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场意外。
那天下午,莱昂像往常一样到了沃尔泰拉。亚历克在忙——阿罗临时召见他,有任务要交代。莱昂说“没关系,我自己玩”,然后蹦蹦跳跳地去了训练室。
费利克斯正在训练新兵。
说是“新兵”,其实是沃尔图里最近招募的一批吸血鬼。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背景,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需要被“规训”。沃尔图里不养闲人,每个新来的都要经过严格的训练,学会服从命令、控制力量、以及——不要乱咬人。
莱昂蹲在训练室的角落里,看他们训练。
费利克斯正在教一个新生如何控制速度。那个新生大概刚转化不久,动作还很不稳,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墙上,急刹车的时候又差点摔倒。
“你的重心太靠前了。”费利克斯说,“调整一下。”
新生试了一次,还是不稳。
“再试。”
又一次,还是不稳。
新生的脸上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茫然。
莱昂看着他的脸,轻轻皱了一下眉。
费利克斯正要让他再试一次,突然感觉到训练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压抑,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春天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
他转过头。
莱昂站了起来。
他没有唱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新生。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真的在发光,琥珀色的光,温暖而柔和,像黄昏时分的太阳。
新生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头,看向莱昂。
他脸上的沮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不是被抹去的,是被融化的。像冰块放在暖阳下,从边缘开始,慢慢地化成水。
“你好。”莱昂对他笑了笑。
新生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好。”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你叫什么名字?”莱昂问。
“马可。”
“马可,”莱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你刚才跑得好快,我都没看清。你再跑一次给我看看好不好?”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站到起点。
这一次,他的姿势变了。不再紧绷,不再焦虑,而是自然的、放松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抚平了所有褶皱。
他冲了出去。
完美。
速度快,姿态稳,停得刚刚好,没有多一寸。
费利克斯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他转过头看莱昂。
莱昂在鼓掌,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厉害!你真的好厉害!”
马可站在原地,喘着气——不是累的,是激动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莱昂,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做到了?”他不敢相信。
“你做到了!”莱昂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费利克斯走到莱昂身边,压低声音。
“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啊。”莱昂眨了眨眼。
“你刚才——”
“我就是站在那里,然后想着‘他一定可以的’。”莱昂歪着头,“这个也算做了什么吗?”
费利克斯沉默了。
他看向训练室门口。
阿罗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从一开始就在。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莱昂,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费利克斯看到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阿罗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然后他转身走了。
费利克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坏事要发生”的那种不好。
是“阿罗对某件事产生了兴趣”的那种不好。
在沃尔图里,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有时候并不大。
第二天,阿罗召见了亚历克。
不是在大厅里,是在他的私人书房。这是一个小房间,四面墙都是书,壁炉里燃着火——不是真的火,吸血鬼不需要取暖,但阿罗喜欢火的颜色和声音。
亚历克站在书桌前。
阿罗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羽毛笔。
“你带回来的那个男孩,”阿罗开口,“他很有意思。”
亚历克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昨天在训练室做了什么吗?”
亚历克知道。费利克斯已经告诉他了。
“他安抚了一个新生吸血鬼。”阿罗说,“没有触碰,没有语言,只是站在那里,想了一下‘他一定可以的’。然后那个新生就做到了。”
他放下羽毛笔,双手交叉,看着亚历克。
“这不是普通的能力,亚历克。你我都知道。这不是‘好人缘’,不是‘亲和力’。这是一种超自然的能力。他在人类的时候就拥有了它——不,也许就是因为他是人类,所以才能拥有它。吸血鬼的情绪是固化的,很难被外界影响。但他能影响我们。他能让我们——安静下来。”
阿罗站起来,走到壁炉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亚历克沉默了片刻。
“意味着他对沃尔图里有价值。”
“不。”阿罗转过身,微笑,“意味着他对整个吸血鬼世界都有价值。一个能让吸血鬼平静下来的人类——你能想象这有多稀有吗?有多重要吗?”
亚历克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罗。”
“别紧张,我亲爱的。”阿罗举起一只手,“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他。我只是在观察。而且,我越来越觉得——他应该成为我们的一员。”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
亚历克看着阿罗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会成为我们的一员,”阿罗说,“但不是现在。他还小。他有人类的生活要过。我们可以等。你在他身边,保护他,等他准备好了。”
他走到亚历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等的,对吧?”
亚历克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等。”他说。
阿罗笑了。
“好。那我们就一起等。”
阿罗走后,亚历克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发出噼啪的声音。火焰的影子在墙上跳动,像一群不安分的精灵。
亚历克在想一件事。
阿罗说“等”。
但阿罗的“等”,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等”是被动的、耐心的、顺其自然的。阿罗的“等”是主动的、有计划的、每一步都算好的。
他说等,不代表他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做一些事。
比如——测试莱昂的能力。
亚历克走出书房,快步穿过走廊。
他需要找到莱昂。
莱昂在花园里。
就是亚历克房间外面的那个小花园。他坐在石凳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正在画什么。费利克斯站在不远处,像一座雕塑一样守着。
看到亚历克来了,费利克斯点了点头,默默退开了。
亚历克走到莱昂面前。
“你在画什么?”
莱昂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一样温暖,一样让他心里那块冰又融化了一点点。
“画你。”莱昂把笔记本举起来,给他看。
纸上画了一个人。浅金色的头发,精致但没什么表情的脸,黑色的长袍。线条很简单,但抓住了神韵——那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像吗?”莱昂问。
亚历克看着那幅画。
“不像。”
“哪里不像?”
“我没有这么好看。”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趴在石凳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亚历克,你知不知道,你是全世界最不会夸自己的人。”
亚历克在他旁边坐下。
莱昂收起笔记本,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花园里的植物。
“费利克斯说你刚才去见阿罗了。他说什么了?”
亚历克沉默了一瞬。
“他说你昨天在训练室做的事。”
莱昂眨了眨眼。“我做什么了?我只是站在那里啊。”
“你的能力。你安抚了那个新生。”
“那不是能力吧?”莱昂歪着头,“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很紧张,我想让他放松一点。然后他就放松了。这不就是普通的——共情吗?”
“不是普通的。”亚历克说,“普通的共情不会让一个失控的新生吸血鬼稳定下来。”
莱昂想了想。
“那我的能力是什么?”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阳光从花园的藤蔓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罗说,你能让周围的人都变得不像自己。我觉得这是对的。你让简笑了,让凯厄斯慢下了脚步,让马库斯的眼睛重新有了光。你让费利克斯下棋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水,让德米特里主动开口说话。”
他顿了顿。
“你让我——”
他停住了。
莱昂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让你什么?”
亚历克想了很久。
“让我觉得,活着不是一件坏事。”
莱昂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变了。不再是那种雀跃的、蹦蹦跳跳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水一样漫上来的笑。
他伸出手,握住了亚历克的手指。
“亚历克。”
“嗯。”
“你说的这个能力,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只是有的人把它藏起来了,有的人把它弄丢了。我没有藏,也没有丢,所以我就是——普通地在这里。”
他把亚历克的手翻过来,用手指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圈。
“你想用的话,也可以拿一点走。不用还。”
亚历克看着自己的掌心,莱昂画圈的地方,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不是体温。
是别的什么。
“莱昂。”
“嗯?”
“阿罗在测试你的能力。”
莱昂的手指顿了一下。
“测试?”
“他想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能安抚多强的情绪,能覆盖多大的范围,能不能在战斗中发挥作用。”
莱昂沉默了几秒。
“那我要配合他吗?”
“你想配合就配合。不想配合就不配合。”
莱昂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就配合吧。反正我也想看看自己能做什么。”他看着亚历克,“你会在我旁边的,对吧?”
“一直。”
莱昂笑了,把头重新靠回亚历克的肩膀上。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测试安排在三天后。
地点是沃尔图里宫殿最深处的那个大厅——平时不用,只有在特殊场合才会开放。大厅很大,可以容纳上百人,穹顶上画着沃尔图里千年来的历史,光线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深红色和紫色。
阿罗坐在高台上的王座上,凯厄斯和马库斯也在。
简站在阿罗旁边,亚历克站在大厅中央,莱昂在他身边。
费利克斯、德米特里和其他守卫们围站在大厅四周。
莱昂看着这么多人,咽了一下口水。
“亚历克,怎么这么多人?”
“他们想看看你的能力。”
“看我?”莱昂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又不是马戏团的——”
“莱昂。”阿罗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温和而带着笑意,“别紧张。只是一个小小的实验。你愿意配合我们吗?”
莱昂抬起头,看着阿罗。那张美丽的、温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脸上,挂着一个真诚的、期待的笑容。
“愿意。”莱昂说,“但我有个条件。”
阿罗的眉毛微微扬起。“条件?”
“如果我做到了,你让厨房明天做提拉米苏。上次那个厨师做的提拉米苏太好吃了,我回去以后一直在想。”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阿罗笑了。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笑得眼睛都弯了的笑。
“好。”阿罗说,“我答应你。提拉米苏。”
“还有,要双份奶油。”
“双份奶油。”
不是一首完整的歌,只是一段旋律。很短的旋律,只有几个音,重复着,像摇篮曲,像海浪,像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那个旋律里没有歌词,没有意义,只有一种情绪——
没关系。
你已经够累了。
不用再挣扎了。
可以休息了。
囚犯的挣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停了下来。
他的骂声变小了,变成了含混的呢喃,然后变成了沉默。
他看着莱昂,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是愤怒在碎裂。
是别的什么。是困在那双眼睛后面的、不知道困了多少年的、从转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的东西。
囚犯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莱昂听到了。
那两个字,像风一样轻:
“谢谢。”
莱昂停下来,看着那个囚犯,对他笑了笑。
“不客气。”他说。
囚犯低下了头。他没有再挣扎。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阿罗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停了下来。
凯厄斯没有说话。
马库斯的眼睛亮了一点——不,亮了很多。
简看着莱昂的背影,嘴唇抿得很紧。
亚历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莱昂,像看着一束照进黑暗的光。
“第三个目标。”阿罗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轻了很多。
“阿罗,”凯厄斯开口,“你今天——”
“我知道。”阿罗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莱昂面前。
莱昂仰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点疲惫——唱歌消耗了他很多精力。
“阿罗先生,”莱昂说,“我表现得怎么样?”
阿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像触碰一件易碎品一样,摸了摸莱昂的头顶。
“很好。”阿罗说。“非常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莱昂和亚历克能听到。
“莱昂。”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莱昂想了想。“唱歌?”
“不。”阿罗收回手,微笑,“你让一个失控的吸血鬼重新拥有了理智。你让他记起了自己曾经是个人类。你给了他一秒钟的平静——对他来说,这一秒钟,比过去一百年加起来都要珍贵。”
他看着莱昂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温柔的、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的眼睛。
“你的能力,不是‘安抚’。”阿罗说,“是‘共鸣’。你能和别人的情绪产生共鸣,然后把它带回平衡点。你不需要力量,不需要速度,不需要任何武器。你只需要——存在。”
他转过身,走回王座。
“测试结束。”阿罗说,“费利克斯,把囚犯带回去。给他换一个好一点的牢房。”
费利克斯愣了一下。“好一点的?”
“干净一点的。有窗户的。”
费利克斯看了阿罗一眼,又看了莱昂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带着囚犯走了。
莱昂站在原地,有点恍惚。
他转过头看亚历克。
“他说我不用武器?”
亚历克看着他。
“你不需要。”亚历克说。
“那如果遇到坏人要伤害我怎么办?我也不能唱歌把坏人唱哭吧?”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
“我会在你身边。”
莱昂看着他,笑了。
“对哦。你有武器就行了。我负责唱歌。”
他伸出手,握住了亚历克的手指。
大厅里的人还没有散。简在看着他们,凯厄斯在看着别处但余光在这边,马库斯在看着前方但眼睛比平时亮。
莱昂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靠在亚历克身边,小声说:
“亚历克,我有点累了。唱歌好累。”
“回去休息。”
“你陪我。”
“好。”
“你要等我睡着了再走。”
“好。”
“可以唱歌给我听吗?”
亚历克沉默了一下。
“我不会唱。”
“那你哼一下。就像你做的那个音乐盒的旋律。”
亚历克看着他。
大厅的光线从彩色玻璃窗洒下来,把莱昂的头发染成了深红色和紫色。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软绵绵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阳光晒得快要睡着的花。
亚历克哼了起来。
那八个音的旋律,从他冰冷的嘴唇间飘出来,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不,有感情。只是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
莱昂听着,笑了。
“你哼得好好听。”他说,“比音乐盒好听。”
他闭上眼睛,靠在亚历克肩膀上。
亚历克继续哼着那首曲子。
在大厅的角落里,简转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壁画。她的嘴角是弯的。
在高台上的王座上,凯厄斯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面无表情地走了。但他走的方向不是他的房间——是厨房的方向。
第二天,莱昂收到了一份提拉米苏。
双份奶油。
是凯厄斯让厨房准备的。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