那就不用管了。”
贝拉的嘴角弯得更大了。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奇怪的人。”她说。
“谢谢。”莱昂笑得更开心了,“我当这是夸奖。”
那天晚上,莱昂没有去睡觉。
他坐在卡伦家客厅的壁炉前,膝盖上放着那个笔记本,在写东西。不是画设计图——是在写歌词。一首意大利语的歌。他问亚历克要了几个词的翻译,亚历克给了他:永远的、星光、等待、你。
他把这些词拼在一起,加上自己想的那些,写成了一首很短很短的歌。只有四句。旋律用的是音乐盒的那八个音。
他小声哼着,一边哼一边修改,改了又改,哼了又哼。
亚历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
“写歌。”莱昂头都没抬,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写给你的。”
亚历克沉默了一瞬。
“写给我的?”
“嗯。你不是说想听我唱歌吗?我写了四句,你先听一下,不好听我再改。”
莱昂清了清嗓子,看着笔记本上的歌词。
然后他唱了起来。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壁炉的火和亚历克的耳朵能听到。
不是八音盒的旋律了——是那八个音的变奏,更慢,更柔,更像一首真正的歌。意大利语的词从他嘴里飘出来,带着一点北欧的口音,但很好听。不是因为技巧好——他的技巧一般。是因为他的声音里有温度。有壁炉的温度,有毛毯的温度,有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涌出来的那种温度。
他唱完了。
四句很短。短到亚历克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就已经结束了。
亚历克没有说话。
莱昂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好?我第一次写歌词,可能不太押韵——”
“再唱一遍。”
莱昂愣了一下。“啊?”
“再唱一遍。”亚历克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
莱昂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又唱了一遍。
四句。还是那么短。但这一次,亚历克听清了每一个词。
永远的星光,在你眼睛里。
我在你身边,等时间过去。
不管走多远,不管多久。
你回头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唱完了。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莱昂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口。
“亚历克,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好听?你可以直接说的,我受得住——”
亚历克伸出手,把莱昂抱进了怀里。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克制的拥抱。是紧的。是那种想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的紧。
莱昂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亚历克——我——喘不过——”
亚历克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好听。”亚历克的声音从莱昂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很好听。”
莱昂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
“那你也不用抱这么紧啊。”
亚历克没有说话。他收紧了一点手臂。
莱昂没有再挣扎。他把脸贴在亚历克的胸口,听着那颗跳得很慢的心脏。
“亚历克。”
“嗯。”
“你刚才心跳快了一点。”
“……没有。”
“有的。我听到了。平时是‘咚——咚——咚——’,刚才‘咚咚——咚——’。”
“你数了我的心跳?”
“嗯。你数过我的吗?”
“……数过。”
莱昂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亚历克怀里颤。
“那你数到了多少?”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每分钟七十二次。你的。”
“正常人的心跳就是七十二次啊。”
“我知道。但我还是数了。”
莱昂抬起头,看着亚历克的脸。壁炉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浅金色的头发染成了暖橙色,把他红色的眼睛染成了金色。
“亚历克。”
“嗯。”
“你会一直听我唱歌吗?”
“会。”
“就算我唱得不好?”
“你唱得好。”
“万一哪天我唱得不好了?”
“还是会听。”
莱昂笑了,把脸重新埋进亚历克的胸口。
“那我以后每天都唱给你听。唱到你不要听为止。”
“不会不要听。”
“你怎么知道?”
亚历克低下头,下巴抵在莱昂的头顶。
“因为是你唱的。”
莱昂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白色的雪地照得发亮。福克斯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一个慢的,一个快的。慢的那个正在努力跳得快一点,快的那个正在努力放慢。它们在中途相遇了。
贝拉站在楼梯上,看到了客厅里的这一幕。
她没有下去。她站在那里,看着壁炉前的两个人——一个抱着另一个,一个靠在另一个怀里。很安静。很安静。贝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连吸血鬼都听不到。但她不需要被听到。她只是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情是不需要犹豫的。她想要那种。
第二天,莱昂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去找贝拉,问她:“你的能力是什么?”
贝拉愣了一下。“什么能力?”
“爱德华说每个吸血鬼都有特殊能力。你还没有转化,但你的能力应该已经在你身体里了。就像我的‘共鸣’一样。”
贝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是什么?”
贝拉想了想。“爱德华说,他读不到我的心。他说我的脑子是关着的。像一个盾。”
“盾?”莱昂的眼睛亮了,“那你不是能挡住别人的能力?”
“也许吧。我也不确定。”
莱昂歪着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贝拉,你能不能对我试一下?”
“试什么?”
“你能不能……把你的‘盾’朝我打开?我想看看我的能力能不能进去。”
贝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伤到你?”
“不会不会。”莱昂摆手,“我的能力就是让人开心的,不会伤人。你打开‘盾’,我试着用‘共鸣’,看看能不能碰到你。”
贝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离远一点。”
莱昂退后了几步,站在客厅中央。贝拉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试着去想——那堵墙。爱德华说的那堵墙。她在脑子里把那堵墙竖起来,砖一块一块地垒,越垒越高,越垒越厚。一堵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实存在的墙。
莱昂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贝拉周围的空间变了,像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落了下来。她的表情还在,她的呼吸还在,但她——不在。不是物理上的不在,是那种“你能看到一个人,但你触不到她的心”的那种不在。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出了自己的“共鸣”。
不是刻意的——他从来不需要刻意。他只是看着贝拉,想着“她很好,她值得被爱,她应该开心”,然后那种温暖的感觉就从他的身体里涌了出来,像水一样朝贝拉漫过去。
水遇到了墙。
没有破。
莱昂感觉到了那堵墙——冰冷的、坚硬的、密不透风的。他的“共鸣”像水一样漫过去,但墙太高了,水漫不过去。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墙纹丝不动。
莱昂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好强。”他对贝拉说,“我进不去。”
贝拉睁开眼睛。“你感觉到了?”
“嗯。你的墙好硬。像——钢铁。不,比钢铁还硬。像钻石。”莱昂笑了,“你以后转化了,一定超厉害。谁都伤害不了你。”
贝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的能力呢?我的墙能挡住你的能力吗?”
“能。”莱昂点点头,“我刚才试了,进不去。你的墙把我的‘共鸣’挡在外面了。”
他想了想,又笑了。
“但是没关系。进不去就进不去。我可以在外面陪你。”
贝拉看着他的笑,看了很久。
“莱昂。”
“嗯?”
“也许不是进不去。”贝拉说,“也许是——我的墙对你的能力有反应。”
“什么反应?”
贝拉把手放在胸口。
“这里。刚才你放‘共鸣’的时候,我的墙……动了一下。不是被打破了,是被感觉到了。以前从来没有人能让它动。”
莱昂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
莱昂想了想,然后笑了。
嗯?”
“也许不是进不去。”贝拉说,“也许是——我的墙对你的能力有反应。”
“什么反应?”
贝拉把手放在胸口。
“这里。刚才你放‘共鸣’的时候,我的墙……动了一下。不是被打破了,是被感觉到了。以前从来没有人能让它动。”
莱昂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
莱昂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说明我们很配!你的墙是最强的盾,我的‘共鸣’是唯一能让它动的东西。我们是天生一对——不对,你和爱德华是天生一对。我们是天生——好朋友!”
贝拉的嘴角弯了一下。
“天生好朋友。”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
“嗯!”莱昂伸出手,“好朋友,握个手?”
贝拉看着他的手,然后握住了。
“好朋友。”她说。
莱昂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雪还亮。
晚上,莱昂和亚历克在房间里。
莱昂趴在床上,腿翘着,笔记本摊在面前,在改歌词。亚历克坐在床边,看着他。
“莱昂。”
“嗯?”莱昂头都没抬。
“你今天和贝拉测试了能力。”
莱昂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爱德华告诉我的。”
“他读你的心了?”
“他读了我的脑子。他知道我在担心你。”
莱昂笑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没受伤。”
“不是怕你受伤。”亚历克伸出手,把莱昂嘴角的一根头发拨开,“是怕你遇到挡不住的东西。”
莱昂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是说贝拉的墙?”
“嗯。”
莱昂想了想,然后笑了。
“亚历克,你不用担心。贝拉的墙是很厉害,但我的‘共鸣’也不是完全进不去。贝拉说,她的墙动了。以前从来没有人能让它动。”
他看着亚历克的眼睛。
“而且,就算进不去也没关系。她的墙是保护她的,不是来挡我的。她需要那堵墙。我不会硬闯。”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被台灯照得暖洋洋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软绵绵的。
“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亚历克说。
“因为别人也为我着想了啊。”莱昂理所当然地说,“贝拉让我测试能力,爱德华让我住在他家,简姐姐给我准备果汁,费利克斯陪我下棋,德米特里送我笔,马库斯先生帮我改设计图,凯厄斯先生让厨房做提拉米苏,阿罗先生说要等我准备好——”
他扳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还有你。”他放下手,看着亚历克,“你每天都等我。不管多晚。”
亚历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要为你们着想啊。”莱昂笑了,“你们对我好,我也要对你们好。这是公平的。”
亚历克伸出手,摸了摸莱昂的头顶。
“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你对所有人的好,和你对我的好,是一样的。”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莱昂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壁炉的火光,有台灯的暖光,有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种光。
“我对你是‘最好’。”他说。
亚历克的手指停在了莱昂的头发里。
“你对我是‘最好’,”莱昂重复了一遍,笑了,“所以你要多分一点。不许抗议。”
亚历克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好。”他说。
莱昂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脸重新埋进笔记本里。
“好了,我要继续改歌词了。你不要打扰我。”
亚历克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莱昂趴在床上写歌词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围巾还没解,袜子一只蓝一只白,脚丫子在空中晃来晃去。
他看着这个画面,想把它记住。八百年后还记得。八千年后还记得。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