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亚历克每 接下来的三天,亚历克每天都去接莱昂下课。
六点四十五分,莱昂会从那栋古老的教学楼里出来。有时候早两分钟,有时候晚五分钟,但大多数时候都很准时。他出现的方式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有时候是慢吞吞地走,有时候是和同学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出来,看到亚历克就挥挥手,对同学说“明天见”,然后小跑过来。
每次他跑过来的样子,都让亚历克想起某种小型动物。一只金毛幼犬,或者一只过于活泼的猫。就是那种——看到你就控制不住要靠近的、毫无理由的、纯粹的欢喜。
“你今天又来了!”莱昂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过会来。”
“我知道,但我每次看到你还是会觉得——哇,他真的来了。”莱昂笑了笑,“这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你以为自己在做梦,然后发现不是梦的那种‘哇’。”
亚历克看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他八百年来从没被人用“哇”来形容过。通常人们看到他,反应是“呃”或者“啊——!!!”。
“今天想吃什么?”亚历克问。
这个问题已经变成了他们的固定开场白。第一天是冰淇淋,第二天是披萨,第三天是中餐——莱昂坚持要带亚历克去吃他认为全罗马最好吃的炸酱面,虽然亚历克觉得那家店的味道更像沃尔图里地下室的味道。
“今天……”莱昂歪着头想了想,“今天我想吃甜的。你知道那家——算了你不知道,你跟我来!”
他抓住亚历克的袖子,拽着他往前走。
又是那个温度。隔着袖子布料,莱昂的体温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个小火炉。
亚历克没有挣开。
他任由莱昂拽着他的袖子,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最后停在一家面包店门口。
就是那家。五天前亚历克一个人来过的那家。莱昂每天早上会在这里买面包的那家。
“这家的奶油卷是全罗马最好吃的!”莱昂说着,已经推门进去了。
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他踮起脚尖看柜台里的糕点,手指点来点去,最后选了一个撒满糖霜的奶油卷和一个巧克力味的。
“你吃哪个?”他举着两个问亚历克。
“不吃。”
“你又说你不吃!”莱昂皱眉,“亚历克,你是不是厌食症?你这三天一口东西都没吃,每次都说‘不饿’,你是不是——”
“我吃巧克力那个。”
“真的吗?”莱昂的眼睛立刻亮了,“你真的要吃?你确定?不是哄我的?”
“确定。”
莱昂高高兴兴地付了钱,把巧克力奶油卷递给亚历克,自己咬了一口奶油卷,糖霜沾了一嘴。
“好吃吗?”他含混不清地问。
亚历克咬了一口巧克力奶油卷。还是一样,没有味道。但他的舌尖尝到了一点巧克力的苦味,和奶油的甜腻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
“好吃。”他说。
“你在骗我。”莱昂笑着说,“你每次说‘好吃’的时候表情都没有变过。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完全不会撒谎的人?”
亚历克想了想。他八百年来撒过无数次谎,每次都天衣无缝。但在这个男孩面前,他似乎确实不会撒谎了。
也许不是不会。是不想。
他们坐在面包店门口的长椅上,莱昂晃着腿吃奶油卷,亚历克拿着巧克力奶油卷,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亚历克。”
“嗯。”
“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那后天呢?”
“会。”
“那大后天呢?”
“会。”
“那大大后天——”
“会。”
莱昂笑了,低下头咬了一口奶油卷,嘴角的糖霜又多了一圈。
“你知道你每次都说‘会’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就是那种——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那种人。”莱昂抬起头看他,“但我觉得你不是。我觉得你只是对我这样。”
亚历克没有否认。
因为他确实不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任何承诺,因为在沃尔图里,承诺没有意义。阿罗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需要承诺;阿罗不让你做的,你承诺了也没用。
但莱昂不一样。
答应莱昂的事情,他每一件都记得。六点四十五分,巷口见。明天还来。不会跑掉。
他都记得。他都会做到。
“你看,你不说话就代表我猜对了。”莱昂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奶油卷上的糖霜掉了一点在裤子上,他低头拍了拍,“我其实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突然不来了。”莱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他抓着奶油卷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没有手机,没有社交账号,我连你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如果你不来了,我都没有办法找到你。”
亚历克沉默了。
莱昂说的是事实。他没有给莱昂任何联系方式。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因为他不能。沃尔图里的人不能留下痕迹,不能建立联系,不能有任何让人追查到的可能。
但现在,听着莱昂说“我找不到你”,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方式是一个问题。
“我会来的。”亚历克说。
“我知道你会来。”莱昂笑了笑,“但我还是害怕。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就是那种——很害怕失去的人。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它死了以后我哭了三天,我妈妈说你再也不要养宠物了,你的心太软了。”
他看着手里的奶油卷,奶油已经开始化了,顺着蛋卷边沿往下淌。
“但是我妈妈说错了。不是我心太软。是我觉得每一个来到我生命里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莱昂抬起头,看着亚历克,“你也是。你来到我的生命里了,我就想好好对待你。”
夜风吹过来,把莱昂额头上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亚历克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雀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个沾着糖霜的嘴角。
他想说:你不应该好好对待我。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你应该害怕我。你应该——
“亚历克,你嘴角也有糖霜。”莱昂突然凑过来,伸手在亚历克嘴角擦了一下,指尖蹭到了一点巧克力,“你看。”
他把沾着巧克力的手指举到亚历克面前,笑了笑,然后舔掉了那点巧克力。
“甜的。”他说。
亚历克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学习呼吸。
第四天的时候,简来了。
亚历克是在下午三点感觉到她的。不是看到了她,是感觉到了——那种双胞胎之间特有的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端连着他,一端连着她。她进入罗马城的那一刻,那根线就绷紧了。
他没有去找她。他等着她来找他。
下午四点,旅馆的门被敲响了。不是普通的敲门——是三下,停顿,再三下,再停顿,再一下。沃尔图里的暗号。
亚历克打开门。
简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衣裙,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面容和亚历克如出一辙的精致,但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和——和更多的不耐烦。
“你知道阿罗在等你吗?”简说。没有“你好”,没有“好久不见”,直接进入正题。这是简的风格。
“我知道。”亚历克侧身让她进来。
简走进房间,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普通的旅馆房间,床铺整洁,窗帘半拉着,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可乐瓶——莱昂昨天喝的,忘在这里了。
简的目光在那个可乐瓶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你喝了可乐?”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亚历克没有回答。
简转过身,看着他。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和亚历克一样的红色,因为是素食者,喝的是动物血——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红宝石,冰冷,锐利,能看穿一切。
“阿罗让我来叫你回去。”她说,“那个新生吸血鬼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你在这里多待了七天。七天,亚历克。你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多待过超过一天。”
“我在休假。”
“休假?”简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似于嘲讽的表情,“你?休假?你上次说‘休假’是什么时候?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你连‘休假’这个词都是从我这里学来的。”
亚历克没有说话。
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罗马街景。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莱昂的学校——亚历克选这家旅馆的时候,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细节,但简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个学校是什么?”她问。
“一所学校。”
“废话。我是问,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安静。”
“罗马市中心,靠近主火车站,有三十五条公交线路经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有车声和人声。”简转过头看他,“你说安静?”
亚历克沉默了。
简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慢慢变得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点,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细缝。
“亚历克。”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什么。”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亚历克抬起头,看着他的双胞胎姐姐。
他们是同一天被转化的,同一个晚上,同一双手。八百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一起成为沃尔图里最锋利的刀。他们了解彼此胜过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
所以亚历克知道,在简面前说谎是没有用的。
“是。”他说。
简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人类?”
“……是。”
“男生?”
亚历克没有回答。
简闭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阿罗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迟早会发现。”
“我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会把那个人置于危险之中。”
亚历克的手指握紧了。
“我知道。”
简睁开了眼睛。
“那你为什么还不停止?”
亚历克看着窗台上那个空的可乐瓶。莱昂昨天坐在这里,一边喝可乐一边说“亚历克你这房间好小但是窗户看出去好漂亮”,然后指着对面一栋楼的屋顶说“你看那个烟囱上站了一只鸟”。
“因为我不想。”亚历克说。
简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走到亚历克面前,抬起手,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人类小孩的时候那样,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帮你瞒三天。”简说,“三天之后,你必须回去。”
“简——”
“三天。”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三天之后,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你必须跟我回沃尔泰拉。阿罗已经不耐烦了。如果你再不回去,他会亲自来。到时候就不是‘问题’了,是‘清理’。”
这个字像一把刀,落在房间的正中央。
清理。
沃尔图里的“清理”有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清理一个违规者,有时候是清理一个目击者,有时候是清理一个威胁。
有时候,是清理一个让沃尔图里成员分心的存在。
亚历克知道简在警告他。
“三天。”亚历克说。
“三天。”简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我住在对面的酒店。有事找我。没事别找我。”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亚历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台上那个空可乐瓶。
三天。
他还有三天。
第四天的傍晚,莱昂发现亚历克有点不对劲。
“你今天话更少了。”莱昂一边吃着他今天选的提拉米苏,一边观察亚历克的脸,“不对,你平时话也不多,但今天的‘不多’和之前的‘不多’不一样。之前的‘不多’是那种——你在听我说话,只是不想说话。今天的‘不多’是那种——你在想别的事情,连听都没在听。”
亚历克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在听。他一直在听。莱昂今天说了什么?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错了,全班都笑了,他也笑了。午饭的时候食堂做了他最喜欢的米兰炸肉排,他吃了两份,撑得下午一直在打嗝。放学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一只蝴蝶,跟着它走了两层楼,差点走错教室。
每句话亚历克都听了。但他今天确实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三天后的六点四十五分,莱昂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他不在那里。然后莱昂会等他。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然后他会开始担心。然后他会开始找。然后他会找不到。
然后他会知道,亚历克不会来了。
不是“明天再来”,是再也不会来了。
“莱昂。”亚历克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
他停住了。
莱昂看着他,勺子上的提拉米苏停在半空中。
“你什么?”
亚历克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有灯光,有提拉米苏的颜色,有他对这个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
亚历克想把那句话说完。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不要找我。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莱昂一定会问“为什么”,而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没办法说“因为我是吸血鬼”,也没办法说“因为我的老板不允许我和人类有太多接触”,更没办法说“因为如果你再靠近我,你可能会死”。
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没什么。”亚历克说。
莱昂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勺子上的提拉米苏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亚历克,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在骗我。我和你说过,你完全不会撒谎。”莱昂咽下提拉米苏,舔了舔嘴角,“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但是你要知道,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你都可以告诉我。也许我帮不上忙,但至少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点。”
他用叉子在提拉米苏上画了一个笑脸。
“你看,这是你。板着脸的亚历克。”他画了一个嘴角向下的脸,然后在下面又画了一个,“这是我,笑哈哈的莱昂。”
他在第二个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然后——你看好了——”
他把叉子伸到第一个脸旁边,轻轻地,把那个向下的嘴角往上推了一点。
“这样你就在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亚历克,笑了。
“虽然是我帮你推上去的,但效果是。但他今天确实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三天后的六点四十五分,莱昂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他不在那里。然后莱昂会等他。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然后他会开始担心。然后他会开始找。然后他会找不到。
然后他会知道,亚历克不会来了。
不是“明天再来”,是再也不会来了。
“莱昂。”亚历克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
他停住了。
莱昂看着他,勺子上的提拉米苏停在半空中。
“你什么?”
亚历克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有灯光,有提拉米苏的颜色,有他对这个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
亚历克想把那句话说完。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不要找我。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莱昂一定会问“为什么”,而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没办法说“因为我是吸血鬼”,也没办法说“因为我的老板不允许我和人类有太多接触”,更没办法说“因为如果你再靠近我,你可能会死”。
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没什么。”亚历克说。
莱昂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勺子上的提拉米苏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亚历克,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在骗我。我和你说过,你完全不会撒谎。”莱昂咽下提拉米苏,舔了舔嘴角,“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但是你要知道,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你都可以告诉我。也许我帮不上忙,但至少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点。”
他用叉子在提拉米苏上画了一个笑脸。
“你看,这是你。板着脸的亚历克。”他画了一个嘴角向下的脸,然后在下面又画了一个,“这是我,笑哈哈的莱昂。”
他在第二个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然后——你看好了——”
他把叉子伸到第一个脸旁边,轻轻地,把那个向下的嘴角往上推了一点。
“这样你就在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亚历克,笑了。
“虽然是我帮你推上去的,但效果是一样的嘛。”
亚历克看着那个被他修改过的提拉米苏笑脸。
他八百年来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用巧克力粉画在甜点上的脸,可以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不是快乐。是一种比快乐更复杂的东西。
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对待”的感觉。
“莱昂。”
“嗯?”
“你——”
亚历克停住了。
他想说“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他死了八百年了,活在吸血鬼的身体里,做着吸血鬼该做的事,喝血,杀人,服从命令。那是“存在”,不是“活着”。
但和莱昂在一起的这几天,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活着”。
但至少,不是“死了”。
“你的提拉米苏要化了。”亚历克说。
莱昂低头一看,提拉米苏确实开始化了,奶油往盘子边缘淌。他“啊”了一声,赶紧低头去吃,吃得满脸都是。
亚历克看着他。
他想,三天。
还有三天。
我要把这三天变成我的八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