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开始频繁出入沃尔图里宫殿。
说是“频繁”，其实也就是每周一两次。周三下午没课的时候，他会坐火车过来，周五晚上也会来，有时候住一晚，有时候吃了晚饭就回去。亚历克每次都会去火车站接他，但莱昂不让——他说“我可以自己爬山，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但每次爬完山，他都气喘吁吁地靠在亚历克身上，说“下次你一定要来接我”。
然后下次，他又说不让接。
亚历克已经习惯了他的矛盾。
沃尔图里的守卫们也习惯了莱昂的出现。刚开始，他们看到这个人类男孩大摇大摆地走进宫殿，都会露出“这人怎么还没死”的表情。但慢慢地，他们发现阿罗没有下令杀他，凯厄斯没有抱怨，马库斯甚至偶尔会看他一眼——这个男孩大概是真的安全。
再慢慢地，他们发现这个男孩每次来都会和每个人打招呼。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打招呼。是那种——他经过你身边，就像经过一棵树、一朵花、一只路过的猫——自然而然地笑一下，说一声“你好呀”。
他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他会给每个人起外号。
“马尾姐姐”——一个总是扎着高马尾的女守卫。
“光头叔叔”——一个确实没有头发的男守卫。
“笑不露齿先生”——一个笑起来总是抿着嘴的人。
没有人因为这些外号生气。因为他们看到莱昂叫这些外号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眼睛里的光是温暖的，像是他真的觉得“马尾姐姐”很酷、“光头叔叔”很帅、“笑不露齿先生”很优雅。
而且，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
有时候是罗马那家面包店的奶油卷，有时候是学校门口小摊的糖炒栗子，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一罐看起来不太像果酱的果酱。
“这是我做的草莓酱，”莱昂把罐子递给简，笑得眼睛弯弯的，“可能不太好吃，因为我放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放多了。但是配面包应该还行。”
简看着那罐颜色诡异的果酱，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
第二天，亚历克在简的房间垃圾桶里看到了空罐子。
她吃完了。
德米特里是第一个主动和莱昂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莱昂在走廊里迷了路——这已经是他第五次迷路了，沃尔图里宫殿的走廊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每次走都会走到不同的地方。
“我又迷路了。”莱昂对德米特里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去亚历克的房间，但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这里。”
德米特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带你过去。”
“谢谢你！”莱昂说，然后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说，“你走路好轻，像猫一样。亚历克走路也轻，你们是不是都练过？”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
“对了，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很久。”
“很久是多久？一年？两年？”
德米特里想了想。“更久。”
“那是五年？十年？”
德米特里决定不再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莱昂送到亚历克房间门口，转身要走。
“德米特里。”莱昂叫住他。
德米特里停下脚步。
“谢谢你。”莱昂说，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谢谢”，是真的、认真的、看着对方的眼睛说的，“谢谢你每次都帮我指路。我知道我很烦，总是迷路，总是问东问西。但你对我也很有耐心，从来不凶我。”
德米特里看着他。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出几步远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人看到。
但莱昂看到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德米特里会笑。
费利克斯是第二个。
自从那次莱昂问他“你能帮我拿书架最上面那层的书吗”，费利克斯就自动把自己当成了莱昂的专属书架管理员。每次莱昂来，他都会主动问：“需要拿书吗？”
莱昂一开始很困惑：“我为什么要拿书？我又看不懂拉丁文。”
“那你怎么打发时间？”
“我不用打发时间啊，我和亚历克在一起就很开心。”
费利克斯沉默了一下。
“那需要我做什么？”
莱昂想了想。“你教我打架吧。”
费利克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打架。我看你和别人训练的时候好酷。我也想学。万一以后遇到坏人，我也可以保护自己。”
费利克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亚历克。亚历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在说：你敢教试试。
费利克斯决定不教。
“我教你下棋吧。”费利克斯说。
“什么棋？”
“国际象棋。”
“好啊！我从来没赢过别人，因为我总是乱走。”
费利克斯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教你。”
于是，沃尔图里的训练室里多了一个奇怪的场景：一个两米零三的前角斗士，蹲在一张小桌子前，教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下棋。那个男孩每次走棋都不按套路出牌，但偶尔会走出一些奇妙的、连费利克斯都没想到的招数。
“你这是在赌。”费利克斯说。
“不是赌，是直觉。”莱昂说，然后把他唯一剩下的一个兵往前推了一步。
费利克斯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他说。
“真的吗？！”莱昂跳了起来，“我第一次赢！费利克斯你好厉害！你能把我教赢！”
费利克斯想说“是你自己赢的”，但他看着莱昂雀跃的样子，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你很有天赋。”他说。
“真的吗？！”
“……真的。”
莱昂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花。
费利克斯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围观的亚历克。
亚历克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在说：别教他太多。
费利克斯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决定只教莱昂最简单的招数。
凯厄斯的态度转变，是最让所有人意外的。
凯厄斯——沃尔图里三位元老中最暴躁的一位，活了数千年，杀过无数人，对任何事情都不满意，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他看到莱昂的第一反应是皱眉，第二反应是“这个人类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莱昂不怕他。
不是那种“故意不怕”的不怕，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人很可怕”的不怕。
第一次见面，莱昂对他说：“你的头发好好看，像月光。”
凯厄斯当场愣住了。
他活了数千年，被人畏惧过、憎恨过、崇拜过、恐惧过，但从来没有人用“月光”形容过他的头发。
“你说什么？”凯厄斯的声音还是冷的。
“我说你的头发像月光，”莱昂重复了一遍，毫无惧色，“就是那种冬天的月光，冷冷的，但是很好看。”
凯厄斯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亚历克以为凯厄斯生气了。
但后来，他注意到凯厄斯每次在走廊里遇到莱昂，都会放慢脚步。不是停下来打招呼，只是放慢。像是不经意的，像是顺便的。
莱昂每次都会对他笑，说“凯厄斯先生今天头发也好好看”。
凯厄斯从来不回答。
但他的脚步会更慢一些。
有一天，莱昂在走廊里迷了路——这是他第八次迷路，已经创下了纪录——遇到了凯厄斯。
“凯厄斯先生！”莱昂眼睛一亮，“你知道亚历克的房间怎么走吗？我又迷路了。”
凯厄斯看着他，冷着脸。
“左转，右转，直走，再左转。”
“左转右转直走再左转？”莱昂重复了一遍，掰着手指，“左——右——直——左——好的！我记住了！谢谢你！”
他朝凯厄斯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三分钟后，他在另一个走廊里遇到了费利克斯。
“我又迷路了。”莱昂说，不好意思地笑了。
费利克斯带他去了亚历克的房间。
凯厄斯给的方向是对的。只是莱昂把“左转右转直走再左转”记成了“左转直走右转再左转”。
方向是对的，顺序错了。
但凯厄斯不知道这件事。
他后来问费利克斯：“那个人类找到路了吗？”
“找到了。”费利克斯说。
凯厄斯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了。
费利克斯没有告诉他“找到了”的过程。
有些事，不说比较好。
马库斯的变化是最细微的，但也许是最深刻的。
马库斯——沃尔图里三位元老中最沉默的一位，活了数千年，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他的妻子死了很久了，他的情绪也死了很久了。他坐在王座上，看着前方，但什么都没在看。他活着，但已经不算活着了。
莱昂第一次见到马库斯的时候，没有说“你好”，没有说“你的头发好好看”，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看了马库斯一眼，然后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走到马库斯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
“你不开心。”莱昂说。
马库斯低下头，看着蹲在面前的人类男孩。
他已经很久没有“低下头”看任何人了。通常人们都是仰头看他，带着畏惧或尊敬。从来没有人蹲下来，仰头看他，说“你不开心”。
“你不开心很久了。”莱昂又说。
马库斯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亮了起来，不是活了过来，只是动了一下。像冬眠的动物在漫长的睡眠中翻了一个身。
“你是谁？”马库斯问。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空房间。
“我叫莱昂。”莱昂笑了，“我是亚历克的——朋友。”
马库斯看着他的笑容。
“你的笑容很温暖。”马库斯说。
“谢谢你！”莱昂笑得更开心了，“你也笑一个？”
马库斯的嘴角没有动。
但莱昂没有介意。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没关系，不想笑就不笑。你什么时候想笑了，告诉我，我陪你一起笑。”
他走了。
马库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空气，和之前一样。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光。
是一粒种子。
阿罗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坐在王座上，看着莱昂走进他的宫殿，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一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简在笑。费利克斯在笑。德米特里在笑。凯厄斯在放慢脚步。马库斯在看。
阿罗自己也感受到了。
当莱昂走进大厅，对他笑，说“阿罗先生今天气色好好”的时候，阿罗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不是快乐。阿罗不需要快乐。
是一种——新鲜感。
三千年来，他见过无数的人类。恐惧的、谄媚的、勇敢的、愚蠢的、聪明的。但没有一个人类，像莱昂这样。
这样——纯粹。
莱昂的能力，阿罗已经注意到了。
不是通过读心——阿罗读心的时候，看到的是莱昂的记忆，而不是他的能力。但阿罗注意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当莱昂在场的时候，守卫们的情绪更稳定，争吵更少，气氛更轻松。当莱昂唱歌的时候——哪怕只是哼几句——整个大厅都会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变得更柔和。
这不是巧合。
阿罗开始好奇。
好奇这个男孩的能力究竟是什么，能有多强，能用到什么程度。
但他没有急着去探索。他活了三千多年，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发酵。
他等着。
简是最晚“沦陷”的。
不是因为她对莱昂有敌意——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敌意。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弟弟的男朋友相处。她活了八百年，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
而且，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持威严。
她是简。沃尔图里的简。她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痛不欲生。她不能在一个人来疯的人类男孩面前失去形象。
但莱昂不给她机会。
“简姐姐！”莱昂每次看到她都会这样喊，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到，“你今天好漂亮！”
简面无表情地走过。
“你的头发今天扎得好好看！这个编发好复杂，你自己编的吗？”
简继续走。
“简姐姐你吃了吗？我带了糖炒栗子，还热着呢！”
简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糖炒栗子。
是因为莱昂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热情。那种热情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
简转过身。
莱昂站在走廊中间，手里举着一袋糖炒栗子，笑容比栗子还甜。
“你，他看到简端着一杯橙汁走进了他的房间，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要走。
“简姐姐。”莱昂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简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你放的？”莱昂问，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果汁是你放的？”
简没有回答。
“一直都是你放的？”莱昂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我还以为是亚历克——原来是你——”
简转过身，面无表情。
“不喝就倒了。”她说。
“我喝我喝我喝！”莱昂冲过去，端起那杯橙汁，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喘着气，笑了。
“好甜。”他说，“简姐姐放的果汁特别甜。”
简看着他的笑脸。
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但她的声音轻了一点点。
“明天喝苹果汁。”
“好！”莱昂说，“简姐姐放什么我就喝什么！”
简转身走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没有人看到。
但莱昂看到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第二笔：简姐姐会笑。
一个月后，莱昂在沃尔图里已经有了固定的“行程”。
下午到，先去厨房拿一杯果汁（简准备的），然后去训练室看费利克斯训练新兵，顺便下一盘棋（他输多赢少，但每次都觉得自己要赢了）。然后去大厅和阿罗聊几句（阿罗总是问他“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如果这个长辈随时可以杀了你的话）。然后在走廊里“偶遇”凯厄斯（凯厄斯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在等莱昂，但他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走廊里）。然后去马库斯那里坐一会儿（马库斯不说话，莱昂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安静地坐着，但马库斯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一点）。
最后，去亚历克的房间。
亚历克每次都在等他。
不管多晚。
“你今天又和费利克斯下棋了？”亚历克问。
“嗯！我输了。但我差点就赢了，就差一步。”
“你上个月也说‘就差一步’。”
“那是因为上个月也差点赢了。”莱昂理直气壮地说，“总有一天我会赢的。”
“会的。”
“你也觉得我会赢？”
“费利克斯会让你的。”
“他不让我！他每次都认真下的！”
“他认真下的时候，你三步就输了。”
莱昂张了张嘴，合上。
“你说得对。”他笑了，“但他还是好好。他每次都陪我下，就算我走得很慢，他也不催我。”
他躺在亚历克的床上——现在已经变成“他来了就躺”的习惯了——手里转着那个小小的音乐盒，听着那八个音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亚历克。”
“嗯。”
“你这里的人，都好好。”
亚历克看着他。
他想说“他们不是好人”。想说“他们每个人都杀过无数的人”。想说“你看到的只是他们想给你看到的一面”。
但他看着莱昂脸上那个满足的笑容，什么都没说。
让莱昂觉得这个世界是好的，也许不是坏事。
也许，这个世界有了莱昂，才变得好了一点。
他走到床边，坐下。
莱昂立刻靠了过来，头枕在他的腿上，音乐盒放在胸口。
“亚历克。”
“嗯。”
“我今天和阿罗聊天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莱昂。你能让周围的人都变得不像自己。’”
亚历克的手指轻轻拂过莱昂的头发。
“他说得对。”
“那我这个能力是好还是坏？”
亚历克想了想。
“对我们来说，是好的。”
“对你们？”
“对沃尔图里。”
莱昂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我要多用用这个能力。让大家都开心一点。”
他闭上眼睛，音乐盒还在转，旋律在房间里轻轻地飘着。
“亚历克。”
“嗯。”
“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件比做音乐盒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
“和你们在一起。”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沃尔泰拉的夜很安静。
亚历克低下头，在莱昂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莱昂的嘴角弯得更大了。
“亚历克。”
“嗯。”
“明天我要喝苹果汁。简姐姐说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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