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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海

暮光之城:共鸣之子

周六早上六点,亚历克站在莱昂的宿舍楼下。他没有发消息告诉莱昂自己到了。他只是在楼下等着,看那扇窗户——他现在知道了,二楼走廊尽头那一间,就是莱昂的。那盏小夜灯每天晚上都亮着,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个不会熄灭的小星星。

六点十五分,那盏灯灭了。

六点二十分,宿舍楼的门开了,莱昂跑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裤子是卡其色的短裤——虽然十月的罗马已经不太适合穿短裤了,但他坚持说“去海边就要穿得像个去海边的样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像是怕走路会掉。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的头发比平时更卷——刚洗完头还没完全干,在晨风里一跳一跳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

“你来啦!”他跑到亚历克面前,仰头看他,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我昨晚都没怎么睡,太兴奋了。我打包了三次,第一次带太多了,第二次带太少了,第三次终于觉得差不多了——你看我的包会不会太大?”

他转过身,让亚历克看他背后的双肩包。

“不大。”亚历克说。

“那就好。”莱昂转回来,“走吧走吧走吧,火车是几点的?我们要坐多久?海边冷不冷?我从来没看过海,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但电视上的海和真正的海应该不一样吧?你说是吧?”

他一口气问了十几个问题,没有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需要不停地说话来释放那种快要溢出来的能量。

亚历克看着他。

晨光刚从东边的楼顶漫过来,照在莱昂的脸上,把他蜂蜜色的卷发染成了金色,把他脸颊上的红晕染成了粉色,把他眼睛里的光点亮得更亮了。

“走吧。”亚历克说。

他们坐上了去往海边的火车。

这一次的目的地不是沃尔泰拉,而是西海岸的一个小镇,名字叫圣塔马里内拉。亚历克选这个地方没有特别的原因——它很近,从罗马坐火车只要四十多分钟;它很安静,不是游客扎堆的热门景点;它有一个很长的沙滩,沙子是金色的,海是蓝色的,蓝到像是被谁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

莱昂在火车上又没有睡觉。他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

“是海!”莱昂突然喊了一声,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行李架。

火车正经过一段靠近海岸的轨道,窗外的蓝色从建筑物的缝隙间透出来,一大片一大片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被摔碎了,碎片撒得到处都是。

莱昂的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片白雾,他用手擦掉,又贴上,又起雾,又擦掉。

“好蓝。”他说,声音轻轻的,“好蓝好蓝。”

亚历克看着他贴着玻璃的脸,鼻子被压得扁扁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全是那片蓝色。

他想起了一件事。

八百年前,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也看过海。不是这个海,是另一个海,更远,更冷,颜色更深。那是在他被转化之前不久,他和简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走了一整夜的路,在天亮的时候看到了海。

他不记得那片海长什么样了。八百年太久了,久到几乎所有的人类记忆都被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记得简看到海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好大。”

只有两个字。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简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红色的光,是更早的、更原始的、属于人类的光。

现在,他在莱昂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光。

“亚历克。”莱昂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到了以后可以脱鞋吗?”

“可以。”

“可以踩水吗?”

“可以。”

“可以把脚埋进沙子里吗?”

“可以。”

“可以在沙滩上写字吗?”

“可以。”

“可以——”

“什么都可以。”亚历克说。

莱昂看着他,笑了,那种笑又从嘴角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眼睛里。

“你真好。”他说。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蓝色。

火车到站的时候,莱昂几乎是跳下去的。

圣塔马里内拉是一个很小的小镇,火车站小到连自动闸机都没有,下车就是一条两边种满松树的小路,沿着小路往南走,大概十分钟,就能闻到海的味道。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

“咸的。”他说,“海的味道是咸的。”

“海水本身就是咸的。”

“我知道,但我没想到空气也是咸的。”莱昂又深吸了一口,“好神奇。我觉得我的肺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松树的影子落在路上,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把莱昂的卷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整理头发,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一条细细的、蓝色的、正在越来越宽的线。

小路走到了尽头。

沙滩。

海。

莱昂站在沙滩的边缘,愣住了。

他面前是一片金色,金色的沙子延伸到远处,和蓝色的水相接。水是分层的——靠近岸的是浅蓝色,清澈到可以看到水底的沙子和贝壳;远一点是深蓝色,像一块巨大的缎子被风吹得起皱;最远的地方是天蓝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浪花是白色的,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像地球在呼吸。

莱昂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海,看了很久。

久到亚历克以为他忘记了怎么说话。

然后莱昂蹲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沙滩上的沙子,用手指抓了一把,让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亚历克。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击中了的那种红。

“亚历克。”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

“它好大。”

亚历克想起了简说的那句话。八百年前,同样的两个字。

“嗯。”亚历克说,“很大。”

莱昂站起来,脱掉鞋,把袜子塞进鞋里,赤着脚踩上了沙滩。他的脚趾陷进沙子里,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软。”他说,“比地毯还软。”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浪花能打到的地方。一个浪涌上来,白色的泡沫漫过他的脚背,他“啊”了一声,跳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被海水浸湿的脚。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从嘴角开始蔓延的笑。是一种大声的、毫无保留的、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的笑。

“好凉!”他喊道,“水好凉!但是好好玩!”

他转过身,朝亚历克挥手。

“你也来!脱鞋!快来!”

亚历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他八百年来没有赤脚踩过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不能——他可以。只是因为没有一个理由让他想这样做。

现在有了。

他脱掉靴子,把袜子整齐地叠好放在靴子里,赤脚踩上了沙滩。

沙子的温度比他预期的低。正午的太阳把表面晒得暖了一点,但下面还是凉的。那种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和沃尔泰拉宫殿里的冷不一样——那种冷是死寂的,这种凉是活的,带着沙粒的触感和海水的味道。

他走到莱昂旁边。

莱昂正蹲在沙滩上,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东西。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然后在圆里面画了两个点和一个弯弯的弧线——一个笑脸。

“你看,”莱昂指着那个笑脸,“这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它没有嘴巴。”莱昂理直气壮地说,“你也不怎么说话,所以没有嘴巴的笑脸就是你的笑脸。”

“……那个弧线是什么?”

“那是鼻子。”

“笑脸的鼻子是弯的?”

“我这个是特殊设计。”莱昂站起来,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那个被画在沙子上的“亚历克”,“你不喜欢吗?”

亚历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没有嘴巴,有一个弯弯的鼻子,两个点还是一个大一个小。

“喜欢。”他说。

莱昂笑了,然后蹲下来,在旁边又画了一个。这次是一个圆,两个点,一个大大的弯弯的弧线——一个标准的笑脸。

“这是我自己,”莱昂说,“因为我很爱笑。”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并排的两个笑脸。海浪涌上来,漫过了它们的边缘,把下面的沙子冲湿了一点点,但笑脸还在。

“亚历克。”

“嗯。”

“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吗?”

“可以。”

“你确定?你不忙吗?你不是有很多工作吗?”

亚历克想了想。

“工作可以请假。”

莱昂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你请假了?为了带我来海边?”

“嗯。”

莱昂眨了眨眼。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的笑没有声音,但比任何有声音的笑都更深。它从眼睛里先亮起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亚历克。”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嗯。”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幸运过。”

“幸运什么?”

“幸运那天晚上下了雨。”莱昂说,“幸运我迷了路。幸运我看到了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亚历克的手指。

不是牵手——只是握住了几根手指,像小孩子抓着大人的手那样。

但亚历克觉得那几根手指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抓住了。

他们站在海边,手拉着一只手的手指,看着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把沙滩上的脚印一次又一次地抹平。

远处,有一个老头在钓鱼,有一只海鸥在头顶上盘旋,有一艘白色的船慢慢驶过海平线。

一切都慢得像一首被放慢了的歌。

“亚历克。”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亚历克想了想。

“因为你值得。”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埋在沙子里。

“我妈妈说,”他说,声音闷闷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对你好的人,一定是因为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亚历克沉默了片刻。

“你妈妈说得对。”

莱昂抬起头,眼睛里有困惑。

“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个东西。”亚历克说。

“什么?”

“你的笑容。”

莱昂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久到海浪又涌上来两次,漫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开始的那种笑。是全身都在笑的那种笑。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脚趾在沙子里蜷缩,他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所有的牙齿。

他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像是这一辈子的快乐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亚历克。”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你怎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说得这么——认真——”

“因为我是认真的。”

莱昂抬起头,红着脸,笑出了眼泪。

“那你拿到了吗?”他问,“我的笑容。你拿到了吗?”

亚历克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卷发,被阳光晒红的脸颊,被笑容打湿的睫毛,和那双永远亮晶晶的、琥珀色的眼睛。

“拿到了。”亚历克说。

“那够吗?”

“不够。”

“那你再多拿一点。”莱昂站直了身体,张开双臂,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展开,“你想拿多少拿多少。不限量供应。”

亚历克看着他张开的双臂,看着他像一只小海鸟一样站在金色的沙滩上,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蓝色。

他没有抱上去。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莱昂张开的手臂之间。

莱昂的手臂合拢了。

他抱住了亚历克。

这个拥抱来得很突然——不是亚历克主动的,是莱昂主动的。他的手臂环在亚历克的腰上,脸埋在亚历克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考拉抱住了树。

亚历克低头,看着莱昂的头顶。蜂蜜色的卷发在他下巴下面,散发着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水,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的、水果味的洗发水。甜甜的,像糖果。

亚历克的手慢慢地、犹豫地抬起来,放在了莱昂的背上。

很轻。像怕用力了会碎。

莱昂在他胸口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笑。

“你抱人好轻。”他说,“像蝴蝶停在肩膀上。”

亚历克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这样呢?”他问。

“好多了。”莱昂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带着震动,“但还是可以再紧一点。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亚历克收紧了手臂。

他把莱昂整个人圈在怀里,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莱昂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一鼓一鼓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引擎。

“亚历克。”

“嗯。”

“你的心跳好慢。”

亚历克没有说话。

莱昂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脸往亚历克的胸口又埋了埋,轻声说,“没关系。慢就慢吧。我帮你跳快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亚历克的脸,笑了。

“好了,松开吧。我们去踩水!”

他松开手,蹦蹦跳跳地朝海浪跑去,白色的浪花在他脚边炸开,他尖叫着笑着,被凉水激得直跳脚。

亚历克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海浪里跑来跑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刚才莱昂脸贴着的地方,衣服被他的体温暖出了一小片温热。

他把手放在那片温热上。

然后他朝莱昂走去。

---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莱昂的短裤湿到了大腿,T恤也被浪花打湿了半边,头发里全是沙子和盐的结晶。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海里被打捞上来的,但他的笑容比一整天的太阳都要亮。

“你看。”他指着天边。

太阳正在落下,不是慢慢地落,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每眨一次眼,它就沉下去一点。每眨一次眼,天空的颜色就变一个样子——金色,橙色,玫瑰色,紫色,深蓝色,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

“好漂亮。”莱昂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日落。

亚历克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蜂蜜色的头发染成了金铜色,把他琥珀色的眼睛染成了更深的金色,把他脸上的雀斑照得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嗯。”亚历克说,“很漂亮。”

他没有在看日落。

莱昂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在看我。”莱昂说。

“嗯。”

“日落不好看吗?”

“好看。”

“那你不看日落看我?”

“你比日落好看。”

莱昂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变得更红了。

“亚历克。”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了好多——那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莱昂比划了一下,找不到词,“那种让人心脏受不了的话。”

“那我不说了。”

“不行!要说!”莱昂急了,“你要说。你要一直说。你说多少我都听。就算心脏受不了我也听。大不了我买个心脏起搏器。”

亚历克看着他急得通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那种微不可查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明显的、可以被任何人看到的——

微笑。

莱昂看到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你笑了。”他说,声音在发抖,“亚历克,你笑了。你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你嘴角弯上去了。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亚历克的微笑还在。不大,只是一个很浅的弧度。但它在,停留了很久,久到莱昂有足够的时间把它看清楚。

“你笑起来好好看。”莱昂说,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喜悦,“你以后要多笑。答应我。”

亚历克看着他。

“好。”他说。

莱昂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你今天怎么总是让我想哭。”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明明是很开心的一天。你怎么总是让我又开心又想哭。”

“因为开心到一定程度就会想哭。”亚历克说。

“你怎么知道?”

“简说的。”

“简姐姐好有智慧。”莱昂吸了吸鼻子,笑了,“下次我要好好感谢她。”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紫色的,温柔的,像是天空在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大地。

莱昂把头靠在了亚历克的肩膀上。

“亚历克。”

“嗯。”

“我有件事想问你。”

亚历克的心——那颗跳得很慢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什么?”

莱昂沉默了几秒。

“你白天到底在做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不是质问,不是怀疑,只是单纯的、温柔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你说你是保安,但你住在宫殿里。你说你是导游,但你连罗马的景点都认不全。你的体温很低,你的心跳很慢,你几乎不吃饭。你从来不提你的过去,你的家人除了简姐姐之外好像都不太正常——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家人不正常,我是说他们——”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是说,你像一个谜。”莱昂说,“一个很好看的、很温柔的、对我很好的谜。我每天都在你身边,但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个很大的、我没有看到的秘密。”

他抬起头,看着亚历克。

天已经快黑了,但最后的暮光还留在他的眼睛里。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莱昂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到了。那些你不说的东西,我都看到了。但我还是在这里。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看着亚历克,笑了笑。

“所以你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告诉我。或者你永远不告诉我也可以。”他说,“我只要你在就好了。”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

暮光消失了,夜色降临了,海变成了黑色,天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但莱昂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永远都是亮的。

“莱昂。”亚历克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人类。你还会——”

他停住了。

海浪潮上来,又退下去。

“你还会喜欢我吗?”亚历克问。

这个问题落进了夜色里,像一颗石头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海。

莱昂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从嘴角开始的那种。是从眼睛开始的。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比星星亮,比月亮亮,比那天在沃尔泰拉宫殿里所有的烛光加在一起都要亮。

“你终于要告诉我了吗?”莱昂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期待了很久的温柔。

亚历克看着他。

“你猜到了?”

莱昂歪了歪头,想了想。

“我没有猜到。”他说,“我只是——感觉到了。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不吃饭,你的眼睛在黑暗里会发光——我看过很多奇怪的小说和电影,所以——”

他顿了顿。

“你是吸血鬼,对不对?”

海浪哗——哗——哗——

亚历克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睁开。

“对。”他说。

莱昂没有说话。

亚历克不敢看他。他看着黑暗中的海,看着那些永远涌上来又退下去的浪花,看着这片存在了亿万年的、沉默的、不会评判任何人的蓝色。

他等着莱昂站起来,退后,转身,跑掉。

他等着一切他活该得到的反应。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

暖暖的,小小的,握住了他的手。

“亚历克。”莱昂的声音在耳边,“你看看我。”

亚历克转过头。

莱昂在笑。

不是哭。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亚历克预设过的反应。

是笑。

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到整张脸,像涟漪一样荡开。

“你知道吗,”莱昂说,“我小时候最想当的不是王子,是吸血鬼。”

亚历克看着他。

“你——什么?”

“吸血鬼啊。”莱昂理所当然地说,“不会老,不会死,不用吃饭,也不用担心期末考试——多酷啊。我连名字都想好了,我叫莱昂·冯·黑森·吸血鬼一世。”

“……”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没有。”亚历克说。

他确实没有觉得莱昂幼稚。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了。他花了二十五天去担心的事情,用了八百年来害怕的事情,在莱昂这里,被“我小时候最想当吸血鬼”七个字就化解了。

“那你是什么吸血鬼?”莱昂问,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怕阳光的吗?不对你不怕阳光,你白天也出来。是那种怕大蒜的吗?你吃过蒜吗?我没见你吃过。”

“我不怕大蒜。”

“怕十字架?”

“不怕。”

“那怕什么?”

亚历克想了想。“怕你跑掉。”

莱昂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小声,很安静,但在夜色里听得很清楚。

“我不跑。”他说,“我为什么要跑?我等了二十五天才等到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跑了岂不是亏了?”

他握紧了亚历克的手。

“亚历克。”

“嗯。”

“你喝血吗?”

“……喝。”

“人血?”

亚历克沉默了一瞬。

“对。”他说。他不想骗莱昂。如果这个男孩要跑,那就趁现在跑。他不想给了莱昂希望之后再用真相把它打碎。

但莱昂只是皱了皱鼻子。

“哦。”他说,“那你要喝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闭上眼睛。”

亚历克看着他。“你不害怕?”

“怕什么?怕你咬我?”莱昂歪着头想了想,“你会咬我吗?”

“不会。”

“你确定?”

“确定。”

“那不就得了。”莱昂理所当然地说,“你不咬我,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喝什么血是你的事,我又不是那个被喝的。”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但是你喝的时候别让我看到。我晕血。上次体检抽血我都差点晕倒,护士姐姐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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