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于岁岁
Author: 女明鑫

天光彻底破晓，淡白的晨光透过落地窗铺进病房，驱散了深夜的阴郁，却驱不散两人心底盘根错节的阴霾。

于岁岁是在一片酸软疲惫中缓缓清醒的。

剧烈的戒断剧痛褪去后，留下的是浑身脱力的空洞、骨头缝里的酸胀，还有大脑残存的、濒临疯魔的模糊记忆。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聚焦的第一眼，就是守在床边的于永义。

他一夜未眠，眼底红血丝纵横，下颌紧绷，胡茬冒出青涩的青黑，一身衣衫褶皱凌乱，早已没了往日沉稳矜贵的模样。他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坐了整夜，手臂僵硬发麻，却自始至终，没动过分毫。

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于永义瞬间抬眼，沉寂的眼底猛地亮起一束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与极致的温柔。

“醒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是彻夜煎熬后的破碎感，抬手想碰她的脸，指尖抬到半空，又骤然停顿，终究不敢僭越，缓缓收回。

就是这一个克制的动作。

瞬间唤醒了于岁岁所有的记忆。

被绑架、被强行注射药剂、成俊森恶毒的算计、那段让她唾弃到极致的罪孽、昨夜失控崩溃哭喊的狼狈……一幕幕，清晰得刺骨。

还有根源——全都是因为于永义。

因为他碰了毒，因为他身处黑暗，因为他藏着一身罪孽，才让她沦为对手拿捏的软肋，平白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心头刚褪去的寒凉，瞬间卷着滔天的恨意与失望席卷而来。

她眼神骤然变冷，眼底所有脆弱尽数收敛，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下意识的，她猛地挣开他怀抱，往病床内侧缩去，背脊紧绷，死死贴着冰冷的床沿，和他拉开距离，浑身写满了抗拒。

“别碰我。”

声音干涩、冷淡，没有一丝温度。

于永义伸出的手彻底僵在半空，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悔恨蔓延全身。

他懂。

她清醒了。

那个崩溃失控、只能依赖他求安慰的小姑娘褪去了，此刻清醒的于岁岁，依旧三观端正、爱恨分明，依旧恨他的黑暗、怨他的罪孽。

可身体的本能，从来不由理智掌控。

她明明心里恨他入骨，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他毁了自己的干净，是他让自己坠入深渊，她该远离、该憎恨、该彻底割裂。

可刚挪开没几秒，血脉里残留的空虚燥热悄然翻涌。

轻微的戒断后遗反应袭来，指尖微微发麻发颤，心底空落落的恐慌感缠上四肢百骸。

空荡荡的、无依无靠的不适感，让她下意识想要找寻唯一的安稳。

而这世间能安抚她躁动、能让她安心、能让她依托的人，偏偏只有于永义。

理智拼命抗拒，身体本能依赖。

极致的矛盾，瞬间将她困住，拉扯得她心口发疼。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眼眶微微发红，不肯示弱，不肯流露半分脆弱，倔强地维持着疏离的姿态。

于永义静静看着她隐忍挣扎的模样，眼底疼得发沉。

他看得太清楚了。

她的身体在依赖他，她的情绪在贪恋他，可她的骨气、她的底线、她的理智，在拼命推开他。

这场拉扯，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比彻底决裂的分手，更虐千万倍。

“哪里不舒服？”他放低所有姿态，声音温柔到卑微，“是不是又难受了？我叫医生。”

“不用你管。”岁岁偏过头，不去看他，语气冰冷僵硬，“跟你没关系。”

字字划清界限，决绝又冷漠。

可下一秒，一阵轻微的心慌燥热袭来，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下意识微微侧头，余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只要看着他，那股疯魔的空虚就会淡去几分。

只要靠近他，浑身的不安就会被抚平。

于永义看透了她所有口是心非，却从不戳破，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原地，不远不近，守着她的安全距离。

他不敢逼她原谅，不敢求她和好，不敢奢求半分温情。

只做她清醒时憎恨、脆弱时依赖的避风港。

白天的时光，是漫长又窒息的拉锯。

岁岁全程冷脸，不跟他说话，不接他递来的水，不看他一眼，吃饭、休息、换药，全程独自隐忍，硬生生把他当成透明人。

护士进来换药，掀开她小臂的针孔，轻声感慨：“还好发现及时，意志力稳住，后续好好戒断，完全有希望恢复。”

护士的话很温和，却像一根针，扎得岁岁鼻尖发酸。

她本该一辈子不用经历这些。

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她抬眼，冷冷扫向于永义，眼底翻涌着怨恨与委屈：“于永义，我这辈子最恨的东西，被你亲手送到了我身上。”

“我坚守了一辈子的底线，被你的罪孽，彻底碾碎了。”

于永义垂着眼眸，尽数收下她所有的指责，背脊微弯，心甘情愿承受她所有的怨气，一字不辩：“是我的错。”

“你可以恨我一辈子。”

“你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

“所有后果，我陪你扛。”

他的顺从、他的赎罪、他的卑微，本该让她解气。

可偏偏，傍晚时分，天色转阴，病房静谧无声，后遗反应再次悄然袭来。

没有昨夜的剧烈疯狂，却是绵长磨人的躁动、失眠、心慌、浑身发痒。

岁岁咬着牙硬撑，死死闭着眼，蜷缩在被窝里，浑身轻轻颤抖，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肯向他示弱半分。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助，骗不了自己。

她怕黑、怕失控、怕这辈子再也回不到干干净净的从前。

无边的恐惧裹着躁动袭来，她绷不住了。

在意识濒临慌乱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转过身，摸索着靠近床边的人，额头轻轻抵上他的手臂，指尖无意识攥住他的衣角。

动作极轻、极短、极卑微。

是清醒状态下，绝对不会有的依赖。

于永义浑身一震，低头看着被窝里偷偷靠近他的小姑娘，眼底瞬间盛满酸涩的温柔。

她还在赌气，还在恨他，脑袋刻意埋在被子里，不肯露脸，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可她的手、她的身体、她的本能，早已诚实得一塌糊涂。

岁岁自己也僵住了。

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她瞬间羞愤又崩溃，想立刻松开、想立刻远离，可身体的躁动恐慌，让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角，舍不得松开分毫。

恨是真的。

依赖也是真的。

想远离是真的。

离不开也是真的。

极致的拉扯，让她瞬间红了眼眶，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湿被褥。

她咬牙，闷在被子里，声音哽咽又倔强：“你别得意……我只是难受，不是原谅你。”

于永义轻轻俯身，放柔所有气息，不敢碰她，只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衣角，任由她靠着自己寻求安稳，嗓音沙哑温柔，包容她所有口是心非：

“我知道。”

“不用原谅。”

“恨我没关系，怨我也没关系。”

“只要你难受的时候，愿意靠我一下。”

“只要你熬不住的时候，允许我陪着你。”

“就够了。”

暮色沉沉，笼罩着整间病房。

两人依旧没有和好，没有温情脉脉的甜蜜。

依旧是隔着罪孽、隔着底线、隔着无法抹平的伤害的疏离恋人。

可偏偏——

清醒时，她冷眼相对，字字憎恨，划清所有界限。

脆弱时，她本能依附，满心贪恋，唯独信他一人。

爱恨交织，进退两难。

他是她毕生最恨的罪孽源头，

也是她绝境唯一的救赎归宿。

这场由他亲手造成的劫难，

终究让他们，困在爱恨两难的牢笼里，永生拉扯，无解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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