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跑回来的时候,头发被风 莱昂跑回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人类的呼吸,在跑了一段路之后会加快,心脏会砰砰跳,皮肤会变热,血液会加速流动。
亚历克闻到了他的味道。
不是血的味道——虽然那种甜丝丝的气息确实存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奔跑之后的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是罗马傍晚的空气,是那句“等我”里藏着的期待。
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属于莱昂的气息。
亚历克正在努力不让自己闻得太明显,但莱昂已经站到了他旁边,仰头看着冰淇淋店上方的招牌,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吃什么口味?”莱昂问。
“随便。”
“随便不行!你得选一个!我跟你说,这家的开心果味是全罗马最好吃的,奶味很浓,开心果碎是现烤的,每一口都能吃到脆脆的颗粒。还有榛子味,他们用的是皮埃蒙特的榛子,特别香,我每次来都在这两个口味之间纠结。还有——”
“你吃什么?”
“我?”莱昂想了想,“今天我吃开心果味吧,上次吃了榛子味的,这次换一下。”
“那我吃榛子味。”
“真的吗?你真的想吃榛子味?还是你在配合我?”莱昂歪着头看他,“你不用配合我的,你可以选你自己想吃的。”
“我想吃榛子味。”
“你确定?”
“确定。”
“好吧!”莱昂笑了,然后转头对着柜台里的店员说,“两个球!一个开心果一个榛子!——等等亚历克你要杯子还是蛋筒?”
“杯子。”
“我要蛋筒!”莱昂说,“蛋筒比较脆,虽然吃得慢会化一手,但化一手也值得——”
店员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和莱昂很熟,笑呵呵地说:“小王子今天带朋友来了?”
莱昂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一种“被抓包了”的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
“他不是我朋友——不对他是我朋友——我的意思是他是——”莱昂结结巴巴地说,转头看了一眼亚历克,发现亚历克正看着他,更慌了,“Grazie, signora, 两个球,开心果和榛子,蛋筒开心果纸杯榛子——不对蛋筒榛子纸杯开心果——算了就按你说的来吧——”
店员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挖冰淇淋。
莱昂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的零钱包,翻出几张纸币,被亚历克按住了手。
“我来。”
“不行!我说了请你的!”
“你是学生。”
“那又怎样?我有零花钱!”
“我有工资。”
“你上什么班?你不是说你在找人吗?——不对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到底有没有工作——”
“有。”
“什么工作?”
亚历克想了想,挑了一个最不吓人的答案:“……保安。”
“保安?”莱昂瞪大了眼睛,“你是保安?你长这个样子你去做保安?”
“长什么样子?”
“就是——就是——”莱昂比划了两下,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放弃了,“就是不像保安的样子。你看起来像拍杂志的。或者弹钢琴的。或者那种一个人住在古堡里谁也不见的隐世贵族。”
“保安。”
“好吧,保安。”莱昂叹了口气,“保安工资高吗?”
“够买冰淇淋。”
店员已经把两个球做好了,装在纸杯和蛋筒里,一起递过来。亚历克付了钱,把蛋筒递给莱昂,自己端着纸杯。
莱昂接过蛋筒,舔了一口上面的开心果味冰淇淋,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我离开意大利以后一定会想念这个的。”
“你要离开?”
“嗯,我在这边只待一个学期,”莱昂一边吃一边说,蛋筒已经开始往下滴了,他手忙脚乱地舔了一下边缘,“学期结束就回去。我爸爸妈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国外待太久,这次能出来还是我求了好久的。”
“回去以后呢?”
“回去继续上学,然后——我也不知道。可能继承王位吧。”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在说“可能明天会下雨吧”一样随意。
“王位?”
“嗯,我们家是王室嘛,我爸爸是国王,我哥哥是第一继承人,我是第二——但其实排不到我啦,哥哥以后会有小孩的,所以我就是挂个名,主要负责出席一些活动什么的,比如剪彩啊,发奖啊,和别的国家的王子公主相亲啊——”
“相亲?”
莱昂抬起头看了亚历克一眼,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开玩笑的啦。我爸爸妈妈不会逼我相亲的。他们说我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管对方是谁。”
他低下头舔了一口冰淇淋。
“但我觉得我可能不会喜欢上别人。”
亚历克的手指在纸杯上微微收紧。
“为什么?”
莱昂想了想,歪着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罗马十一月的傍晚,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西班牙广场的台阶染成了金色。
“因为我还没遇到想喜欢的人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亚历克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遇到了会知道?”
莱昂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
“会知道的吧,”他说,“就是那种——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会‘叮’一下,像音乐盒上好发条,开始转起来的那种感觉。”
他笑了笑。
“我说得好抽象哦。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
“真的吗?”
“真的。”
莱昂看着亚历克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在说谎。
然后他笑了。
“亚历克,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
“那你吃完饭了吗?”
亚历克想说“吸血鬼不吃饭”,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有。”
“太好了!”莱昂的眼睛又亮了,“那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小餐馆, pasta 做得特别好,老板是那不勒斯人,做得特别地道。我请你!这次不许跟我抢着付钱——你已经付了冰淇淋了,晚饭必须我请。”
他伸出小拇指,举到亚历克面前。
“拉勾。”
亚历克看着那根白嫩的小拇指,上面还沾着一点融化的开心果冰淇淋。
“拉勾。”莱昂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约定。
亚历克伸出小拇指,和莱昂的勾在了一起。
莱昂的指尖是温暖的——人类的温度,三十六七度,比吸血鬼的体温高出许多。那股暖意从亚历克的小拇指传上来,像一条细细的暖流,沿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蔓延。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莱昂说,摇了摇勾在一起的手指,“好了,约定成立!走吧,我带你去吃全罗马最好吃的 pasta !”
他松开手,转身朝台阶下方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发现亚历克没跟上来,回头看了看。
“走啊?”
亚历克站在原地,看着他。
晚霞的光落在莱昂身上,把他蜂蜜色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奶油色的毛衣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色,连脸上那些雀斑都像是在发光。
他站在那里,咬着蛋筒的边角,歪着头,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坦然的、像是相信全世界都不会伤害他的天真。
“怎么了?”莱昂问,“你脸上有冰淇淋吗?”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亚历克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莱昂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开心果碎。
“没什么。”亚历克说,“走吧。”
他越过莱昂,走在前面。
身后传来莱昂啪嗒啪嗒追上来脚步声,然后是那句——
“亚历克你走慢一点嘛,你腿那么长我跟不上的。”
亚历克放慢了脚步。
莱昂走到了他旁边,和他并肩。
他们沿着西班牙广场的台阶往下走,经过喂鸽子的游客,经过卖玫瑰的小贩,经过一个弹吉他的街头艺人。艺人正在唱一首意大利语的歌,亚历克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温柔又忧伤,像在说一件已经失去了才意识到很重要的东西。
莱昂跟着哼了两句。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哼哼,但亚历克的耳朵——吸血鬼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音符。
他的音准很好。不,不是“很好”,是那种天生的、毫不费力的好,像是他的声带就是为了唱歌而生的。低音的地方带着一点沙哑,高音的地方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亚历克想起了他怀里那个音乐盒。
“你会唱歌?”他问。
莱昂被问得一愣,然后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会一点吧。我从小就在学,我妈妈说我在摇篮里就开始哼歌了。”他说,“我最喜欢音乐盒,因为音乐盒的旋律最简单,也最纯粹。没有歌词,没有人声,就是齿轮带动音梳,一个音一个音地蹦出来。”
他比划了一下齿轮转动的动作。
“你不觉得吗?音乐盒的每一个音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但它听起来却像是活的一样。”
亚历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莱昂继续说,从音乐盒说到古董收藏,从古董收藏说到他爷爷的爷爷留下的一个八音盒,从八音盒说到他小时候为了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而把它弄坏了,被妈妈罚站了半个小时。
“但我觉得值得,”莱昂说,语气里没有一丝后悔,“因为我看到了里面的结构,然后我学会了怎么修它。后来我又学会了怎么做新的。你看到那天我抱着的那个了吗?那个就是我自己做的,花了一个月呢。”
“嗯。”
“老师说那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莱昂笑了,笑得特别满足,“他说等他死了要带到坟墓里去。”
“……”
“我是不是不应该笑?说到坟墓什么的。但他说的时候也在笑,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亚历克看着他,在路灯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十六岁的快乐和无忧无虑。
亚历克想:他不知道。
这个男孩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吸血鬼,有沃尔图里,有死刑,有八百年来无数个像亚历克一样的存在。他以为最危险的事情是冰淇淋化在手上,是走路撞到电线杆,是拆开音乐盒被妈妈罚站。
他不知道黑暗的存在。
而亚历克,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亚历克的胸口。
“亚历克?”
亚历克回过神。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莱昂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累了?我们快到了,就在前面那家——”
他指了指街道尽头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餐馆,门口种着一盆盆罗勒和迷迭香,空气里飘着蒜和番茄的味道。
“走吧。”亚历克说。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他想快点吃到那盘pasta,而是因为——如果他走慢一点,他就会忍不住停下来,告诉这个男孩:
离我远一点。
我不是你的守护天使。
我是你的深渊。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和莱昂并肩走进了那家餐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盘那不勒斯风味的海鲜面,看着莱昂用叉子卷起面条,因为太烫而呼呼吹气,吃着吃着鼻尖上沾了一点番茄酱。
“亚历克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你刚才不是说没吃饭吗?”
“现在不饿了。”
“不行!你至少吃一口!就一口!”
莱昂卷起一小撮面条,举到亚历克面前。
“来,张嘴——啊——”
亚历克看着那撮面条,又看着莱昂。
莱昂的手停在半空中,举着叉子,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的固执。
亚历克张开了嘴。
面条进了嘴里。
他咀嚼,吞咽。
他不觉得好吃——吸血鬼的味觉和人类不一样,食物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物质。但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某种接近于“好吃”的东西。
也许是莱昂看着他吃下去时脸上的那种期待和满足。
也许是那撮面条上沾着的、莱昂的气息。
也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他在骗自己。
“怎么样?好吃吗?”莱昂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
“我就说吧!”莱昂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又卷了一撮面条,“再来一口?”
“你自己吃。”
“你吃一口我吃一口,轮流!”
于是他们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分完了一盘海鲜面。
吃到后来亚历克已经不需要再吃了,但他没有拒绝。莱昂每次把叉子举过来,他都张嘴,咽下去。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莱昂每次看到他咽下去,都会笑。
那个笑容,亚历克想,值得他吞下一百盘没有任何味道的面条。
吃完饭,莱昂付了钱——这次亚历克没有抢,因为莱昂在他说“我来”之前就已经把现金拍在桌上了,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样。
“说好了我请的!”莱昂理直气壮地说,把找回的零钱塞回零钱包,“你请我吃冰淇淋,我请你吃晚饭,公平。”
他们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罗马的夜晚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喧嚣的、明亮的、充零点五秒,然后伸手勾住了它。
又是那股暖意。从指尖,到手掌,到手腕,到心脏。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莱昂说,摇了摇手,“好了,现在你被我绑定了。走吧!”
他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亚历克有没有跟上。
亚历克跟着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莱昂的学校确实不远,穿过三条街,经过一个小广场,就到了。学校的正门已经关了,只有一个侧门还开着,门口坐着一个值夜的老保安,看到莱昂来了,笑着点点头。
“Buona notte, 小王子。”
“Buona notte, Signore Rossi!” 莱昂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看亚历克。
他们站在学校侧门的灯光下。
莱昂仰头看着亚历克,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亮晶晶的。
“今天谢谢你,”莱昂说,“陪我吃冰淇淋和晚饭。”
“是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请我吃冰淇淋。”
莱昂笑了,那种笑容又出现了——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到整张脸,像涟漪一样荡开。
“亚历克。”
“嗯。”
“你明天还来吗?”
亚历克看着他。
“来。”
“真的吗?”
“真的。”
“几点?”
“你几点下课?”
“六点四十五!我们可以在那个巷口见吗?就是你今天捡到我书的地方。”
“好。”
“那你一定要来哦。”
“好。”
“不许放鸽子。”
“好。”
“那……”莱昂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那明天见!”
他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跑了过去。
跑了几步,又回头。
“亚历克!”
亚历克站在原地,看着他。
“晚安!”
莱昂喊完这两个字,转身跑进了宿舍楼的门。
门关上了。
亚历克一个人站在学校侧门的路灯下。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像一个孤独的、沉默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旅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
有一条短信。简发来的。
“任务完成了就回来。阿罗问你什么时候回。”
亚历克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再待几天。”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罗马的夜空。
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天边有一小片光晕,那不是灯光——那是月亮将要升起的地方。
亚历克转身离开了学校。
他没有回沃尔泰拉。
他找了一家旅馆,在罗马的市中心,离莱昂的学校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他开了一个房间,坐在窗边。
窗外是罗马的夜景,千年的建筑,百年的街道,还有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着的、即将死去的、数不清的人类。
其中一个是莱昂。
亚历克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街道上的车声和人声,不是旅馆隔壁房间的电视声,不是任何现实的声音。
是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会‘叮’一下,像音乐盒上好发条,开始转起来的那种感觉。”
亚历克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八百年来,做过很多事。杀人,审判,执行沃尔图里的意志。它们是冰冷的手,没有温度,没有颤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现在,那双手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着。
不是因为恐惧。
不是因为寒冷。
是因为一个男孩的笑容。
是因为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叮”了一下。
而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也许他知道。
只是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