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斯是一个奇怪的小镇。
这是莱昂下飞机后的第一个印象。他们从罗马飞到西雅图,再从西雅图开车到福克斯。车子是简租的——一辆黑色的SUV,低调但昂贵,和简的性格一模一样。莱昂坐在后座,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森林,从森林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绿。
华盛顿州的绿和意大利不一样。意大利的绿是橄榄树的灰绿,是葡萄园的翠绿,是地中海松的深绿。而这里的绿是一种潮湿的、浓密的、铺天盖地的绿。树很高,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滩金色的水。
“好多树。”莱昂说。
“这里是温带雨林。”简说。
“雨林?不是热带才有雨林吗?”
“温带也有。只是没那么热。”
莱昂点点头,继续看窗外。他看到了路牌——写着“福克斯,人口3120”。路牌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地球上最潮湿的地方之一。”
“最潮湿?”莱昂转过头,“那不是每天都在下雨?”
“差不多。”亚历克说。
莱昂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岂不是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
亚历克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他。
“那天也下雨。”莱昂说,“罗马。雨夜。我迷路了。你站在巷口。”他笑得更大了,“然后我就撞到你了。”
“你没有撞到我。你跑过来躲雨。”
“对啊,因为我看到你了。”莱昂的眼睛亮晶晶的,“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冷,但是他不会伤害我。”
亚历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简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他的嘴角是弯的。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开车的时候谈恋爱?”简面无表情地说。
莱昂笑了。“好的简姐姐,对不起简姐姐。”
他把脸重新贴在车窗上,但嘴角一直是弯的。
福克斯小镇比莱昂想象的还要小。
一条主街,两排房子,一个加油站,一个超市,一个邮局,一个学校。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没有游客。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好安静。”莱昂说。
“这里是全美国最适合吸血鬼居住的地方。”简说,“一年有三百天在下雨,没有阳光。”
“那卡伦家住在哪里?”
“镇外。森林里。”
车子驶出小镇,沿着一条窄窄的公路开进了森林。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冷。路面的尽头,出现了一栋房子。白色的,三层的,很现代的建筑。在灰绿色的森林背景里,它看起来像一颗白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上。
“到了。”简说。
车子停在那栋房子前面。莱昂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栋房子。
“好大。”他说,“比你们家小一点,但比普通人家大多了。卡伦家很有钱吗?”
“卡莱尔·卡伦是个医生。”简说,“做了几百年的医生。存款应该不少。”
莱昂点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房子的方向。
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很高,比亚历克还高一点。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像琥珀,像蜂蜜,像秋天的阳光。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沃尔图里宫殿的大理石。他的五官很精致,精致到不像真的,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油画。
他看着莱昂,愣住了。
不是普通的愣住,是那种——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愣住。
“你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你好!”莱昂对他笑了,“我叫莱昂。你是爱德华·卡伦吗?”
爱德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莱昂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移到了亚历克身上,又移到了简身上。
“沃尔图里。”他说。
“对。”简走上前,“阿罗让我们来看看情况。”
爱德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莱昂感觉到了一种……紧张。不是爱德华的紧张——爱德华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是空气中某种东西的紧张。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像是弓弦被拉满的声音。
莱昂看了看四周。
房子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好几张脸,有男有女,都是金色的眼睛,白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卡伦一家。
莱昂对他们挥了挥手,笑了。
窗户后面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有一个人也挥了挥手——是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女孩,看起来很小,但她的眼睛很老。
“进来吧。”爱德华侧身让开了门。
他们走进卡伦家的房子。
房子里很亮,落地窗把森林的光线引进来,整个空间都是灰色的、白色的、银色的。像一个冰宫,但比沃尔图里温暖——不是温度上的温暖,是一种感觉上的温暖。这里有人住的气息。书架上摆着书,桌子上放着杯子,壁炉里有烧过的柴火。
莱昂环顾四周,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家好漂亮。”
爱德华看着他。
“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爱德华说。
“对呀。”莱昂眨了眨眼,“我的是琥珀色的,你们的是金色的。我们都不一样。”
爱德华又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们?”
“为什么要怕?”莱昂歪着头,“亚历克说你们不喝人血。你们是好人。”
爱德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的血……”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你的血闻起来和别人的不一样。”
莱昂下意识地往亚历克身边靠了靠。“哪里不一样?”
“甜的。”爱德华说,“像……铃兰花的味道。”
莱昂转过头看亚历克。“亚历克也这么说。”
爱德华的目光在亚历克和莱昂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他读到了什么——那些在亚历克脑子里闪过的画面:罗马的雨夜,巷口,一个抱着音乐盒的男孩,铃兰花的味道。
爱德华的嘴角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说。
他没有说“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但莱昂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卡伦一家从楼上下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不,不是男人,是吸血鬼。但他的眼神和其他的吸血鬼不一样。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远,更多的是一种……温和。像医生的那种温和。
他走到莱昂面前,伸出手。
“我是卡莱尔·卡伦。”
莱昂握住了他的手。卡莱尔的手是凉的——和亚历克一样凉,但握得比亚历克轻。
“我是莱昂。”莱昂笑了,“你是医生对吗?亚历克告诉我的。”
“对,我是医生。”卡莱尔的微笑很温暖,“你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莱昂赶紧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的。顺便看雪。”
“看雪?”
“嗯!我没看过雪。我从小住在北欧,但北欧也有雪啊——不对,我是说——我就是想看福克斯的雪。听说这里的雪很白。”
卡莱尔看着他,微笑着。
“会的。快下了。”
卡莱尔身后站着一个女人,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笑容和卡莱尔一样温和。她是埃斯梅,卡莱尔的妻子。莱昂对她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变大了。
“你真可爱。”埃斯梅说。
莱昂的脸红了。“谢谢。”
红棕色头发的女孩走到了莱昂面前。她很矮,比莱昂还矮一点,眼睛是金色的,但比其他人更深。她的表情不多,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好奇。
“我是爱丽丝。”她说。
“你好,爱丽丝。”莱昂笑了,“你的头发好好看,像秋天。”
爱丽丝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
“我看到你了。”她说。
莱昂眨了眨眼。“你看到我了?我就在这里啊。”
“不是。”爱丽丝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是说——我看到你了。在——”
她停住了。她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像在看着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
莱昂困惑地看向亚历克。
亚历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爱丽丝的眼睛重新聚焦,她看着莱昂,嘴角弯了起来。
“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她说。
“真的吗?”莱昂笑了,“那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玩!你喜欢什么?我喜欢音乐盒,你呢?”
爱丽丝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莱昂看不懂的情绪。
“我喜欢……预知未来。”她说。
“哇,好酷!”莱昂的眼睛亮了,“那你预知一下,我明天早上会吃什么?”
爱丽丝的嘴角弯了一下。“提拉米苏。”
莱昂愣住了。
“这里也有提拉米苏?”
“你从沃尔泰拉带来的。”
莱昂张了张嘴,转过头看亚历克。“你帮我带提拉米苏了?”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嗯。”
莱昂笑了,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花。
“亚历克你真好!”
他差点就要扑过去抱亚历克了,但在陌生的地方、在陌生人面前,他忍住了。只是握了握亚历克的手指,然后松开。
爱丽丝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爱德华一直在看莱昂。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看,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像在读一本书一样的看。
他能读心。他读到了莱昂脑子里所有正在想的东西——不是语言,不是逻辑,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纯粹的东西。是颜色。是声音。是温度。
他看到莱昂脑子里有一片金色的光,温暖而柔软,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他听到一首旋律,短短的,只有八个音,重复着,像音乐盒。他感觉到一种温度——不是身体的热度,是心里的热度。
他读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能力。”爱德华说,“你在人类的时候就拥有它。”
莱昂眨了眨眼。“什么能力?”
“共鸣。你让周围的人感受到你的情绪。你的平静就是他们的平静,你的快乐就是他们的快乐。”爱德华顿了顿,“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能力。”
莱昂歪着头想了想。
“可能是吧。但我平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开心就笑,难过就哭,看到谁就想对他好。”他看着爱德华,笑了,“你也很好啊。你明明可以不管那个人类女孩的,但你没有。”
爱德华的嘴唇动了一下。
莱昂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变淡了一点点。
爱德华看向亚历克。
“他和你在一起,很安全。”爱德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亚历克没有回答。
但爱德华已经从他的脑子里读到了答案。
他们坐在卡伦家的大客厅里。
简在和卡莱尔说话——关于法规的事,关于贝拉的事,关于“这个情况需要怎么处理”的事。亚历克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莱昂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规矩和法律,他的注意力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了。
雪。
开始下了。
很小的一片,从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慢慢悠悠的,像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旅人。它落在窗玻璃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化成了水珠。
莱昂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脸贴在玻璃上。
“亚历克。”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片雪。
“嗯。”
“下雪了。”
亚历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从慢慢悠悠变成了纷纷扬扬。森林被白色覆盖,树变成了银色的,地面变成了白色的,整个天空都像是在往下倾倒一种柔软的、洁白的、沉默的东西。
“亚历克。”莱昂的声音有点抖。
“嗯。”
“好漂亮。”
亚历克看着他贴在玻璃上的脸。鼻子被压得扁扁的,嘴唇微微张开,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雪。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雾,模糊了他的脸,但模糊不了他眼睛里的光。
“嗯。”亚历克说,“很漂亮。”
他没有在看雪。
简走了过来,站在莱昂的另一边。
“你没见过雪?”她问。
“见过。我家乡也下雪。但是没有这么大。”莱昂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我家乡的雪是小小的,慢慢的,像盐。这里的雪是——像鹅毛。像有人在撕碎一个巨大的羽毛枕头。”
他转过头看着简,笑了。
“简姐姐,我们能不能出去走走?”
简看了亚历克一眼。亚历克微微点了一下头。
“穿好外套。”简说。
莱昂已经冲向了门口。
他站在卡伦家门外的台阶上,仰起头,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他屏住呼吸,怕把它吹跑了。另一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它化成了水珠。又一片落在他的嘴唇上,他伸舌头舔了一下。
“凉的。”他说,笑了,“像薄荷。”
他伸出手,让雪花落在掌心里。一片,两片,三片。他看着它们在自己的体温中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摊水。
“好短。”他说,“它们活得好短。”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水。
亚历克走到他身边。
“但它们活的时候,很漂亮。”亚历克说。
莱昂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和你在一起之后。”
莱昂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伸出手,在亚历克的肩膀上拍掉了一些雪——不是很多,但足够让他的手指沾上水珠。
“亚历克,你的头发上有雪。”
“嗯。”
“你别动。”
莱历克的肩膀上拍掉了一些雪——不是很多,但足够让他的手指沾上水珠。
“亚历克,你的头发上有雪。”
“嗯。”
“你别动。”
莱昂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拂去了亚历克头发上的雪。他的手指在亚历克浅金色的头发间穿行,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好了。”他说,放下手,看着亚历克的脸,“你现在没有雪了。”
亚历克看着他。
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红红的,脸颊红红的,耳朵红红的。但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脸上有雪。”亚历克说。
“哪里?”
亚历克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过莱昂的鼻尖。那上面有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变成了一颗水珠。他擦掉了那颗水珠。
莱昂看着他的手。
“还有吗?”
亚历克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移动。额头,眉心,左眼下方——那里有一颗雀斑,上面沾着一小片雪。
“这里。”亚历克的指尖轻轻点在那颗雀斑上。
莱昂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亚历克的指尖。
冰凉的,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
“好了。”亚历克收回手,“没有了。”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雪地里的鞋子。
“亚历克。”
“嗯。”
“你能不能……”
他停了一下。
“算了,没什么。”
他转过身,跑下了台阶,跑进了雪地里。积雪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跑了几步,停下来,转身,看着亚历克。
“你追我!”他喊道,笑得像一个小孩子。
亚历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莱昂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外套,围巾是米白色的——就是那条针脚不均匀的围巾——在雪地里跑着,像一个移动的、暖色调的、和这个白色世界格格不入的小东西。但他的笑容和这片白色很配。干净,明亮,没有杂质。
亚历克走下台阶。
他没有跑。
他走了过去。
不急不慢地,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
莱昂站在那里等他,等他走到面前。
“你为什么不追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等我的。”
莱昂看着他,笑了。
“你说得对。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
他伸出手,握住了亚历克的手指。
“亚历克。”
“嗯。”
“我们带一点雪回沃尔泰拉好不好?”
“会化。”
“那我们把雪放在冰箱里。”
“……”
“不行吗?”
亚历克看着他认真的脸。
“好。”
莱昂笑了,笑得比雪还亮。
在卡伦家的客厅里,爱丽丝站在窗前,看着雪地里那两个身影。一个在笑,一个在看着另一个笑。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两个移动的黑点,越走越远,越走越近——不,他们从来没有远过。他们一直在一起。
爱丽丝转过头,看着爱德华。
“他会改变很多东西。”爱丽丝说。
爱德华站在她旁边,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
“他已经改变了。”爱德华说。
他看着亚历克——那个沃尔图里的卫士,八百年来没有笑过的人。他在雪地里,对着一个人类男孩,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他能改变沃尔图里吗?”爱丽丝问。
爱德华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说,“不是靠力量。是靠——”
他看着莱昂在雪地里笑着跑开,亚历克跟在他身后,不急不慢。
“——靠存在。”
雪继续下着。
福克斯的冬天很冷。
但有些人在一起,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