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的那个周一，莱昂做了一件亚历克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出现在了沃尔泰拉。
不是跟着亚历克来的——亚历克那天早上送他去学校之后就去处理沃尔图里的事务了。是莱昂自己来的。一个十七岁的、不会意大利语（除了“Grazie”和“Ciao”）、连罗马地铁都经常坐反方向的人类男孩，独自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又爬了二十分钟的山路，出现在了沃尔图里宫殿的门口。
守卫看到他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找亚历克。”莱昂说，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爬坡爬出来的红晕，笑容灿烂得像沃尔泰拉难得一见的阳光。
守卫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就是上次被莱昂问过“你能不能帮我拿书架最上面那层的书”的费利克斯——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嘴角抽了抽。
“他在里面。”费利克斯说，“我带你去找他。”
“谢谢你！”莱昂说，然后又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你，你上次说你有两米零三。”
“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莱昂重复了一遍，努力记住发音，“好酷的名字。和你很配。”
费利克斯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抽搐。是“我在努力忍住不笑”的抽搐。
他带着莱昂穿过长廊，穿过中庭，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莱昂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博物馆的小猫，对每一根柱子、每一盏烛台、每一幅壁画都要多看两眼。
“你们家好大。”莱昂说，“比我家大。”
费利克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比我家大”这句话从一个真正的王子嘴里说出来，到底是谦虚还是事实。
“你们平时打扫卫生是不是很麻烦？”莱昂又问。
费利克斯想了想。“我们有专人负责。”
“多少人？”
“十几个。”
“十几个打扫这么大的房子？”莱昂看了看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壁画，又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那确实需要。”
费利克斯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决定不再试图理解这个男孩的脑回路。
他们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了。费利克斯敲了敲门。
门开了。
亚历克站在门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在沃尔图里的时候他会换装，和罗马街头的连帽衫判若两人。长袍让他看起来更高了，也更冷，像一尊从大理石里走出来的雕像。
他看到莱昂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想你了。”莱昂说，理所当然地，像在说“今天是周一”一样自然。
费利克斯的嘴角第三次抽动。他默默退后，消失在走廊深处。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消化一下——那个亚历克，沃尔图里最冷的杀手，居然有人敢对他说“我想你了”，而且是用这种随意的、像在跟小猫说话一样的语气。
费利克斯走出十几步远之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很大声。
莱昂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困惑地眨了眨眼。“费利克斯在笑什么？”
“不知道。”亚历克说。
他把莱昂拉进房间，关上了门。
“你今天没课？”
“下午没课。上午的课上完了我就坐火车来了。”莱昂把双肩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环顾四周，“这是你的房间？”
“嗯。”
“好——大。”莱昂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房间吗？这比我在罗马的整个宿舍都大。”
亚历克的房间确实很大。一张巨大的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深灰色的，整齐得像酒店。一面墙是书柜，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是装饰，是真的读过的那种，书脊上有折痕，有的还夹着书签。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一些不知名的植物，在月光下安静地生长。
莱昂走到书柜前，仰头看着那些书。
“你都读过吗？”
“大部分。”
“你看得懂拉丁文？”
“嗯。”
“你好厉害。”莱昂转回头看他，笑了，“我连意大利语都说不利索。”
“你的意大利语很好。”
“那是因为你标准低。”莱昂说，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这个花园好安静。你平时会在这里待着吗？”
“有时候。”
“待着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莱昂转过头看他。“什么都不做？不无聊吗？”
“不无聊。”
莱昂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吧，我相信你。毕竟你连等我下课都能等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坐在这里确实不算什么。”
他走到亚历克面前，仰头看着他。
“亚历克。”
“嗯。”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亚历克想了想。他今天有一份报告要交给阿罗，还有一个新招募的吸血鬼需要评估，以及——
“没有。”他说。
“太好了！”莱昂的眼睛亮了，“那你陪我吃晚饭好不好？我爬了好久的山，饿死了。”
“你可以在罗马吃了再过来。”
“但我想和你一起吃。”
亚历克看着他。
他想说“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你要来”，想说“我可以去接你”，想说“一个人爬山很危险”。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莱昂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拨。
“想吃什么？”
“上次那个面包！就是你们家餐厅里的那个面包！好好吃！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那个面包！”
“……你想吃面包，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来沃尔泰拉？”
“不是只为了面包，”莱昂笑了，“主要是为了见你。面包是次要的。”
亚历克看着他笑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我去让厨房准备。”他说。
他转身要走，莱昂拉住了他的袖子。
“亚历克。”
“嗯？”
“你今天穿这个衣服好好看。”莱昂说，手指在他的长袍袖子上摸了摸，“料子好滑。你平时在罗马为什么不穿这个？”
“太显眼。”
“确实。”莱昂点点头，“你穿这个走在罗马街头，大家会以为你在拍电影。不过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连帽衫也好看。这个也好看。不穿——”
他停住了。
脸红了。
“我是说——不穿——不穿外套的时候——就是只穿里面的——算了你别问了。”
他松开亚历克的袖子，转过身假装看窗外的花园，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亚历克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走出房间，去找厨房了。
莱昂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
他好奇地翻了翻亚历克书柜上的书——拉丁文的、意大利文的、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文字。他拿起一本，翻开，书页上有亚历克的笔记，字迹很小，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他想象亚历克坐在窗边，借着月光读这些书的样子。
他觉得那个画面一定很好看。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在房间里转悠。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上去。床单是凉的，因为亚历克不需要体温，所以被子也不会有温暖的体温残留。但床垫很软，躺上去像陷进了云里。
莱昂躺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亚历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莱昂蜷缩在他黑色的床单上，鞋子没脱，双肩包放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遗落在黑色毛毯上的小奶猫。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大概是爬山路太累了，又加上火车上的颠簸，一沾到柔软的床就撑不住了。
亚历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有面包、奶酪、一碗热汤。他本来是想和莱昂一起吃的。
现在他不想叫醒他了。
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莱昂的鞋子脱了。
莱昂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但没有醒。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又继续睡了。
亚历克直起身，看着莱昂在黑色床单上蜷成一团的样子。
他的浅蓝色外套没有脱，拉链硌在肚子上，睡起来应该不舒服。亚历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拉开了他的外套拉链，把外套从他肩膀上脱下来。莱昂配合地动了动胳膊——像是在梦里也觉得热了，主动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外套脱掉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亚历克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拉过被子，盖在了莱昂身上。
他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沃尔泰拉的月亮升起来了，把花园里的植物照成了银灰色。
莱昂翻了个身，面朝亚历克的方向。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亚历克的衣角。
亚历克低头看着那只手。
小小的，白白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莱昂的指尖。
莱昂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衣角。
亚历克就这样坐着，任由莱昂抓着他的衣角。
月亮从窗外移过去，从左边移到右边。花园里的植物影子的方向变了，又变了。
莱昂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手里抓着一片陌生的布料。他顺着那片布料往上看——看到了一只苍白的手——看到了黑色的长袍袖子——看到了亚历克的脸。
“亚历克？”他的声音沙沙的，刚睡醒的那种哑。
“醒了？”
“我——”莱昂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被脱掉了，鞋子被脱掉了，躺在柔软的床上，还盖着被子。他抬起头看亚历克，“你帮我脱的？”
“外套和鞋。”
“哦。”莱昂的脸红了一下，“谢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注意到了书桌上的托盘。
“那是晚饭？”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
“你可以叫醒我的。”
“你睡得很好。”
莱昂看着亚历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知道亚历克在说“我不想打扰你”。
“亚历克。”
“嗯。”
“你坐在这里两个小时？”
“嗯。”
“就一直看着我睡？”
“嗯。”
莱昂的脸更红了。
“你——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你看我睡觉看了两个小时，不无聊？”
亚历克想了想。
“你的睫毛会动。”他说，“睡着的时候。会轻轻颤。”
莱昂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你——你观察我的睫毛——观察了两个小时？”
“不是故意观察的。只是看到了。”
莱昂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有亚历克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淡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味道。
“亚历克。”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这个人真的——”
“什么？”
“真的让我心脏受不了。”
他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红着脸，红着眼眶，笑了。
“面包凉了吗？”
“凉了。”
“还能吃吗？”
“能。我帮你热了。”
“你什么时候热的？”
“你翻身的时候。”
莱昂看着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亚历克，你是不是偷偷在练习怎么当男朋友？”
亚历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托盘端到床边，放在莱昂旁边。
“吃吧。”他说。
莱昂拿起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亚历克。
“你陪我吃。”
亚历克接过那半块面包。
莱昂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嚼着嚼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来的时候看到简姐姐了。”
“嗯。”
“她在走廊里，我看到她在训练别人。她好凶啊，对一个很高很大的男人说‘你是不是没吃饭’，那个男人看起来都快哭了。”
“那是她负责的新兵。”
“新兵？”莱昂眨了眨眼，“你们这里还招兵？”
“……算是。”
“做什么的？”
亚历克想了想。“保安。”
“又是保安。”莱昂笑了，“你们这里到底有多少保安？我上次见到好几个，每个人都长得好凶，但他们都对我挺好的。有一个还帮我指路了，虽然指错了，但他人很好。”
“德米特里？”
“对！就是他！他好高冷的样子，但笑起来好温柔。”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
“他笑了？”
“嗯！笑了一下，就一下，但我看到了。”莱昂说，“他笑起来和你有点像。就是那种——平时不怎么笑，笑起来就特别好看的那种。”
亚历克没有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德米特里——那个除了执行任务之外几乎从不笑的德米特里——对莱昂笑了。
“莱昂。”亚历克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种让人无法对你保持冷漠的能力。”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里还嚼着面包，笑得含混不清。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你什么时候热的？”
“你翻身的时候。”
莱昂看着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亚历克，你是不是偷偷在练习怎么当男朋友？”
亚历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托盘端到床边，放在莱昂旁边。
“吃吧。”他说。
莱昂拿起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亚历克。
“你陪我吃。”
亚历克接过那半块面包。
莱昂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嚼着嚼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来的时候看到简姐姐了。”
“嗯。”
“她在走廊里，我看到她在训练别人。她好凶啊，对一个很高很大的男人说‘你是不是没吃饭’，那个男人看起来都快哭了。”
“那是她负责的新兵。”
“新兵？”莱昂眨了眨眼，“你们这里还招兵？”
“……算是。”
“做什么的？”
亚历克想了想。“保安。”
“又是保安。”莱昂笑了，“你们这里到底有多少保安？我上次见到好几个，每个人都长得好凶，但他们都对我挺好的。有一个还帮我指路了，虽然指错了，但他人很好。”
“德米特里？”
“对！就是他！他好高冷的样子，但笑起来好温柔。”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
“他笑了？”
“嗯！笑了一下，就一下，但我看到了。”莱昂说，“他笑起来和你有点像。就是那种——平时不怎么笑，笑起来就特别好看的那种。”
亚历克没有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德米特里——那个除了执行任务之外几乎从不笑的德米特里——对莱昂笑了。
“莱昂。”亚历克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种让人无法对你保持冷漠的能力。”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里还嚼着面包，笑得含混不清。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那你再多夸两句。”
亚历克看着他沾着面包屑的脸，和那个就算嘴里塞满食物也挡不住的笑容。
“你好看。”
“还有呢？”
“你善良。”
“还有呢？”
“你做的音乐盒好听。”
“还有呢？”
“你织的围巾虽然针脚不均匀，但是很暖和。”
“你最后那句可以不说的！”莱昂笑着踹了一下被子，差点把托盘踹翻，手忙脚乱地稳住，“亚历克，你这个人，夸人就不能好好夸吗？非要加一个‘虽然’——”
“虽然针脚不均匀，但这正是它的优点。”
“哪里是优点了？”
“因为是独一无二的。”
莱昂看着他，嘴巴张着，面包忘了嚼。
然后他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亚历克。”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提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要做好心理准备。”
亚历克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莱昂的头顶。
“好。”他说。
莱昂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你答应了啊。”
“答应了。”
“拉勾。”
莱昂从被子里伸出手，小拇指翘着。
亚历克勾住了他。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莱昂说，然后笑了，笑得被子滑下去，笑得枕头歪到一边，笑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蜜里。
窗外，沃尔泰拉的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间。
花园里的植物安静地站着。
房间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一个吸血鬼和一个人类，一根小拇指勾着另一根小拇指，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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