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嬷嬷让人把萧以宁带去后院杂房时,雨刚好小了一些。
潮湿的风卷着后院常年散不去的水汽扑面而来,墙角青苔滑腻,地面坑洼积水,处处透着压抑的湿冷。
带她过来的侍女懒得再多叮嘱,走到最靠角落的低矮偏房门口,直接扬声喊了一句。
万能配角[侍女]“张婶,新来的小杂役,萧以宁,六岁,刚入阁,柳嬷嬷安排在你手下干活,你看着带!”
屋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材微胖、面色刻薄的中年妇人掀帘走出。
正是杂房管事张婶。
张婶上下扫了萧以宁一遍,目光在她满身泥污、单薄瘦小的身子上停留许久,眼底毫无善意,只剩嫌弃。
张婶“就这小不点?”
张婶撇撇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
张婶“风一吹都能倒,能干什么活?柳嬷嬷是不是随便塞人过来凑数?”
侍女淡淡道。
万能配角[侍女]“契书齐全,正经抵债进来的,五年工期。”
万能配角[侍女]“能不能干活是她的事,你只管安排差事,出了差错自有柳嬷嬷追责,我先走了。”
说完,侍女转身便走,根本懒得掺和杂房的琐事。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张婶和萧以宁两人。
冷清的小院里,风声清晰可闻。
张婶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萧以宁,语气苛刻又随意。
张婶“我跟你说清楚,进了我这杂房,就别想着偷懒耍滑。”
张婶“我不管你以前家里怎么样、多金贵,到了醉云阁后院,所有人一律平等,全靠手脚吃饭。”
萧以宁抬眼看向她,声音平静规矩。
萧以宁(六岁)“我知道,张婶,我会好好干活。”
张婶“嘴倒是挺乖。”
张婶嗤笑一声,半点不信。
张婶“可乖没用,得能做事。”
张婶“你年纪最小,个头最矮,最轻省的活轮不到你,最累最脏的,只能是你做。”
她随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大盆脏衣物,又指了指后院整片长廊地面。
张婶“今天你的活很简单。”
张婶“这一大盆衣服全部洗干净,不许留半点污渍,不许揉皱丝线料子。”
张婶“洗完把整个后院长廊、天井全部拖干净,积水全部扫干。”
张婶“天黑之前做不完,今晚就别吃饭,也别睡觉。”
那盆衣物堆积得快有萧以宁半人高,大半都是前院姑娘换下的精致绸缎衣裙,娇贵难洗,半点马虎不得。
更何况整片后院长廊宽阔冗长,雨后满是泥水青苔,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根本是超负荷的活。
换做别的小孩,早就吓得眼圈发红、手足无措。
但萧以宁只是看了一眼重物,微微点头。
萧以宁(六岁)“我知道了,我会按时做完。”
张婶见她半点不哭闹、不喊累,反倒觉得无趣,心里也愈发想拿捏欺负这个无依无靠的新来小孩。
张婶“知道就赶紧动手,别站着浪费时间。”
张婶“我可不会等你,更不会可怜你。”
张婶“在这后院,没人欠你什么,没人会因为你年纪小就让着你。”
说完,张婶转身回了屋,躺着偷懒歇息,把所有活都丢给了萧以宁。
萧以宁没有片刻耽搁,走到水盆边,费力将沉重的木盆拖到干净的石板旁。
深秋的水刺骨冰凉,她小小的一双手泡进水里,瞬间冻得指尖发麻、泛红僵硬。
一件件华贵娇气的绸缎衣裙浸在冷水里,布料厚重,沾水之后愈发沉重。
萧以宁只能俯着身子,一点点耐心揉搓,力道轻柔均匀,不敢损坏半分衣料。
她记得柳嬷嬷的话。
在这里,哭闹没用,委屈没用,求饶更没用。
只有活下去、站稳脚跟,才是唯一的道理。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比萧以宁大三四岁的小丫鬟,端着空水盆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这两个是在后院待了两年的旧人,平日里最擅长欺负新来的弱小。
两人一眼就看到了埋头洗衣、满身狼狈的萧以宁。
万能配角[双环髻丫鬟]“哎,你看,新来的那个小不点。”
梳双环髻的丫鬟戳了戳同伴的胳膊,语气戏谑。
万能配角[双环髻丫鬟]“听说才六岁,被亲爹卖进来抵债的?真是可怜又好笑。”
另一个圆脸丫鬟嗤笑出声。
万能配角[圆脸丫鬟]“可怜什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万能配角[圆脸丫鬟]“家里欠赌债,活该她来这里受罪。”
两人慢悠悠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弯腰洗衣的萧以宁,满眼轻蔑。
双环髻丫鬟故意抬脚,轻轻一碾,鞋底带着的泥水,直接溅在了刚洗干净的白色绸缎衣裙上。
干净的布料瞬间染了一块浑浊泥印。
萧以宁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安静清冷,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万能配角[双环髻丫鬟]“看什么看?”
双环髻丫鬟被她看得心头一虚,立刻强硬起来,蛮横开口。
万能配角[双环髻丫鬟]“不就脏了一件衣服?多大点事,你再洗一遍不就行了?”
万能配角[双环髻丫鬟]“本来就是做脏活的命,还挑三拣四?”
圆脸丫鬟也跟着帮腔。
万能配角[圆脸丫鬟]“就是。”
万能配角[圆脸丫鬟]“新来的不懂规矩?”
万能配角[圆脸丫鬟]“在这里,师姐们弄脏你的活,是给你面子,别不知好歹。”
萧以宁看着两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萧以宁(六岁)“衣服是前院姑娘的贵重料子,洗坏了要受罚。”
萧以宁(六岁)“你们故意弄脏,耽误我的活,也耽误差事。”
万能配角[双环髻丫鬟]“哟?还敢顶嘴?”
双环髻丫鬟立刻皱眉,语气嚣张。
万能配角[双环髻丫鬟]“一个刚进来的抵债丫头,也敢教训我们?你算什么东西?”
她伸手,直接就要去推萧以宁的肩膀。
可手还没碰到萧以宁,萧以宁微微侧身,轻巧避开。
动作很轻,却干脆利落,一点不慌乱。
萧以宁抬眼,依旧平静。
萧以宁(六岁)“我不想吵架,也不想惹事。”
萧以宁(六岁)“我只想按时做完我的活。”
萧以宁(六岁)“你们若是再故意捣乱,耽误了工期,张婶问责、柳嬷嬷追责,我会如实说明缘由。”
她年纪最小,声音稚嫩,却条理清楚,字字笃定。
两个丫鬟瞬间愣住了。
她们本以为随便拿捏一个新来的小孩,对方只会害怕低头、默默受气,万万没想到,这个六岁的萧以宁,居然敢冷静反击,还搬出了嬷嬷规矩。
万能配角[圆脸丫鬟]“你、你还敢告状?”
圆脸丫鬟又气又惊。
萧以宁(六岁)“不是告状。”
萧以宁垂眸继续揉搓衣物,语气淡淡。
萧以宁(六岁)“是讲道理,做错事的人,该受罚,不该由我替别人担错。”
双环髻丫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气又不甘,却偏偏不敢真的闹大。
柳嬷嬷治军极严,最厌恶后院私斗、无故耽误差事。
若是真被查到她们故意刁难新人、损毁衣物,挨板子、罚饿饭是少不了的。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嚣张收敛大半,只剩憋屈。
万能配角[圆脸丫鬟]“真是个死板又无趣的小东西。”
万能配角[双环髻丫鬟]“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晦气。”
两人不敢再招惹,悻悻地哼了一声,端着水盆转身离开,再也不敢故意捣乱。
小院终于恢复安静。
萧以宁依旧弯腰站在冷水里,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手臂酸痛发麻,却没有停下半分。
她一件一件洗净、漂清、叠好,整整齐齐码放在干净石台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风越来越凉。
等所有衣物尽数洗好、晾晒完毕,萧以宁又拿起沉重的扫帚和拖把,开始清扫满地积水、拖净长廊青苔。
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后院来回奔波,沉默、坚韧,没有一句抱怨。
天色彻底擦黑的时候,张婶才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
她本以为萧以宁肯定做不完活,正想着借机狠狠责罚一顿,立住自己的威风。
可走到院中一看,瞬间愣住。
满盆衣物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晾晒妥当,没有一丝污渍、没有半点损坏。
偌大的后院长廊一尘不染,积水尽数扫干,湿滑青苔全部拖净,地面干爽整洁,比平日里任何一次都做得规整细致。
整个院子清清爽爽,看不出半点敷衍偷懒的痕迹。
张婶愣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瘦小的萧以宁。
小女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小手通红肿胀,浑身带着潮气。
明明累得快要站不稳,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安静地站在角落,不邀功、不叫苦、不示弱。
张婶心里那点刻意拿捏的心思,莫名压了下去。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没了之前的刻薄,多了几分别扭的认可。
张婶“活……倒是做得干净。”
萧以宁抬头看她。
萧以宁(六岁)“我做完了,张婶。”
张婶“嗯。”
张婶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硬邦邦地说道。
张婶“既然做完了,今晚就准你吃饭。”
张婶“后院灶上还有剩的粗粮粥,自己去盛。”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
张婶“我提前跟你说清楚,往后在我手下干活,只要你勤快踏实、守规矩、不惹事,我不会故意为难你。”
张婶“但你若是敢偷懒耍滑、搬弄是非,我照样不轻饶。”
萧以宁轻轻颔首。
萧以宁(六岁)“我明白,我会一直好好做事。”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萧以宁站在幽暗的后院里,看着远处前院隐约亮起的灯火、隐约飘来的丝竹笑语。
那里是奢靡浮华、温柔陷阱。
这里是泥泞底层、步步求生。
她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所有天真烂漫。
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觉到——
她不再是谁的累赘,不再需要靠别人怜悯存活。
从今往后,萧以宁的命,靠自己一双手,慢慢挣,慢慢活,慢慢翻盘。
低处蛰伏,静待风起。
小小的心底,一点锋锐,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