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沃尔泰拉回来的火车上,莱昂睡了一路。
他靠在亚历克的肩膀上,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面包屑。火车晃动着,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雀斑照得像星星。
亚历克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人形靠垫。
他不需要呼吸,但他发现自己正在配合莱昂呼吸的节奏——吸气,停顿,呼气。人类的呼吸是温暖的,带着面包和热巧克力的味道,一阵一阵地拂过他的锁骨。
他低头看着莱昂的脸。
睡着的时候,莱昂看起来更小了。没有那种用笑容撑起来的活力,脸颊的线条变得柔软,嘴唇微微嘟起,像一个小孩子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亚历克伸手,把莱昂嘴角的面包屑轻轻拂掉了。
莱昂没有醒。他只是往亚历克的肩膀里又钻了钻,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
简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但她的嘴角,在某个不可察觉的时刻,向上弯了一毫米。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简问,声音很低,只有亚历克的耳朵能听到。
“说什么?”
“说你是什么。说沃尔图里是什么。说这个世界上有吸血鬼,而他是被一个吸血鬼抱着的。”
亚历克沉默了片刻。
“慢慢说。”
“慢慢说?”简的眉毛微微挑起,“你打算慢慢告诉一个十七岁的人类男孩,他的男朋友需要喝血才能活?”
“他不喝人血。”
“那是另一回事。”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重点是,他迟早会知道。你今天带他去了沃尔图里,见到了阿罗,你觉得他能‘不知道’多久?”
亚历克没有回答。
莱昂在他肩膀上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是甜的,像在梦里吃到了糖。
“他会接受的。”亚历克说。
“你这么确定?”
亚历克看着莱昂的睡脸。
“他接受了我。”他说,“一个不说话、不吃饭、体温冰冷、没有社交账号、住在宫殿里但自称保安的人。他接受了所有这些奇怪的地方,连问都没问。”
“因为他喜欢你。”
“对。因为他喜欢我。”亚历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所以他会接受的。”
简看了他三秒,然后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你变了。”她说。
亚历克没有回答。
窗外的月光一路跟着火车,从沃尔泰拉到罗马,从山丘到平原,从黑暗到更深的黑暗。
到了罗马,已经快半夜了。
莱昂是被亚历克摇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亚历克的脸就在面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我梦到你了。”他说,声音沙沙的。
“梦到什么?”
“梦到你是吸血鬼。”莱昂说,笑着揉了揉眼睛,“好奇怪的梦。”
亚历克看着他,没有接话。
“走吧,”亚历克说,“我送你回学校。”
他们走出火车站。罗马的夜晚比沃尔泰拉暖和得多,但风还是冷的。莱昂缩了缩脖子,围巾在他睡觉的时候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脖子。
亚历克看到了那截脖子。
白皙的,细腻的,下面就是颈动脉,温暖的血液——
他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因为他有冲动。他的自控力很强,强到可以在一个流血的猎物面前保持冷静。他移开目光,是因为那截脖子太白了,白得像月光,像沃尔图里宫殿的大理石,像一切美丽而脆弱的东西。
他不想把“脆弱”和“猎物”联系在一起。
但他还是看到了血管的形状。
“亚历克?”莱昂歪着头看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亚历克把目光移向街道前方,“走吧。”
他们走在罗马深夜的街道上。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酒吧还亮着灯,传出音乐和笑声。一个醉汉从酒吧里晃出来,差点撞到莱昂,亚历克伸手把他拉到了一边。
“谢谢。”莱昂说,然后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莱昂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今天好累。爬了那么久的山,又坐火车,又在火车上睡觉——睡觉也好累的,你不知道,做梦很消耗能量的。”
“你做了什么梦?”
“我跟你说了呀,梦到你是吸血鬼。”莱昂笑着说,“你是不是最近吸血鬼电影看多了?那个小镇叫什么来着,沃尔泰拉,到处都是吸血鬼的纪念品店,连面包店都卖吸血鬼形状的饼干。”
“你吃了?”
“吃了。巧克力的,还挺好吃。”莱昂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你说那个小镇为什么叫吸血鬼小镇?是因为有传说吗?还是因为有什么历史故事?”
亚历克想了想,选了一个不那么吓人的答案。“传说。”
“什么传说?”
“很久以前,有人在那里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亚历克看着莱昂好奇的眼睛。
“你猜。”
莱昂歪着头想了想。“狼人?”
“不是。”
“幽灵?”
“接近了。”
“到底是什么嘛,你告诉我——”
“到了。”亚历克说。
他们站在莱昂的学校门口。侧门已经关了,但正门还开着,保安室里亮着灯。
莱昂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亚历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亚历克问。
“没什么。”莱昂笑了笑,“就是——今天很开心。虽然爬山很累,虽然你老板很奇怪,虽然晚饭只吃了面包和沙拉——但我很开心。”
“你只吃了面包和沙拉是因为你一直在说话,没时间吃别的。”
“那是因为你老板一直在问我问题嘛!”莱昂说,“他问我好多问题,问我几岁,问我从哪里来,问我学什么,问我怎么认识你的,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莱昂的话突然卡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是说——不是‘喜欢’的那种喜欢——不对,就是‘喜欢’的那种喜欢——但是——”
他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亚历克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不是开心——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知道“开心”是什么感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像是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的感觉。
“我也是。”亚历克说。
莱昂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是什么?”
“也是那种‘喜欢’。”
莱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闷闷的,“能不能不要总是在我措手不及的时候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会心脏骤停的——”
“那你现在心脏还在跳吗?”
“……在跳。”莱昂把一只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你听听。”
他把另一只手伸向亚历克。
亚历克没有去听他的心跳。他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莱昂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小小的,暖暖的,脉搏从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像一只小鸟在跳动。
“听到了吗?”莱昂小声问。
“听到了。”
“快不快?”
“很快。”
“那是因为你。”莱昂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亚历克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站在学校门口的路灯下,两只手牵在一起,影子被灯光投在地面上,两个影子之间没有缝隙。
“你该进去了。”亚历克说。
“嗯。”
莱昂没有动。
“明天还来接我吗?”他问。
“来。”
“六点四十五?”
“六点四十五。”
“老地方?”
“老地方。”
莱昂笑了,那种笑容又出现了——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到整张脸,像涟漪一样荡开。
他松开亚历克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明天见!”
他转过身,跑进了学校的大门,跑了三步,又回头。
“亚历克!”
“嗯。”
“晚安!”
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保安室后面的走廊里。
亚历克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莱昂的体温,那种温暖的、活生生的、属于人类的热度。
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像是要把那个温度留住。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罗马的夜色里。
---
接下来的日子,有了一种奇怪的规律感。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亚历克站在学校侧门的巷口。莱昂从那扇门里跑出来,有时候是跑,有时候是走,有时候是拖着步子出来——因为前一天晚上熬夜写作业或者做音乐盒。但不管多困,他看到亚历克的时候,那个笑容都会出现。
然后他们去吃早饭。莱昂吃面包、喝热巧克力,亚历克坐在对面,偶尔喝一口水。
然后莱昂去上课。亚历克去做他自己的事——那些莱昂不知道的事。
然后傍晚六点四十五分,亚历克又出现在巷口。莱昂从门里出来,他们去吃晚饭。
然后亚历克送他回学校。然后晚安。然后明天见。
每一天都一样。
但每一天又都不一样。
因为莱昂每天都会说一些新的话,做一些新的事,露出一些新的表情。他今天在课上被老师表扬了,明天考试没考好,后天在路边捡到一只小猫带去宠物医院,大后天收到妈妈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家乡的巧克力和一条他亲手织的围巾——灰色的,有点歪,但很暖和。
“我给你织的。”莱昂把围巾递给亚历克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你别笑我,我第一次织围巾,针脚不太均匀,但是毛线是很好的毛线,我妈妈寄过来的,她说北欧的羊毛最保暖——”
“我没有笑。”
“你嘴角又动了!”
“没有。”
“你明明就动了!”莱昂踮起脚尖,凑近看他的嘴角,“你再动一下我看看——”
亚历克没有动。但莱昂的脸凑得太近了,近到亚历克能看清他鼻梁上那几颗最小的雀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的下巴上。
“你的睫毛好长。”莱昂突然说。
“什么?”
“你的睫毛。好长。我以前没发现。可能是以前你总是站得太远,我看不清。”莱昂眨了眨眼,他自己的睫毛也忽闪忽闪的,“你脸上真的没有毛孔诶。你用什么护肤品?”
“……不用。”
“不可能。你是不是偷偷用简姐姐的?”
“没有。”
“那你的皮肤为什么这么好?”
亚历克想了想。“基因。”
“什么基因这么好,我也想有。”莱昂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最近熬夜写作业,长了两个痘痘,你看——”
他仰起脸,指着他下巴上的一个小红点。
亚历克低头看着那个小红点。
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莱昂白皙的皮肤上,像一颗小草莓。
“看到了吗?”莱昂问。
“看到了。”
“是不是很丑?”
“不丑。”
“你骗人。”
“不骗人。”
莱昂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吧,信你。”
他退回去,把围巾又往亚历克脖子上绕了一圈。
“戴上。不许摘下来。我要检查的。”
“怎么检查?”
“我每天都会看。如果你没戴,我就不跟你去吃晚饭。”
亚历克低头看着脖子上的灰色围巾。针脚确实不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毛线很好,柔软而温暖。
“好。”他说。
莱昂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
第二十天的时候,莱昂问了一个亚历克一直在等的问题。
“亚历克,你白天都在做什么?”
他们正在吃晚饭——今天是一家小披萨店,莱昂点了一个玛格丽特披萨,正在努力把拉丝的奶酪卷进嘴里。
亚历克端着水杯,停顿了一下。
“工作。”
“什么工作?”
“保安。”
“你又说是保安。”莱昂嚼着披萨,含混不清地说,“你上次说你换工作了,当导游。”
“导游是兼职。”
“你到底几份工作?”
“很多份。”
莱昂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的意味。
“好吧,”他说,“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但是你白天不来找我,我会想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他说完之后,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亚历克看着那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
“我也会想你。”他说。
莱昂正在喝可乐,差点呛到。
“你——你能!要说!”莱昂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红着脸看着他,“你说。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有一点番茄酱,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我想你。”亚历克说。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安静,没有声音,但比任何有声音的笑都更亮。它从莱昂的眼睛里先亮起来,然后蔓延到脸颊,到嘴角,到整张脸,像一盏灯被一点一点地点亮。
“我也是。”莱昂轻声说。
他们看着彼此,隔着半张披萨和一杯可乐。
旁边的桌子有一个小孩在哭,远处的厨房传来披萨出炉的铃声,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带着一阵冷风。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莱昂在笑。
而亚历克想把这个笑容记住,记八百年,记八千年,记到永恒结束的那一天。
“披萨要凉了。”亚历克说。
“哦对。”莱昂低头,继续吃披萨。
但他的嘴角一直都是弯的。
---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亚历克做了他在沃尔图里八百年从未做过的一件事。
他请了假。
不是“我有任务要去执行”的那种离开,而是“我想和我的男朋友去一个地方”的那种离开。他向阿罗提出的时候,用的词是“请假”。
阿罗听了这个词,笑了很久。
“八百年了,”阿罗说,“你第一次跟我说‘请假’。”
“是。”
“因为那个人类?”
“他叫莱昂。”
阿罗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更深了。
“莱昂。对,莱昂。”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品味红酒般的享受,“他很特别。你请假要带他去哪里?”
“他想去看海。”
“看海。”
“他从来没看过海。”
阿罗靠在王座上,双手交叉,看着亚历克。
“你知不知道,你是沃尔图里最有价值的资产之一?”阿罗说,“你的能力,你的忠诚,你的判断力——这些都是不可替代的。而你现在要为了一个人类男孩去看海,动用这份不可替代的时间。”
亚历克没有说话。
他在等阿罗说“不”。
阿罗说:“去吧。”
亚历克抬起头。
阿罗微笑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单纯的——
算了,不是单纯。阿罗永远不会单纯。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附加条件。
“三天。”阿罗说,“三天之后,回来。”
“谢谢。”
阿罗挥了挥手。
亚历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阿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历克。”
他停下脚步。
“那个男孩。”阿罗说,“如果他让你快乐,那就好好珍惜他。”
亚历克没有回头。
他走出王座厅,走过长廊,走出宫殿,走到沃尔泰拉的月光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莱昂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有空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有有有有有!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海边。”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莱昂发了一连串的消息——
“真的吗??????”
“哪个海边?????”
“多远?????”
“要过夜吗?????”
“我要带什么?????”
“泳衣吗?????现在这个天气不能游泳吧?????”
“不管了我好开心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是一条语音。
亚历克点开。
莱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快乐,声音有点抖,像是在跳:
“亚历克,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你听到了吗?最——好——的——人——”
亚历克站在沃尔泰拉的月光下,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开始往山下走。
脚步很快。
因为他想快点回到罗马。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