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的能力在沃尔图里传开了。
不是阿罗下令宣传的——阿罗不需要宣传。在这座宫殿里,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宣传。消息像风一样,从一条走廊飘到另一条走廊,从一个房间渗入另一个房间。不需要嘴,不需要耳朵,只需要存在。
守卫们看莱昂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这个人怎么还活着”,现在是“这个人真的有点东西”。
以前是礼貌的客气,现在是真心的尊重。
但莱昂没有注意到。
他只知道,他每次来沃尔图里,厨房都会给他准备双份奶油的提拉米苏。他不知道是谁吩咐的,以为是阿罗兑现了承诺。
他不知道是凯厄斯。
也没有人告诉他。
有些事情,不说比说好。
马可被安排成了莱昂的“专属护卫”。
不是亚历克要求的——是阿罗安排的。
“他需要一个同龄人陪着,”阿罗说,“亚历克太闷了,会把莱昂带得更闷的。”
亚历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阿罗说得对。他确实太闷了。莱昂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莱昂在说话,他在听。莱昂不介意,但阿罗介意——阿罗觉得莱昂需要一个能和他说话的人。
马可很合适。
他十九岁转化的,转化成吸血鬼才几个月,还保留着人类时期的很多习惯。他会笑,会开玩笑,会抱怨,会说“今天的血好难喝”。
莱昂第一次听到他说“血好难喝”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喝的什么血?”
“不知道,反正不好喝。”马可皱着鼻子,“有时候是羊血,有时候是牛血。我不挑,但今天的特别腥。”
“那你喜欢喝什么?”
“猪血。”马可的眼睛亮了一下,“猪血甜甜的。”
莱昂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秒。
“你是在认真和我讨论血的品种吗?”
马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人类。你不喜欢听这些吧?”
“不会啊。”莱昂笑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不怕听这些。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血还有‘甜’和‘不甜’的区别。”
“有的有的!”马可来了兴致,像打开了话匣子,“羊血比较淡,牛血比较浓,猪血有点甜,鸡血太稀了,喝不饱——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没有,继续说。”莱昂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那你们喝血是直接喝,还是做成什么菜?比如血肠?血豆腐?”
马可想了想。“可以直接喝,也可以做成血肠。但大部分人都懒得做,因为麻烦。而且血肠放不久。”
“那你们有没有血肠派对?”
马可愣住了。“什么?”
“血肠派对。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血肠,聊天,玩游戏。我觉得应该很好玩。”
马可看着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莱昂说,“你们平时不聚会吗?一直工作不累吗?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
马可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费利克斯,用眼神求助。
费利克斯假装没看到。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血肠派对”这四个字。
不是因为他想办。
是因为他知道,莱昂说出来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简开始教莱昂意大利语。
不是她主动要教的——是莱昂缠着她。
“简姐姐,你教我意大利语好不好?我每次去商店买东西,都只能说‘Grazie’和‘Ciao’,店员问我‘还要别的吗’,我就只能傻笑。”
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是老师。”
“但你意大利语说得好啊。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肯定说得很标准。”
“我在这里住了八百年。”
“对啊,八百年!那你的意大利语一定是古董级别的,比书上教的还正宗!”
简沉默了一瞬。
“古董级别的”这个词,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她还是教了。
每周三下午,莱昂来沃尔图里之后,会先去简的房间上半小时的意大利语课。简的房间和亚历克的差不多大,但风格完全不同——深红色的窗帘,银色的烛台,墙上挂着几幅古老的画像,画里的人都长得很像简和亚历克。
“这是谁?”莱昂指着一幅画像问。
“曾曾曾祖母。”
“长得好像你。”
“嗯。”
“那这幅呢?”
“曾曾曾祖父。”
“也像你。”
“嗯。”
“那这幅——”
“莱昂。”
“嗯?”
“你是来学意大利语的,还是来研究我的家谱的?”
“都学。”莱昂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继续说,我听着。”
简教了他十个词。
苹果。果汁。水。面包。奶酪。谢谢。你好。再见。今天。明天。
莱昂跟着她念。
“Mela.”
“Me——la——”
“重音在第一个音节。”
“Me-la——”
“好一点了。”
“Mela!”莱昂终于念对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会说苹果了!简姐姐你好厉害!”
简面无表情。
但她把“苹果”这个词写在了笔记本上,在下面画了一个红红的圆圈。
莱昂看到了那个圆圈。
“你画得好可爱。”
简合上了笔记本。
“下课了。”
“可是才上了十五分钟——”
“下课了。”
莱昂看着她,笑了,没有拆穿她。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简老师。明天我再来。”
“明天不行。”
“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
“那大后天?”
“……大后天可以。”
莱昂笑了,笑得像捡到了宝。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简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笔记本,看着自己画的那个红红的圆圈。
她拿起笔,在圆圈旁边加了两片绿色的叶子。
一个苹果。
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了抽屉里。
马可和莱昂成了朋友。
不是那种“因为工作被安排在一起”的朋友,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两个人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朋友。
莱昂喜欢和马可聊天,因为马可会跟他讲吸血鬼的事情。不是沃尔图里那些严肃的、不能说的秘密,而是生活里的琐事——怎么控制速度才不会撞到门框,怎么在黑暗中看清东西,怎么忍住不去闻路人的脖子。
“最后那个最难。”马可说,“你走在街上,到处都是人,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血管,血管里都有血——你得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咬不能咬不能咬’。”
“那你咬过吗?”莱昂问。
“咬过一次。”马可不好意思地笑了,“刚转化的时候,控制不住。咬了人。所以我才被带到沃尔图里来,接受‘规训’。费利克斯说,如果我再咬人,他就要把我的头拧下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如果我再迟到,他就要扣我工资”。
莱昂看着他的脸,没有害怕,只是有点心疼。
“那你现在控制得住了吗?”
“大部分时候可以。”马可说,“但有时候很难。特别是饿的时候。”
莱昂想了想。
“那我以后来的时候,多带点吃的给你。”
马可眨了眨眼。“你带什么?血肠?”
莱昂笑了。“不是。我意思是带人类的食物——面包、蛋糕、栗子。虽然你们不能吃,但你可以看着,感受一下食物的香味。”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不能吃,看看也好嘛。我小时候生病不能吃甜食的时候,我妈妈就让我看着别人吃,说‘视觉享受也是一种享受’。”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莱昂,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每个人都太好了。”
“这不是奇怪,这是正常。”莱昂理直气壮地说,“对别人好是正常的。不对别人好才奇怪。”
马可想了想。
“那这个世界上的‘奇怪’也太多了。”
莱昂笑了,笑得很大声,在训练室的墙壁上反弹了好几下。
费利克斯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德米特里是沃尔图里最沉默的守卫之一。
他很少说话,很少笑,很少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像一把精准的刀,完成任务之后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安静,低调,不引人注目。
但他每次看到莱昂,都会停下来。
不是刻意停下来,是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有一次,莱昂在花园里坐着,膝盖上放着那个小小的笔记本,在画东西。德米特里路过,瞥了一眼。
“你在画什么?”
莱昂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在画花。你看,这是玫瑰,这是雏菊,这是——这是什么花我也不知道,就是随便画的。”
德米特里看着那幅画。
线条很稚嫩,比例不太对,颜色涂出了边界。
“画得不好。”德米特里说。
莱昂的笑容没有变。“我知道。但我画的时候很开心。”
德米特里看着他。
“开心就够了?”他问。
“够啊。”莱昂说,“又不是每个人都要当画家。我画花是因为我喜欢花,不是因为我想让别人夸我画得好。”
他低头继续画,一边画一边哼着那首音乐盒的旋律。
德米特里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画笔在纸上移动。红色的玫瑰,黄色的雏菊,紫色的不知道什么花。
他站了很久。
久到莱昂画完了一整页,抬起头,发现他还在。
“你不去工作吗?”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一支很古老的、羽毛笔,金色的笔尖,深蓝色的羽毛。
“用这个画。”他说,把笔放在莱昂旁边。
然后他走了。
莱昂看着那支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
羽毛在阳光下闪着深蓝色的光,像夜空。
“好漂亮。”他轻声说。
他把那支笔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收好。
那天晚上,他问亚历克:“德米特里是不是很有钱?他送了我一支好漂亮的笔。”
亚历克看着那支笔,沉默了两秒。
“那是他收藏了两百多年的笔。”
莱昂愣住了。
“两百多年?”
“嗯。”
“那他为什么要送给我?”
亚历克看着莱昂困惑的脸。
“因为你画花的时候很开心。”
莱昂低下头,看着笔记本里那支深蓝色的羽毛笔。
“那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你可以收。”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你收。”
莱昂沉默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
“那我要画一幅画送给他。”他说。
“画什么?”
“画他。”莱昂想了想,“他那么沉默,我要给他画一个笑的表情。虽然他没笑过,但我觉得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亚历克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他说。
一周后,德米特里收到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浅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嘴角弯着——是笑的弧度。
旁边写着一行字:
“我猜你笑起来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的笑了,告诉我,我再画一张。——莱昂”
德米特里看了那幅画很久。
然后他把画叠好,放在了自己胸口的衣袋里。
他没有告诉莱昂他笑没笑。
但那天晚上,费利克斯看到他一个人在走廊的角落里,对着空气,嘴角弯了一下。
马库斯的变化,是最慢的,但也是最深的。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坐在王座上看前方的空气,还是那副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但他开始出现在莱昂经常出现的地方。
花园。
训练室。
厨房——不,不是厨房,是去厨房的那条走廊。
他从来没有和莱昂主动说过话,但莱昂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对他笑一下,说一句“马库斯先生今天好吗”。
马库斯从来不回答。
但他会看莱昂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秒钟的注视,比过去几百年他给任何人的关注都要多。
有一天,莱昂在花园里睡着了。
他靠在石凳上,笔记本从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翻到了他最近在画的那一页——是一个音乐盒的设计图,画得很认真,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
马库斯路过。
他停下来,看着睡着的莱昂。
座上看前方的空气,还是那副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但他开始出现在莱昂经常出现的地方。
花园。
训练室。
厨房——不,不是厨房,是去厨房的那条走廊。
他从来没有和莱昂主动说过话,但莱昂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对他笑一下,说一句“马库斯先生今天好吗”。
马库斯从来不回答。
但他会看莱昂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秒钟的注视,比过去几百年他给任何人的关注都要多。
有一天,莱昂在花园里睡着了。
他靠在石凳上,笔记本从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翻到了他最近在画的那一页——是一个音乐盒的设计图,画得很认真,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
马库斯路过。
他停下来,看着睡着的莱昂。
阳光落在莱昂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他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梦里吃着什么东西。
马库斯弯下腰,捡起了那本笔记本。
他看了那页设计图。
然后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墨水笔,笔尖很细——在设计图的右下角加了一行字。
字迹很旧,很工整。
他把笔记本放回莱昂身边,转身走了。
莱昂醒来的时候,发现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这个音梳的位置可以向左移一毫米,声音会更清亮。——M。”
莱昂看着那个“M”,眨了眨眼。
马库斯。
他转过头,看向花园入口的方向。马库斯的黑袍刚刚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莱昂笑了。
他把笔记本抱在胸口,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转角说了一声:
“谢谢你,马库斯先生。”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马库斯听到了。
因为从那以后,马库斯每次经过他身边,都会多看他一眼。
不只是“一眼”。
是一眼,然后停一下,然后再走。
莱昂后来跟亚历克说:“马库斯先生今天看了我两次。”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那双因为被人关注而亮晶晶的眼睛。
“他以前从来看别人。”亚历克说。
“那他现在为什么看我?”
亚历克想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被看。”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趴在亚历克肩上,笑了很久。
“亚历克。”
“嗯。”
“你嘴巴是不是抹了蜜?为什么每次说话都这么甜?”
亚历克想了想。
“因为和你在一起。”
莱昂把脸埋进亚历克的肩膀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再说一句。”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亚历克看着他的后脑勺,蜂蜜色的卷发在灯光下软软的,像一个刚出炉的奶油卷。
“提拉米苏好了。”
莱昂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厨房刚送来的。”
“我要吃!”莱昂跳起来,往房间外冲,冲到门口又回头,“你吃吗?”
“不吃。”
“那我吃双份!”
他跑了。
亚历克坐在房间里,听着走廊里莱昂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费利克斯低沉的声音——“你跑慢点,别摔了”——和莱昂的笑声——“不会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脚步声远了。
房间安静了下来。
亚历克站起来,走到窗边。
花园里的植物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
他想起马库斯在莱昂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
“音梳的位置可以向左移一毫米。”
亚历克嘴角弯了一下。
马库斯。那个失去了妻子之后就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马库斯。他在帮一个人类男孩修改音乐盒的设计图。
沃尔图里在变。
所有人都在变。
因为一个会笑、会唱歌、会给每个人起外号的男孩。
亚历克转过身,走出房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不是因为他饿了。
是因为他想看到莱昂吃提拉米苏的样子。
那个嘴角沾着奶油、眼睛眯成月牙、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的样子。
那个样子,比任何提拉米苏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