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深沉,万籁俱寂。
病房的暖灯调至最暗的亮度,只剩微弱的光晕笼在床榻四周。经过白日绵长磨人的后遗躁动,于岁岁勉强安稳睡下,眉眼浅浅舒展,像是暂时挣脱了那层啃噬骨血的煎熬。
于永义依旧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两日未合眼的疲惫压得他眼底乌青深重,浑身是散不去的倦意,可他不敢闭眼,掌心始终轻轻扣着她微凉的手,指尖时刻感知着她的状态,神经绷得比任何生死对局时都要紧绷。
他以为熬过第一次剧烈戒断,后续的反噬会慢慢平缓。
可他万万不知,真正摧垮意志、碾碎理智的地狱,才刚刚降临。
凌晨三点,深夜最阴寒、人心最脆弱的时刻。
第二轮戒断反应,骤然狂暴爆发。
远比第一次更凶、更烈、更痛彻骨髓。
不是循序渐进的躁动,是瞬间席卷全身的、毁灭性的空洞与疯魔。
血脉像是被烈火焚烧,骨头缝里爬满密密麻麻的毒蚁,一寸寸啃噬肌理、撕碎神经。胸腔空空荡荡,像是被生生剜去五脏六腑,一种无解的、极致的渴求,疯狂霸占了她所有的意识。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破碎在寂静的病房里。
于岁岁猛地从睡梦中弹起,浑身冷汗暴涌,瞬间浸透整套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她瞳孔彻底涣散,眼底覆上一层病态的赤红,理智在瞬间被汹涌的生理痛苦彻底碾碎。
比上次更难熬。
是意志力彻底扛不住的、濒死的煎熬。
于永义心脏骤缩,瞬间起身将她牢牢圈进怀里,手臂紧绷,死死护住她颤抖的身体,声音慌得发颤:“岁岁!别怕!我在!忍一忍!就熬过去了!”
他的怀抱是她唯一的安稳,可这一次,安稳再也压不住翻江倒海的毒瘾反噬。
往日所有的倔强、底线、尊严、理智,在极致的生理痛苦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于岁岁在他怀里疯狂挣扎,四肢不受控地剧烈扑腾,指甲狠狠抠进他的手臂皮肉,带出一道道血痕,浑然不觉自己的力道有多狠。她头颅疯狂摇晃,泪水混着冷汗肆意滚落,哭声嘶哑破碎,带着濒临疯魔的哀求:
“好难受……太难受了于永义……”
“我扛不住了……真的扛不住了……”
“我想要……我真的想要……”
这不是贪念,不是堕落。
是神经被反复折磨到极致后,本能的、唯一的求生渴求。
她太痛了。
痛到骨头发麻、意识分裂、生不如死。
痛到坚守了二十年的善恶底线,在骨血焚身的痛苦里,荡然无存。
于永义抱着她颤抖崩溃的身体,感受着她近乎濒死的挣扎,心口像是被万千钝刀反复凌迟。他一遍遍低声安抚、一遍遍重复忍耐的话语,可所有的安慰,在实打实的生理酷刑面前,苍白得可笑。
“岁岁乖,不能要,我们熬过去,再熬一会就好了……”
他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道防线。
他是黑暗的缔造者,也是她唯一的枷锁。他亲手造的孽,拼尽一切也要逼着她走回光明,哪怕她恨他、怨他、日日痛苦,他也绝不能让她彻底沉沦。
可下一秒,怀中的人骤然发力。
趁着他抬手安抚的空隙,她猛地挣脱他的怀抱,跌跌撞撞、浑身虚软地扑向床头柜。
理智彻底溃散的她,眼里只剩下摆脱痛苦的执念。
她颤抖着手,一把抓起桌上用来削水果的不锈钢小刀,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刀刃。
于永义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厉声嘶吼:“岁岁!放下!”
话音未落。
寒光一闪。
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开纤细白皙的手腕。
“嗤——”
一道深浅狰狞的伤口瞬间绽开,温热的鲜血汹涌涌出,顺着指尖滴滴答答砸落在雪白的地板上,刺得人双目生疼。
她疯了一般,借着皮肉撕裂的剧痛,试图压下骨血里更疯狂的毒瘾。
她想以肉身的疼,盖过神经的空。
想靠伤口的刺痛,换回一丝清醒。
想让这无解的、蚀骨的渴求,稍稍褪去。
“痛……疼就不难受了……疼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浑身发抖,看着手腕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眼底带着病态的偏执。
可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皮肉的疼痛是表层的,可毒瘾是扎根血脉、侵蚀神经、渗入骨髓的酷刑。撕裂手腕的剧痛,根本压不住那深入灵魂的空虚与燥热,反而让双重痛苦叠加,将她彻底逼入绝境。
血流不止,染红了她的手背、指尖,染红了干净的地板,也彻底击溃了于永义所有的冷静。
他冲上前,一把夺下她手里的小刀,狠狠甩在地上,俯身死死将浑身是血、濒临脱力的小姑娘抱进怀里。
温热的血浸湿了他的衣衫,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灵魂战栗、濒临崩溃。
“别闹了岁岁!求你别伤害自己!”
他抱着软倒在怀里的她,看着她惨白如纸的小脸、涣散无神的眼眸,看着那道狰狞流血的伤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怕自己双手染血、万劫不复。
他只怕他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为了挣脱他的罪孽,一次次自残、一次次濒死、一次次受尽非人折磨。
伤口的痛,是一瞬。
毒瘾的痛,是凌迟。
于岁岁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顺着他的怀抱,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血色蔓延,夜色凄绝。
她跪在他面前,卑微、狼狈、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线、所有的恨意。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眸通红涣散,声音嘶哑到极致,带着撕心裂肺的哀求,一字一句,跪地祈求:
“于永义……求你了……”
“给我……就这一次……”
“我真的熬不住了……太疼了……”
“我扛不过去,我真的扛不过去了……”
“求求你,让我不疼好不好……”
她跪得卑微,求得绝望。
那个曾经宁肯恨他一辈子、宁肯割舍挚爱、也绝不妥协罪孽的姑娘。
那个善恶分明、底线坚定、最唾弃这份黑暗的姑娘。
如今,被他亲手造就的罪孽,逼得跪地求饶。
于永义站在原地,抱着跪地崩溃的她,身躯僵硬如石雕,眼底的猩红彻底蔓延,泪水终于克制不住地滚落。
他撑了无数个日夜的防线,他坚守到底的救赎,他拼死护住的光明,在她撕心裂肺的哀求、血淋淋的伤口、濒死崩溃的模样面前,一寸寸、彻底崩塌、碎裂、归零。
他不怕她恨他。
不怕她怨他。
不怕她余生疏离、永不原谅。
他唯一怕的,是看着她日日受刑、夜夜崩溃、自残濒死,一点点被折磨到彻底毁掉。
理智告诉他:不能给。
给了,就是彻底沉沦,万劫不复。
给了,他所有的救赎、所有的自清、所有的赎罪,全部作废。
可情感、心疼、无尽的悔恨,彻底吞噬了他。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血流不止、痛不欲生的岁岁,看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看着她连活着都变成折磨的模样。
他撑不住了。
那道死守到底、绝不纵容罪孽的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彻底、干净、寸丝不存。
喉咙滚动数次,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耗尽所有力气的艰难与绝望,缓缓溢出唇间。
是他这辈子,最罪孽深重、最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闭着眼,字字泣血,低声下令:
“小武……拿来。”
门外守了整夜的小武,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这一句话。
是救赎的崩塌。
是底线的沦陷。
是于永义亲手,推开了他和岁岁最后的光明。
于永义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荒芜,抱着跪地的小姑娘,指尖颤抖,心如死灰。
他亲手护住的光,终究,被他亲手,彻底拉入深渊。
最后那一点倔强、那一点坚持、那一点奢望她重回干净的执念,彻底碎了。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声音温柔又绝望,耗尽了所有余生的底气:
“别怕……不疼了……”
“我给你。”
“这次,我让你解脱。”
哪怕从此,万劫不复。
哪怕从此,两两沉沦。
哪怕亲手葬送了他唯一的光。
他再也看不得,她受一分一秒的非人酷刑。
良久,小武攥着那支透明的药剂,指尖发抖,推门而入。
灯光惨白,血色刺眼。
于永义抱着浑身是血、濒临崩溃的于岁岁,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支,彻底毁掉他们余生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