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落定,醉云阁前院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笑语连绵。
纸醉金迷的热闹隔着几道院墙传过来,轻飘飘浮在后院微凉的晚风里,像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前院是风月温柔乡,纸醉金迷,人人光鲜。
后院是底层泥沼地,日日辛劳,步步谨慎。
萧以宁端着粗瓷小碗,站在灶台角落,慢慢喝着温热的粗粮粥。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勉强能填饱肚子。
可对饿了一整天、淋过雨、泡过冷水的萧以宁来说,已经是此刻最安稳的暖意。
方才刁难她的两个小丫鬟,此刻正蹲在远处廊下,时不时偷偷瞟她一眼,眼神带着不甘,却再也不敢上前找茬。
她们今天算是彻底看出来了——这个新来的萧以宁,看着年纪最小、身形最瘦,却最不好欺负。
不哭闹、不撒泼、不怯场,讲道理、守规矩、沉得住气。
软硬不吃。
张婶坐在门槛上歇气,目光时不时落在角落里安静喝粥的萧以宁身上,心里的想法悄悄变了味。
她在后院管杂役十几年,见过太多被卖进来的孩子。
有的哭天抢地,日日想家;有的顽劣跳脱,偷奸耍滑;有的胆小怯懦,被人一吓就浑身发抖。
唯独萧以宁不一样。
六岁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吃苦不抱怨,受气不发疯,做事细致稳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婶心里暗自感慨:可惜了这般心性,偏偏投错了胎,遇上个烂赌的爹,落得这般境地。
喝完最后一口粥,萧以宁端着碗,走到水缸边仔细冲洗干净,整齐摆放回原位。
动作利落规整,没有一丝敷衍。
她做完一切,没有四处乱看,也没有凑去旁人堆里听闲话,安安静静站在墙边,等着张婶安排后续活计。
张婶看了她半晌,开口道。
张婶“今日活做完了,便不用再忙了。”
张婶“后院规矩,入夜之后不许喧哗、不许乱逛。”
张婶“你新来的,今晚先好好歇息,明日卯时准时起身。”
萧以宁(六岁)“是,我记住了。”
张婶“你住最里面那间通铺空位。”
张婶指了指最幽暗的小屋。
张婶“里面都是杂役丫鬟,安分待着,少说话,多做事,没人会刻意针对你。”
萧以宁点头道谢。
萧以宁(六岁)“谢谢张婶。”
她刚转身准备进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柳嬷嬷披着暗色外衫,提着一盏小灯笼,独自巡夜过来。
夜色深沉,灯笼微光摇曳,映得她神色愈发肃穆。
张婶一见来人,立刻起身躬身。
张婶“嬷嬷。”
屋内屋外的小丫鬟也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垂首站好。
唯有萧以宁站在原地,不慌不忙,规规矩矩行礼,姿态落落大方。
柳嬷嬷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萧以宁身上,淡淡开口。
柳嬷嬷“今日刚来,可还适应?”
萧以宁如实回答。
萧以宁(六岁)“辛苦,但能适应。”
萧以宁(六岁)“所有安排的活,我都做完了。”
张婶连忙上前回话,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夸赞。
张婶“嬷嬷,这孩子实在是懂事。”
张婶“今日那么多衣物、整片长廊清扫,她一个人全部都做完了。”
张婶“做得比谁都干净细致,半点偷懒耍滑的样子都没有。”
柳嬷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她清楚今日给萧以宁安排的活计分量,对一个六岁孩童而言,绝对超负荷。
柳嬷嬷“当真全部做完了?”
柳嬷嬷看向张婶。
张婶“千真万确。”
张婶点头,语气诚恳。
张婶“我原本还想着,她年纪太小,能做完一半就不错了,实在做不完我再搭把手。”
张婶“没想到她从白日忙到天黑,全程没歇几次,活计做得妥妥帖帖,挑不出一点错处。”
说到这里,张婶顿了顿,索性把白日的小事一并说了。
张婶“白日里晚秋和春桃两个丫头,还故意弄脏了她洗好的衣服,想刁难新人。”
张婶“换做别的小孩,早就委屈哭闹、或是争执吵闹了。”
张婶“偏偏这孩子沉得住气,好好讲道理,摆明规矩利弊。”
张婶“最后反倒把两个丫头说得无话可讲,最后悻悻退走,再也不敢滋事。”
柳嬷嬷闻言,目光重新落回萧以宁脸上,细细审视着她。
眼前的小女孩身形单薄,眉眼干净,小脸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可一双漆黑的眼眸,沉静、通透,不见委屈,不见怯懦,更不见怨怼。
身处泥泞,却不卑不亢。
身陷绝境,却心性端正。
柳嬷嬷在后院看人半生,最擅长从底层孩童里甄别资质心性。
容貌、伶俐、乖巧,都是其次,唯独心性沉稳、懂得隐忍、知分寸、懂规矩,才是真正能走得远的人。
而萧以宁,恰恰占尽了最难得的优点。
柳嬷嬷轻声开口,问得直白。
柳嬷嬷“旁人故意欺负你,你为何不闹、不哭、也不找我告状?”
萧以宁抬眸,语气坦然清澈。
萧以宁(六岁)“小事而已,没必要闹大。”
萧以宁(六岁)“她们只是一时仗着资历欺新,并未真的酿成大错。”
萧以宁(六岁)“我若哭闹争执,反倒显得我不懂规矩、心性浮躁。”
萧以宁(六岁)“再者。”
她继续缓缓说道。
萧以宁(六岁)“后院各司其职,大家都是讨生活的人,没必要结怨。”
萧以宁(六岁)“我刚来,安稳做事、稳住脚跟,比争一时意气更重要。”
这番话,条理清晰,通透清醒,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能说出的认知。
柳嬷嬷眼底的欣赏,瞬间真切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轻声道。
柳嬷嬷“你看得很明白。”
院中其余丫鬟听得心惊。
她们原以为萧以宁只是听话勤快,没想到心思竟这般通透深远。
柳嬷嬷看着萧以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明确的偏爱。
柳嬷嬷“萧以宁。”
萧以宁(六岁)“我在。”
柳嬷嬷“你心性沉稳、做事稳妥,比同龄孩子靠谱太多。”
柳嬷嬷“杂房扫地洗衣的粗活,终究是埋没了你。”
张婶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嬷嬷的意思,连忙道。
张婶“嬷嬷眼光向来最准,这孩子确实是块好料子。”
柳嬷嬷垂眸思索片刻,当即做了决定。
柳嬷嬷“明日起,你不用再跟着张婶做杂役粗活了。”
院中众人瞬间哗然,纷纷悄悄抬眼,满脸震惊。
刚来第一天,就不用做最苦最累的杂活?
这是破天荒的待遇!
连那两个刁难过萧以宁的丫鬟,脸色瞬间白了半截,心底又慌又悔。
萧以宁本人依旧沉稳,只是静静看着柳嬷嬷。
萧以宁(六岁)“请嬷嬷吩咐。”
柳嬷嬷“往后你跟着我,在管事房贴身伺候。”
柳嬷嬷“日常帮我整理名册、登记琐事、递送物件、收拾书房。”
柳嬷嬷“活计轻松体面,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受人随意欺凌。”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贴身伺候嬷嬷,那是后院所有小丫鬟挤破头都抢不到的好差事。
靠近管事、知晓规矩、接触核心、不受底层欺压,往后但凡表现出色,还有机会调去前院伺候主子,彻底脱离泥泞底层。
仅仅一天时间,这个被亲生父亲典卖抵债、一无所有的萧以宁,硬生生凭自己的心性与隐忍,为自己挣来了第一次翻身机会。
张婶连忙笑着附和。
张婶“恭喜你了,萧以宁!”
张婶“好好跟着嬷嬷学,前途比我们这些粗役好太多了!”
萧以宁微微躬身,语气真诚恭敬。
萧以宁(六岁)“多谢嬷嬷提携。”
萧以宁(六岁)“我定会勤恳做事,恪守规矩,绝不辜负嬷嬷信任。”
柳嬷嬷看着她不骄不躁、淡然从容的模样,心底愈发满意。
得逆境不颓,得机遇不狂。
小小年纪,心性沉稳至此,来日绝非池中之物。
柳嬷嬷“好好做。”
柳嬷嬷淡淡叮嘱。
柳嬷嬷“我这里规矩更严、分寸更细,看着体面,实则步步都是人情世故。”
柳嬷嬷“你聪明通透,应该懂得把握机会。”
萧以宁(六岁)“我明白。”
夜色更深,晚风静谧。
院中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少女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昨日的她,还在风雨之中被至亲舍弃,坠入深渊,无路可退。
今日的她,已凭一己心性、一身坚韧,在泥沼之中,亲手抓住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束微光。
前路依旧漫长,依旧暗藏荆棘算计。
但萧以宁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任人践踏、任人摆布的抵债孤女。
她终于有了往上走的机会。
低处蛰伏终有尽,微光破晓,来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