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上层区变得更加不真实。
王默站在基地出口的巷子里,眯着眼睛看头顶那一小片天空。上层区的天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不是下层区那种被烟雾和霓虹灯污染过的灰紫色。阳光从楼群的缝隙中倾泻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阳光了。
下层区没有白天。或者说,下层区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太阳永远照不到那片被高楼和废弃管道遮蔽的土地。那里的人们靠钟表和饥饿感来判断时间,而不是靠天空的颜色。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陈思思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从上层区弄来的咖啡,这是少数她愿意享受的“奢侈品”。
“你昨晚说的,我体内的东西。”王默把帽衫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我得搞清楚那是什么。而唯一能搞清楚的地方……”
“上层区的图书馆。”陈思思接过话,“市立中央图书馆,地下档案区。那里收藏着新伊甸成立之前的所有资料,包括和叶罗丽魔法相关的历史文献。”
“你怎么知道有相关文献?”
“我猜的。”陈思思喝了一口咖啡,面无表情,“但根据市长对知识封锁的疯狂程度来推断,任何他不让普通人看到的东西,都一定藏着最重要的秘密。”
王默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的推理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
“有效就行。”
王默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来。
“思思。”
“嗯?”
“谢了。”
陈思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王默把双手插进口袋,走向巷子的另一端。她的身影在阳光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处。
陈思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她低下头,盯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听见。
“……平安。”
市立中央图书馆距离市长大楼只有两个街区,是一栋灰白色的大型建筑,外观像一座被压扁的教堂。正门上方刻着一行金字:“知识即自由”。
王默站在门前,觉得这句话在下层区听起来像一个笑话。
她推门走进去。
图书馆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安静、更明亮。巨大的穹顶玻璃让自然光充分洒入每一个角落,书架排列整齐得像阅兵方阵,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质地板蜡的味道。零零星星的几个读者分散在不同的区域,每个人都低头专注于自己的书本,没有人抬头看她。
王默刻意压低帽檐,找到了通往地下档案区的楼梯。
楼梯口有一道电子门禁,需要读者卡才能通过。陈思思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张,从一个在上层区读书的“朋友”那里“借”来的。王默刷卡通过,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去。
地下档案区比楼上阴暗得多,灯光是那种昏黄的暖色调,书架也变得更加密集和拥挤。空气里多了一股陈旧的霉味,地面是粗糙的石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王默按照陈思思提前查好的分类号,在迷宫般的书架间穿行。她经过历史、地理、生物、医学……每一排书架都塞得满满当当,但大部分书籍的书脊上积着一层薄灰,显然很少有人来翻阅。
她在一排标注为“神秘学·民间传说”的书架前停下来。
伸手抽出一本书。
不是。
又抽出一本。
也不是。
她蹲下来,看着最底层那一排书脊几乎贴着地面的书籍,眼睛扫过那些烫金或印刷的标题——《新伊甸神话考》《都市传说汇编》《消失的信仰》——
手指停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
书脊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烫金的符号,一朵被齿轮环绕的玫瑰。和市长大楼楼顶的市徽一模一样。
王默抽出那本册子。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金属又像是皮革。封面上同样没有任何文字,只有那个玫瑰齿轮符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字迹不是印刷体,而是手写的——或者说,看起来像是手写的。字迹清秀而工整,墨水是深蓝色的,在纸张上微微洇开。
“致未来的读者:
如果你找到了这本书,说明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的建议是:立刻烧掉它,忘掉一切,回到你正常的生活中去。
但如果你执意要读下去……
那就做好再也回不去的准备。”
王默盯着这几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回不去?”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他妈就没觉得我回去过。”
她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是一幅手绘的插图。画的是一个少女的侧面像,长发飘飘,面容温柔,和她在容器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插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罗丽,仙境叶罗丽仙子,主掌爱与治愈。于新伊甸历元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仙境。叶罗丽仙子。爱与治愈。
王默的手指在“爱”和“治愈”这两个词上停了一下。
一个主掌爱与治愈的仙子,被泡在冰冷的玻璃容器里,浑身布满裂纹。
这算什么治愈?
她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页面记录了关于“叶罗丽仙境”的种种信息——那是一个平行于人类世界的魔法位面,居住着被称为“叶罗丽仙子”的魔法生物。每一个仙子都有自己掌管的领域和力量属性,她们可以通过契约与人类建立联系,赋予人类使用魔法的能力。
而缔结契约的方式,是叶罗丽娃娃,一种特殊制作的玩偶,作为仙子在人类世界的容器和媒介。
王默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水晶球。
水晶球。
不是娃娃。
但球体内的火焰,那种跳动的、有生命感的火焰,和书中描述的力量波动如出一辙。
她飞快地翻动书页,寻找更多线索。越往后翻,字迹变得越潦草,有些页面被水渍或其它液体浸染过,字迹模糊难辨。最后几页几乎全被涂黑,只有零星几个词可以勉强认出来:
“乌托邦……提取……核心……制造……”
然后是一行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话,笔迹近乎疯狂:
“她不是在沉睡,她是在被榨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