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亚历克早上六点就醒了——如果吸血鬼需要“醒”的话。他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金。罗马的日出很美，阳光从东边的山丘后面漫上来，先染红云层，再照亮屋顶，最后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里。
他没有在看日出。
他在看莱昂的学校。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栋古老教学楼的侧面，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莱昂上音乐史课坐的位置。现在当然没有人，还早，莱昂大概还在宿舍里睡觉。也许裹着被子，也许枕头旁边放着那个半成品的音乐盒，也许睡相不好，头发乱成一团，嘴角还挂着口水。
亚历克发现自己正在想象这个画面，并且嘴角的线条动了。
不是笑。
只是动了。
他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简昨天发的那条“明天下午五点，火车站见”还挂在屏幕上，像一纸判决书。
下午五点。
现在早上六点。
他还有十一个小时。
不。他和莱昂约的是六点四十五分。如果他去接莱昂下课，然后一起吃晚饭，然后送他回学校——那大概是晚上九点。九点之后，他会和莱昂分开，然后去火车站，和简一起回沃尔泰拉。
所以不是十一个小时。
是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到晚上九点——那是他最后的时间。
亚历克站了起来。
他没有计划。他不知道这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里要做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也许不去才是对的。让莱昂等一晚，等不到，第二天继续等，第三天开始失望，第四天开始忘记。这是一个人类遗忘的正常周期，七天形成一个习惯，二十一天开始淡化，三个月后连脸都会模糊。
与其去告别，不如直接消失。
这是最干净的方式。
沃尔图里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亚历克走出了旅馆。
他没有去火车站。
他去了莱昂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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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亚历克站在学校对面的巷口，和往常一样的位置。
这不对。他和莱昂约的是傍晚，不是上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这里。也许是想看看莱昂上课的样子，也许是想在没有莱昂的情况下，好好看看这所学校，把它记住。
教学楼的门开了。
出来了一群人。
不是下课。是课间，或者是什么活动结束了，十几个学生从楼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不同方向散去。
莱昂在人群中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头发比平时更卷——也许是刚洗过头还没完全干。他和旁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动作，差点打到路过的一个男生，赶紧缩手说对不起，然后继续笑。
那个女生亚历克见过。她是莱昂的同班同学，头发很短，戴眼镜，笑起来声音很大。她叫什么名字？亚历克不知道。他不关心。
他只关心莱昂。
莱昂和那个女生走到了学校门口，停下脚步。女生说了句什么，莱昂摇摇头，女生又说了句什么，莱昂想了想，点点头。
然后莱昂转过身，朝学校的侧门方向走去——
他看到了亚历克。
隔着整条街，隔着来往的车流和人群，莱昂看到了站在巷口的亚历克。
他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惊讶——他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看到亚历克。然后是困惑——他约的是傍晚，现在是上午，为什么亚历克在这里。然后是——
然后是那种笑。
那种“看到你就控制不住要笑”的笑。
莱昂对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穿过马路，小跑着过来了。他跑过一辆停着的公交车，绕过一辆自行车，在一个老太太身后刹了一下车，说了一声“scusa”，然后继续跑。
跑到亚历克面前的时候，他微微喘着气。
“你——你怎么在这里？”莱昂问，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不解，“现在才上午十点，你不是傍晚才来吗？”
“路过。”亚历克说。
“路过？”莱昂歪着头看他，“你路过我的学校？在上午十点？亚历克，你找借口能不能走点心，每次都说过路过，罗马就这么小吗你天天路过？”
亚历克没说话。
莱昂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问，声音放轻了。
“没有。”
“亚历克。”
“什么。”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你的左眼会跳一下。你自己知道吗？”
亚历克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左眼会跳。八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也许有，但那些人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杀了。
“好吧，”亚历克说，“是有事。”
莱昂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东西。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
“你说。”
亚历克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等待，有耐心，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准备好了”的神情。
亚历克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今天要走了”。他想说“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他想说“这几天谢谢你”。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百遍，每一遍都清晰完整，像背好的台词。但到了嘴边，它们就散了，像沙子在指缝间漏掉，一个字都抓不住。
“你吃早饭了吗？”亚历克说。
莱昂愣了一下。
“什么？”
“早饭。你吃了吗？”
“我——吃了啊，在学校食堂吃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吃。”
莱昂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安静的、认真的笑，是那种“你又来了”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亚历克，你不吃饭的。你这几天除了我喂你的那几口，你一口主动吃过的东西都没有。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吃早饭？”
“嗯。”
“你是真的想吃早饭，还是你不想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
亚历克看着他。
“都是。”
莱昂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一丝真的无奈，全是纵容。
“好吧，走吧。我带你去吃罗马最好吃的早餐。”
“你昨天说那家面包店是罗马最好吃的。”
“那是最好吃的奶油卷，不是最好吃的早餐。早餐和奶油卷是两个概念，亚历克，你要学会区分。”
莱昂抓住他的袖子——又是那个动作，抓住袖子，拽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说，罗马的早餐分两种，站着吃的和坐着吃的。站着吃的便宜，坐着吃的贵。但有一家例外，那家是站着吃的价格坐着吃的体验，老板是我朋友，他每次都会多给我一个可颂——”
他的声音渐渐远了。
亚历克被他拽着，走在罗马上午的阳光里。
他没有在听莱昂说什么。
他在听莱昂的声音。那种说话的节奏，那种说几句就笑一下的习惯，那种讲到兴头上会突然提高音量的兴奋。他在记住这一切。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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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
距离约定的傍晚六点四十五分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距离开往沃尔泰拉的火车出发还有三十分钟。
亚历克站在罗马火车站的入口处。简已经在里面等他了。他五分钟前收到她的消息：“我在2号站台。别迟到。”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忙赶车，有人抱着孩子在等出租车，有人坐在台阶上吃三明治。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罗马火车站和每一天一样，嘈杂、混乱、充满了告别的味道。
亚历克转过身。
他没有进火车站。
他开始往莱昂的学校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也许是想在最后再看一眼那栋教学楼，也许是想在那条巷口多站一会儿，也许什么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不想在六点四十五分之前就放弃。
五点十分，他到了莱昂的学校。
教学楼还在。窗户还在。三楼的音乐史教室，靠窗的位置，空着。
五点十五分，亚历克站在巷口，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位置。
五点三十分，他发现有人在看他。
不是莱昂。莱昂要六点四十五才下课。是另一个人，站在马路对面，穿深灰色连衣裙，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
简。
她怎么在这里？
亚历克皱了一下眉。简看到了他的表情，但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对面，看着亚历克，看着他站在巷口的样子，看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栋教学楼上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亚历克没有叫住她。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还要再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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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五分。
教学楼的侧门打开了。
莱昂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奶油色的毛衣，围巾是米白色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了一觉——或者刚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
他看到了亚历克。
那笑容又出现了。
他跑过来，跑到亚历克面前，仰头看他，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
“你来啦。”
“来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莱昂说，“上午你来学校找我，我还以为你晚上不会来了。但你来了。”
“我说过会来。”
“我知道。但每一次你出现，我还是会觉得惊喜。”莱昂笑了笑，“今天想吃什么？”
亚历克看着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可以说“今天我有事”，可以说不吃晚饭了，可以说再见。他可以说很多种话，做很多种选择。但每一种选择都通向同一个终点：离开。
“你今天想吃什么？”亚历克反问。
莱昂歪着头想了想。
“我想吃中餐。不是上次那家炸酱面，是另一家，我同学说他们家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好。”
“那你请客。”莱昂笑了，“今天轮到你请了。我们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我请的，你不能一直白吃白喝。”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会。”
“那你现在说一句别的。”
亚历克看着他。罗马傍晚的光线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莱昂的头发是金色的，围巾是金色的，连那些雀斑都像是金色的碎屑洒在脸上。
“你今天很好看。”亚历克说。
莱昂愣住了。
他愣了三秒，然后脸“唰”地红了。从脸颊到耳尖到脖子，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莱昂结结巴巴地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你这个人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不是从来不说话的吗你——”
“你说要说一句别的。”
“我说的是‘别的’不是‘这种别的’！我说的是——比如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作业写完了吗’这种正常的‘别的’！不是——不是——不是这种！”
他捂着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亚历克看着他。
他在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莱昂捂着脸，他站在对面，中间隔着半米的空气和罗马傍晚金色的光。这一刻没有沃尔图里，没有任务，没有吸血鬼和人类之间的鸿沟，只有他和莱昂。
但时间不会停。
“走吧，”亚历克说，“吃糖醋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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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莱昂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后来跑丢了，他在城堡里找了三天，最后在厨房的储藏室里找到了它，它正在偷吃坚果。他说他最害怕的东西是打雷，每次打雷都会跑到哥哥房间去睡，哥哥虽然嘴上嫌他烦但每次都会给他让出半边床。他说他长大后想做音乐盒设计师，开一家自己的店，专门做那种最古老的、用手摇的发条音乐盒。
他说了很多。亚历克听了很多。
但亚历克什么都没记住。
不是因为他不认真，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倒计时。
两小时。一小时。三十分钟。十分钟。
最后一口糖醋排骨被莱昂吃完了。最后一口米饭也被莱昂扒干净了。莱昂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吃不下了，”他说，“再也吃不下了。”
亚历克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
“好。”
他们走出餐馆的时候，罗马的夜已经深了。街道安静了许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莱昂走在亚历克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偶尔打一个哈欠。
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但亚历克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们走到了学校的侧门。
莱昂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亚历克。
“好啦，”他说，“谢谢
“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亚历克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心脏——吸血鬼的心脏不会裂开，它们只是泵血的器官。是别的东西，一种他不知道名字的、在身体里藏了八百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他想伸手去擦莱昂脸上的眼泪。他想说“我不走了”。他想做很多此刻不该做的事。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像莱昂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说的那样——“像一座雕像”。
“我必须要走。”亚历克说。
“为什么？”
“因为我——”
他停住了。
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莱昂真相。不是因为沃尔图里的规矩——虽然那也是一个原因——而是因为，如果他告诉莱昂“我是一个吸血鬼”，莱昂会怎么想？他会害怕吗？会恶心吗？会觉得这几天的相处是一场骗局吗？
亚历克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莱昂露出那种表情。
“因为我的工作需要我离开。”亚历克说，“去别的地方。”
“那你不能留下来吗？”
“不能。”
“你可以换工作。”
“不能。”
“你可以——”
“莱昂。”亚历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莱昂面前用过的冷硬，“不要问了。”
莱昂被他声音里的寒意刺了一下，缩了缩肩膀，眼泪止住了。
他看着亚历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最后擦了一下脸，努力挤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容让亚历克的心又裂开了一次。因为那不是真正的笑。那是一个人在用尽全力不让对方为难的笑。嘴角在往上，眼眶在往下，两种力量在脸上打架，谁也没赢。
“好吧，”莱昂说，声音沙沙的，“你要走就走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亚历克。”
“什么。”
“不管你在哪里——你记得吃早饭。”
他转过身，朝学校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啪嗒啪嗒啪嗒，和十一天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亚历克站在原地。
他看着莱昂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门关上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路灯灭了又亮——不，路灯没灭，只是他的幻觉。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忘记怎么移动的人。
然后他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手机。
简的消息：“你还有五分钟。不来我就走了。”
亚历克拿出手机，看着那条消息。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三步。
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在罗马十一月夜晚的冷风里，站在莱昂学校侧门的路灯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莱昂问他：“你明天还会来吗？”
他每次都说“会”。
他答应过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
除了这件。
这是八百年来，亚历克第一次违背自己的承诺。
不。
不是第一次。
这是八百年来，亚历克第一次对一个人做了承诺，然后没能做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亚历克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莱昂的声音——不是真的听到，是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一首被重复播放了很多遍的歌：
“你来到我的生命里了，我就想好好对待你。”
亚历克睁开眼睛。
他没有去火车站。
他走回了那扇门。
那扇莱昂消失的门。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简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走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站在那扇门口，开始等。
等明天六点四十五分，那扇门打开，莱昂走出来，看到他站在这里，然后露出那种笑——那种“看到你就控制不住要笑”的笑。
他不知道明天之后怎么办。
不知道沃尔图里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不知道简会生气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阿罗会怎么想。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莱昂“明天还会来”。
而他不想做一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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