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死寂得骇人。
小武双手攥着那支透明药剂,指节泛白,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看着跪地流血、濒临疯魔的岁岁,又看着眼底荒芜破碎、彻底失守的于永义,心口堵得窒息。
这支药,是救命的姑息,也是毁人的终审。
是唯一能止住她骨血酷刑的东西,也是彻底钉死她余生、撕碎所有光明的罪孽。
于永义抱着瘫软在怀里的岁岁,她手腕的血还在缓缓流淌,染红他黑色的衣料,温热、刺眼、烫得他灵魂发颤。
怀里的人已经哭哑了嗓子,浑身止不住痉挛颤抖,空洞的渴求凌驾了一切,那双曾经干净澄澈、善恶分明的眼眸,此刻只剩涣散的赤红,只剩解脱的执念。
她轻轻扯着他的袖口,气若游丝,一遍遍呢喃:“快一点……于永义……求你……”
她不再倔强,不再有底线,不再恨对错。
极致的痛苦磨平了她所有傲骨,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酷刑逼到绝境、只求一瞬安稳的可怜人。
于永义的指尖抖得厉害,常年握枪、稳控生死、从不失手的手,此刻连一支针管都握不稳。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姑娘。
看她苍白失血的脸,看她自残狰狞的伤口,看她彻底崩塌、再撑不住的模样。
他坚守的所有原则、所有自清、所有救赎执念,彻底碎成齑粉。
他这辈子杀过人、行过黑、布过毒局、踏遍深渊,从未有过一丝犹豫与愧疚。
可这一刻,他要亲手给自己最爱的人,注射坠入黑暗的毒药。
亲手毁掉他拼尽半生、誓死守护的唯一光明。
没有退路。
一秒都没有。
他掰开她颤抖的小臂,避开狰狞的伤口,针尖精准刺入细嫩的血管。
透明的药剂,一点点、缓慢而残忍地,推入她的血脉。
每推进一分,于永义的心就死去一寸。
每一滴药液入血,就彻底斩断一分他们重回光明的可能。
全程无声。
只有药液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岁岁逐渐平稳、不再颤抖的呼吸。
短短十几秒,漫长胜过一生。
药剂彻底入体的瞬间,那股啃噬骨血的疯魔渴求,骤然消散。
焚身的燥热、穿心的空洞、无解的躁动、濒死的崩溃,尽数褪去。
极致的痛苦散去,换来极致的松弛与安稳。
于岁岁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瞬间彻底软了下来,完完全全窝在于永义怀里,眼皮重重垂下,涣散的眼眸慢慢恢复平静,脸上再也没有挣扎与痛苦。
她解脱了。
是代价最惨烈、最肮脏、最无解的解脱。
手腕的血还在流,人却已经安稳入眠,眉眼浅浅舒展,像终于脱离地狱,得了片刻安宁。
可这份安宁,是罪孽换的。
是于永义亲手,递入深渊换来的。
小武别过头,红了眼眶,默默退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把整片窒息的黑暗,留给了屋内的两人。
房门闭合的一瞬。
刚刚强撑着所有理智的于永义,彻底崩碎。
他抱着怀里安稳沉睡的姑娘,手臂死死收紧,力道克制又疯魔,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破碎溢出。
没有哭声,却比痛哭更绝望。
无尽的、滔天的、灭顶的悔恨,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明明知道对错。
明明知道底线。
明明知道一旦妥协,就是万劫不复。
明明拼尽一切,都想护她干干净净、光明坦荡过完一生。
可他还是做了。
他亲手,给了最恨毒品、最守底线的岁岁,沉沦的资格。
他亲手,把自己唯一的光,拉入了自己一辈子逃不出去的黑暗泥潭。
从前是成俊森害她沾染。
可刚刚那一刻,是他于永义,亲手盖章、亲手纵容、亲手毁掉所有救赎可能。
从此以后。
她不再是无辜受难的受害者。
她是彻底沾染罪孽、与他同罪共渊的人。
再也没有光明可回。
再也没有彻底戒断的纯粹。
再也没有干干净净、可以彻底离开他、回归正道的余生。
他最愧对她的地方,从来不是从前的黑暗。
是这一刻,亲手陪她堕落,亲手撕碎她所有清白。
于永义低头,脸颊贴着她微凉的发顶,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的发丝间,滚烫刺骨。
“对不起……岁岁……对不起……”
一遍一遍,沙哑破碎,泣血忏悔。
“我没护住你。”
“我没能让你熬过去。”
“是我没用……是我罪孽太深……连累你至此……”
“我本该替你扛尽所有酷刑。”
“我本该死都不让你沾半分黑暗。”
“可我心软了……我怕你疼……我怕你死……”
“我亲手……毁了你。”
长夜死寂,无人回应。
怀里的人睡得安稳,一无所知。
可醒来之后,所有的因果、所有的罪孽、所有沉沦的余生,都要两人一同承担。
往后的日子,成了世间最残忍的双向黑暗虐恋。
药效褪去后,岁岁清醒的那一刻,第一时间感知到身体的松弛,也第一时间彻彻底底明白——
刚刚是于永义,亲手给她注射了药剂。
她看着自己完好平复的身体,看着手腕未愈的血痕,看着守在床边、眼底荒芜死寂、满脸泪痕、一夜白头般憔悴的男人。
瞬间,所有的安稳尽数崩塌。
爱恨彻底颠倒,黑白彻底沦陷。
从前的拉扯是:我恨你的黑暗,可我舍不得你。
从此的纠缠是:我因你坠入黑暗,我被你亲手拖入深渊,我恨你,可我身体依赖你、灵魂拴着你、余生烂在你手里。
她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光明里指责他。
再也没有底气坚守底线远离他。
再也没有纯粹的爱恨对错。
他的罪,成了她的罪。
他的黑暗,成了她的余生。
清醒时,她冷眼看他,沉默死寂,眼底是无尽的荒芜与绝望,再也没有光。
她会轻声笑,笑得悲凉又病态:“于永义,你看,我也脏了。我们终于般配了。”
“你贩毒,我沾毒,你亲手毁了我的底线,毁了我的干净。如你所愿。”
字字如刀,凌迟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