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微亮,晨雾还未散尽,后院的青石地面沾着薄薄一层露水,微凉湿润。
萧以宁准时卯时起身,没有惊动通铺里熟睡的其他丫鬟。
她快速穿戴好干净的粗布青衫,将衣角袖口捋得平整妥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素色布条牢牢束起,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半点不见孩童的散漫稚气。
昨日柳嬷嬷的提拔,在后院杂役间早已传开。
夜里还有人悄悄议论,说萧以宁走了天大的好运,刚来一日就一步登天,也有人酸溜溜揣测,她不过是一时讨了嬷嬷眼缘,迟早要摔下来。
此刻同屋的几个丫鬟醒来看见萧以宁规整的模样,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观望。
萧以宁全然无视周遭隐晦的目光,不辩解、不张扬,洗漱完毕后便按着昨日柳嬷嬷的叮嘱,径直去往中院的管事房。
醉云阁的管事房不同于后院杂乱简陋的居所,青砖黛瓦,窗明几净,院中种着几株常青绿植,安静肃穆,处处透着规整森严。
这里是整座后院杂役、人事、活计调度的核心,寻常底层丫鬟根本无缘靠近。
萧以宁走到门前,规矩垂首,轻轻叩了三下木门。
柳嬷嬷“进。”
屋内传来柳嬷嬷沉稳平淡的声音。
萧以宁推门而入,俯身行礼,姿态标准得体。
萧以宁(六岁)“柳嬷嬷,萧以宁前来报到。”
柳嬷嬷正坐在案前翻看厚厚的名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听见声音抬眸看来。
晨光透过木窗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昨夜夜色的肃穆,多了几分平和,却依旧自带威严。
柳嬷嬷“来得很早。”
柳嬷嬷放下手中名册,目光落在萧以宁身上,缓缓开口。
柳嬷嬷“入我管事房,不比后院杂役散漫,我这里第一条规矩——守时、守心、守口。”
萧以宁抬眸正视柳嬷嬷,应声清晰。
萧以宁(六岁)“以宁记下了。”
柳嬷嬷“杂役粗活不用你再碰。”
柳嬷嬷指了指侧边一张干净的小书案,案上摆放着账簿、纸笔、院落人事名册,还有一叠规整的活计清单。
柳嬷嬷“往后你的分内事,便是跟着我登记每日后厨采买、丫鬟轮岗、院落修缮的琐事,递送各房信物文书,整理归档所有名册账目。”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认真叮嘱。
柳嬷嬷“这些事看着细碎轻松,却连着整座醉云阁的内里运转。”
柳嬷嬷“账目不能错一笔,人名不能错一字,传话不能漏一句。”
柳嬷嬷“一旦出错,轻则罚责,重则牵连整院,你可明白?”
萧以宁神色端正,字字笃定。
萧以宁(六岁)“我明白。”
萧以宁(六岁)“琐碎之事最见本心,细微之处绝不敢马虎,我会逐一对核,绝不出现错漏。”
柳嬷嬷见她态度沉稳,没有半分得了轻松差事的窃喜浮躁,心底又是几分满意,淡淡颔首。
柳嬷嬷“悟性不错。”
柳嬷嬷“我先教你认名册、记规制,醉云阁上下百余杂役,各司其职、各有分派。”
柳嬷嬷“你三日之内,要分清各司之人、各班轮岗时间,记住了?”
萧以宁(六岁)“记住了。”
萧以宁恭敬应下。
就在柳嬷嬷准备细说规矩细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看着十一二岁、衣着比普通杂役精致不少的丫鬟推门走进来。
丫鬟名唤青禾,是在管事房待了两年的旧人,素来负责协助柳嬷嬷打理琐事,是管事房里资历最老的小丫鬟。
青禾进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屋中的萧以宁,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轻视与不爽,随即换上乖巧温顺的模样,上前给柳嬷嬷行礼。
青禾“嬷嬷早。”
柳嬷嬷淡淡道。
柳嬷嬷“今日起,萧以宁留在管事房随我做事,你带她熟悉一下周遭事宜,教她基础的登记范式。”
这话一出,青禾脸上的乖巧笑容僵了一瞬,余光再次扫过身形瘦小、看着平平无奇的萧以宁,心底的抵触愈发浓烈。
她在管事房勤恳两年,才稳稳站住脚跟,熬到如今的体面差事,从未有过哪个新人,刚入醉云阁就能直接进管事房贴身伺候嬷嬷。
一个新来的抵债孤女,毫无根基、毫无背景,凭什么一步跨到所有人前面?
青禾心里极度不平衡,面上却不敢违逆柳嬷嬷的意思,只能勉强点头。
青禾“是,奴婢知晓了。”
柳嬷嬷看得出她眼底的异样,却没有多言。
管事房本就是磨人心性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攀比算计,能不能站稳脚跟、化解纷争,本就是萧以宁需要过的第一关。
交代完毕,柳嬷嬷拿起随身账本,叮嘱道。
柳嬷嬷“我去前院对接今日采买事宜,半个时辰后回来。”
柳嬷嬷“你们二人留在房内,你带着萧以宁先抄写基础规制,熟悉格式。”
青禾“是,嬷嬷放心。”
柳嬷嬷转身离去,木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温顺乖巧的青禾,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周身的和善气息荡然无存。
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年纪尚小的萧以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拿捏与刁难。
青禾“你就是昨日传闻那个一步登天的新人萧以宁?”
萧以宁不卑不亢,平静应声。
萧以宁(六岁)“是我。”
青禾嗤笑一声,语气带着酸意与轻视。
青禾“倒是会讨巧卖乖,小小年纪,心思倒是不少。”
青禾“后院那么多老人勤恳多年都没这个福气,你刚来一天,就能被嬷嬷破格提拔,本事真大。”
这番话阴阳怪气,明着夸赞,实则暗指萧以宁投机取巧、谄媚邀宠。
若是寻常六岁孩童,被资历深厚的前辈这般敲打嘲讽,要么慌乱窘迫,要么委屈辩解。
可萧以宁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和沉稳。
萧以宁(六岁)“我不懂什么讨巧不讨巧。”
萧以宁(六岁)“昨日嬷嬷安排的活计,我尽力做好,安分守己做事。”
萧以宁(六岁)“嬷嬷提携是看得起我的心性本分,我只知往后更勤恳守规,做好分内之事,别无他念。”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既不自我夸耀,也不因对方身份卑微讨好。
青禾没想到一个小不点竟然这么能说会道,堵得她一时语塞,心底的火气更盛。
她压下不悦,转而拿起桌上一叠厚厚的宣纸和笔墨,重重放在萧以宁面前的案上,纸张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禾“既然嬷嬷让我教你规矩,那我便好好教你。”
青禾挑眉,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
青禾“这是醉云阁全套内务规制,一共三十六条,字字重要,不许写错、不许漏写、不许涂改。”
青禾“嬷嬷回来之前,你必须完整抄写三遍,字迹必须工整端正。”
青禾“若是有一笔潦草、一字错误,便是你学艺不精,到时候我只能如实禀报嬷嬷。”
萧以宁垂眸看了一眼厚厚一叠规制条文,内容繁杂、字数极多,密密麻麻足足数页。
短短半个时辰,要完整抄写三遍,还要字字工整、无错无漏,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哪里是教规矩,分明是故意设局,想让她出错受罚,让柳嬷嬷觉得她徒有其表、不堪大用。
萧以宁抬眸看向青禾,眼底清澈通透,一眼看穿对方的小心思。
但她没有立刻戳破,只是平静询问。
萧以宁(六岁)“姐姐确定,要我半个时辰内抄写三遍全套规制?”
青禾见她没有慌乱求饶,反而冷静发问,心里更想挫挫她的锐气,语气强硬几分。
青禾“自然是确定的。”
青禾“管事房做事,讲究的就是高效稳妥。”
青禾“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凭什么留在嬷嬷身边伺候?”
青禾“我看昨日嬷嬷夸赞你沉稳靠谱,也不过是虚名罢了。”
她笃定萧以宁完不成任务,只等时间一到,抓住错处,就能顺势在柳嬷嬷面前参上一本,把这个凭空抢了风头的新人压下去。
萧以宁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无波。
萧以宁(六岁)“好,我做。”
说完,她不再多余言语,端正坐于案前,提笔蘸墨,目光专注落在规制条文之上,落笔平稳,字迹清秀规整,一笔一划毫无敷衍。
青禾站在一旁抱臂看着,满脸讥讽,心里暗自冷笑。
装模作样罢了,等会儿必定错字连篇、潦草不堪,看你怎么收场。
她干脆转身走到一旁的座椅坐下,悠哉地看着萧以宁忙碌,静静等着看她出丑落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晨风吹动窗棂,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萧以宁全程沉默专注,速度不快不慢,心态始终平稳从容,没有半分急躁慌乱。
遇到冗长条文,她不慌不忙;遇到晦涩字句,她工整誊写,通篇下来,卷面干净整洁,无一处涂改、无一处错别字。
青禾原本笃定萧以宁一定会手忙脚乱、漏洞百出,可越看越心惊。
她看着一张张工整规整的抄写纸铺在案上,字迹清秀有力,排版整整齐齐,别说错字漏字,连一丝墨迹污渍都没有。
更离谱的是,短短半个时辰,常人一遍都难以完成的篇幅,萧以宁竟然真的稳稳抄完了三遍。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柳嬷嬷归来的脚步声。
青禾脸色瞬间一变,心底又慌又急,来不及多想,目光快速扫过桌面,趁着萧以宁低头整理纸张的瞬间,指尖飞快划过桌角的墨砚。
一滴浓墨瞬间滴落,精准落在最后一张抄写纸的落款位置,晕开一小团漆黑的墨迹,干净工整的卷面瞬间多出一块刺眼的瑕疵。
动作快如闪电,转瞬即逝。
做完这一切,青禾立刻收回手,脸上重新挂上温顺乖巧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木门推开,柳嬷嬷迈步走入屋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前的抄写文稿上。
青禾立刻上前一步,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指正。
青禾“嬷嬷,萧以宁学东西确实认真,短短半个时辰就抄完了三遍规制,态度是极好的。”
青禾“只是到底年纪太小,心性还不够稳,最后收尾大意了,不慎沾了墨渍,毁了整张文稿,实在可惜。”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字字诛心。
先肯定态度,再点明错处,暗指萧以宁浮躁粗心、做事不稳,担不起管事房的细致活计,悄悄推翻了萧以宁方才所有的完美表现。
若是旁人,此刻定然百口莫辩。
墨渍落在纸上,痕迹清晰,所有人都会默认是萧以宁自己操作失误。
萧以宁缓缓收好手中纸张,抬眸看向归来的柳嬷嬷,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委屈。
不等柳嬷嬷开口,她从容出声,语气坦荡清晰。
萧以宁(六岁)“嬷嬷,这墨渍并非我失误所致。”
青禾脸色微僵,立刻蹙眉故作诧异。
青禾“萧以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墨迹落在你的文稿上,不是你自己不小心,难道还是我故意害你不成?”
青禾“你可不能胡乱冤枉人。”
她拿捏着长辈的姿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看似大度,实则逼迫萧以宁认下过错。
柳嬷嬷目光沉静,没有立刻评判对错,只是静静看着二人,等着萧以宁的说法。
萧以宁目光落在那团墨渍上,条理清晰,缓缓开口。
萧以宁(六岁)“第一,我从提笔抄写开始,全程坐姿端正,手腕悬空。”
萧以宁(六岁)“墨砚始终置于左手三尺之外,全程未曾挪动,不可能自行溅墨落在右下角落款处。”
萧以宁(六岁)“第二,方才我整理文稿时,双手全程只触碰纸张边角,未曾靠近墨砚。”
萧以宁(六岁)“而这团墨渍落点刁钻、边缘规整,是外力滴落造成,绝非书写失误蹭染。”
萧以宁(六岁)“第三。”
萧以宁抬眸,目光坦然看向青禾,语气不疾不徐。
萧以宁(六岁)“方才姐姐站在我身侧观望许久,嬷嬷进门的瞬间,姐姐脚步微动、侧身遮过桌角,恰好是墨渍落下的时间。”
萧以宁(六岁)“姐姐袖口边缘,此刻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细碎墨星。”
话音落下,清晰利落,句句有凭有据。
青禾下意识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袖口,果然在青布袖口边缘,藏着一点极淡极细的墨星,是方才快速碰蹭墨砚时不小心沾上的。
这点痕迹极小,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却被心思缜密的萧以宁一眼捕捉。
青禾脸色瞬间煞白,眼底的镇定从容彻底碎裂,慌乱一闪而过,手脚瞬间僵硬。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六岁的孩童,心思竟然缜密到这种地步,观察力细致入微,还能条理清晰、从容不迫地当众拆穿她的小动作。
柳嬷嬷目光顺势落在青禾袖口,看清那点细碎墨星后,眼底掠过一丝冷然。
人心浅薄,嫉妒作祟,小小管事房,也藏着这般阴私算计。
她看着神色慌乱的青禾,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柳嬷嬷“我让你教新人规矩,是让你传道授业、帮扶后辈,不是让你心存狭隘、刻意刁难、暗中使绊。”
青禾瞬间慌了神,立刻屈膝跪地,慌忙辩解。
青禾“嬷嬷!奴婢知错!”
青禾“奴婢一时糊涂,绝非有意刁难,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求嬷嬷恕罪!”
柳嬷嬷“一时糊涂?”
柳嬷嬷淡淡反问,语气微凉。
柳嬷嬷“你在管事房两年,规矩心性早已定型,哪里是一时糊涂。”
柳嬷嬷“是见新人得势,心生嫉妒,刻意设局,想要毁人前程。”
一语道破根本,不留半分情面。
青禾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再辩驳,满心羞愧惶恐,再也不敢抬头看萧以宁一眼。
柳嬷嬷收回目光,看向一旁始终沉静站立、不骄不躁、不争不抢的萧以宁,眼底的欣赏愈发浓厚。
初入新境,遭人算计陷害,不慌、不怨、不闹。
不急于辩解喊冤,不冲动争执对错,而是冷静找痕迹、摆证据、讲道理,坦荡破局。
这般心智沉稳、这般细致通透,别说六岁孩童,便是许多成年丫鬟,也远远不及。
柳嬷嬷缓缓开口,声音笃定。
柳嬷嬷“萧以宁,做的好。”
柳嬷嬷“遇事不慌,受冤不躁,守得住本心,辨得清是非,扛得住人心算计。”
她随即看向跪地的青禾,沉声吩咐。
柳嬷嬷“即日起,罚你三日停职反省,撤出管事房协助差事,回后院打磨心性。”
柳嬷嬷“何时知错懂理,何时再回来。”
柳嬷嬷“往后不许再欺压新人、心生偏私。”
青禾“是……奴婢遵命。”
青禾声音颤抖,满心悔恨,却半句不敢反驳。
一场刻意精心的小人暗算,被萧以宁不动声色、从容坦荡地彻底化解。
晨阳彻底升起,透过窗棂洒满整间管事房,落在萧以宁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温柔明亮。
昨日她在泥沼隐忍立足,今日她在人心算计中从容破局。
萧以宁静静立在原地,心底澄澈清明。
她很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高位愈高,纷争愈多,人心险恶、权谋算计,只会愈发汹涌。
但她无所畏惧。
低处能蛰伏立身,高处能从容破局。
步步沉稳,寸心坚定,她终能在这红尘风月局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坦荡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