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小武听得心口发堵,再也撑不住这份窒息的死寂,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低声开口打破沉郁:“老大,我让医生进来处理伤口吧,血再流下去会感染。”
于永义没有应声。
他依旧维持着抱着岁岁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悔恨钉死的雕塑。滚烫的泪水早已凉透在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干涩,抱着怀中人的手臂僵得发麻,却连一丝松动都不敢有。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进来。”
专科医生带着护士快步入内,动作轻缓至极,生怕半点动静惊扰到昏睡的人。病房里依旧压抑得喘不过气,血腥味混着淡淡的药味,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是罪孽与痛苦交织的味道。
护士小心翼翼将于岁岁从于永义怀里扶出,轻轻放平在病床上。
手腕那道自残划开的伤口狰狞醒目,皮肉翻卷,边缘暗红,出血量极大,看着触目惊心。医生不敢耽搁,快速消毒、清创、缝合,银针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全程,于岁岁都没有醒。
不是睡得安稳,是彻底的身心脱力。
药剂带来的松弛感还死死笼罩着她,让她连蹙眉、连瑟缩、连感知疼痛的力气都没有。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脸色惨白如宣纸,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安静。
几针缝合落下,伤口被细密的线迹收拢,层层包扎上洁白的纱布。
那道致命的伤口被完美遮盖,皮肉的创伤有了愈合的机会,可没有人能治好她骨子里彻底崩塌的人生。
医生收拾好器械,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女孩,又看了一眼眼底猩红、满身颓败的于永义,欲言又止,最终只剩一声无奈的轻叹:“伤口处理好了,后续按时换药,不会留太重的疤痕。只是病人精神状态极差,心力耗竭太过严重,你们……多注意情绪疏导。”
疏导。
何其可笑。
有些崩塌,从根源碎裂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从疏导。
医生护士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再次关上房门,将无边的黑暗与绝望,重新归还于两人。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缓缓褪去。
于岁岁的意识,一点点从混沌的松弛中抽离,缓慢清醒。
首先回笼的是手腕的痛感,细密、钝沉、连绵不绝,提醒着她昨夜疯狂自残的荒唐与绝望。紧接着,骨血里那股熟悉的、浅浅的空虚躁动悄然翻涌,不算剧烈,却像一道永恒的烙印,死死钉在她的血脉里,时刻提醒她已然沉沦的事实。
她缓缓掀开眼皮,眼底没有光,没有泪,没有恨,连极致的痛苦都褪去了。
只剩一片死寂的空。
空洞得荒芜,空洞得麻木,空洞得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窗边。
天光已经大亮,朝阳透过落地窗洒进病房,温暖明亮,坦荡干净。
可这份世间寻常的光明,再也照不进她的人生,再也不属于她半分。
从前的她,站在这片光亮里,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敢爱敢恨,守得住底线,分得清黑白。哪怕痛恨于永义的罪孽,哪怕为爱拉扯煎熬,她依旧是干净的、挺直的、有退路的。
可现在。
她低头,静静看着手腕上缠绕的雪白纱布。
这层洁白裹着狰狞的伤口,也裹着她彻底破碎的清白。
她再也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了。
昨夜那场濒死的煎熬,那场跪地的哀求,那场于永义亲手的注射,彻底斩断了她所有退路。
他亲手给她的沉沦,她亲手打破的底线,再也无法逆转。
爱恨、对错、黑白、尊严,所有支撑她活着的东西,一夜之间尽数崩塌、化为乌有。
身旁的于永义一直静静守着她。
他看着她睁眼,看着她麻木失神,看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所有情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不敢说话,不敢安抚,不敢道歉,甚至不敢轻易看她。
他所有的忏悔、所有的卑微、所有的赎罪,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廉价、无比可笑。
是他亲手把她拖进泥潭,如今再深情的守护,再沉痛的悔恨,都换不回她半分干净。
于岁岁就那样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眼神放空,望着虚无的空气。
周身没有戾气,没有怨怼,没有崩溃哭闹。
可这份极致的平静,才是最吓人的死寂。
她在想。
在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思索着该怎么结束这糟糕透顶的一切。
活着太煎熬了。
往后余生,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戒断后遗,刻入血脉的成瘾烙印,摆脱不掉的生理依赖,永远跨不过的罪孽枷锁。
她要一辈子困在毒瘾的折磨里,一辈子靠着依赖药剂缓解痛苦,一辈子捆绑着毁了自己的人,爱恨两难,进退无门。
她再也回不到从前坦荡干净的人生,再也做不回那个三观澄澈、傲骨分明的自己。
她的底线碎了,清白没了,执念塌了,连最纯粹的恨与爱,都变得肮脏又可笑。
活着,只剩无休止的折磨、沉沦与自我厌恶。
死,好像才是唯一的解脱,唯一能彻底终结所有糟糕、所有罪孽、所有拉扯的办法。
不用再恨他,不用再依赖他,不用再受骨血酷刑,不用再日日自我拉扯、自我厌弃。
一了百了。
心底的念头缓缓滋生、慢慢扎根,安静又坚定,没有半分疯狂,只有彻底看淡生死的麻木。
她依旧没有看身边的于永义一眼,薄唇轻抿,眼底一片荒芜冰凉。
皮肉的伤能缝合,能愈合,能褪去疤痕。
可她烂掉的人生、朽尽的灵魂、破碎的底线,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于永义看着她死寂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悄然滋生的、淡淡的求死之意,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心底最深的恐惧轰然炸开。
他太懂她了。
她不闹、不哭、不恨、不怨的时候,就是彻底不想活的时候。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哀求:“岁岁……你看着我。”
女孩依旧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无声无息。
一室天光正好,人间满目明亮。
唯独他们两人,困在亲手铸就的深渊里,一个满心赎罪、惶恐不安,一个心生死寂、只求落幕。
糟糕的余生,才刚刚开始。
可于岁岁,已经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