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苒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治好梦游。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她自己——再不治好,她怕自己哪天梦游的时候把刘彻的衣服给扒了。
这个念头不是空穴来风。她发现自己的梦游行为正在升级:第一次是抱,第二次是亲嘴角,第三次是上下其手加亲嘴。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第四次会发生什么,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所以她必须治好。
太医令李息——就是那个被回春丹惊掉了下巴的老太医——被请到了宣室殿偏殿。宋诗苒把症状一五一十地说了,省略了“抱住陛下”“亲了陛下”等细节,只保留了“夜间无意识行走”的部分。
李息一边号脉一边捋胡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宋姑娘,老臣行医四十年,见过的梦游之症不下百例。但您这个脉象……”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按了又按,表情越来越困惑,“您这个脉象,不像是有病。”
“那我为什么梦游?”
“老臣不知。”李息老老实实地说,“您的脉象比正常人还要健康,甚至可以说健康得不像是凡人。老臣斗胆问一句——姑娘您平时吃的什么丹药?”
宋诗苒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总不能说“我每天喝灵泉水”吧。
“就是普通的食补,”她含糊地说,“可能是体质特殊。”
李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骗鬼呢”,但他没有追问,而是开了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嘱咐她睡前服用。
宋诗苒拿着方子去太医院抓了药,晚上煎了一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苦得要命。
但为了不梦游,再苦也得喝。
她喝完药,把碗递给青禾,认真地叮嘱:“今晚多绑几道布条,打了死结之后再系一个死结,然后再系一个。”
青禾嘴角抽了抽:“姑娘,您是要把自己绑成粽子吗?”
“只要能不梦游,绑成木乃伊我也认了。”
青禾按照指示,把宋诗苒的双手双脚分别绑在床柱上,每一道都是死结,三个死结叠在一起。绑完之后,她还用一根长布条把宋诗苒的腰和床板固定在一起。
宋诗苒躺在榻上,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
“这下肯定跑不掉了。”青禾自信地说。
宋诗苒闭上眼睛。
安神汤起效了。她的意识很快沉入黑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深。
灵泉空间在她沉睡后缓缓打开。泉水涌动,灵力弥漫——但这一次,灵力的流动和以往不同。安神汤的成分刺激了空间,灵力像被什么东西激怒了一样,猛地膨胀了一圈。
宋诗苒的眼睛睁开了。
涣散的,没有焦距。瞳孔深处隐隐有银白色的光在流转。
布条在三秒之内全部断裂。不是一根一根断的,而是同时断裂——灵力从她的手腕、脚踝、腰部同时爆发,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花瓣四散飞落。
青禾在外间听到布条断裂的声音,猛地坐起来。
她跑到内间的时候,只看到床上空荡荡的,布条的碎片散落在被褥上,窗户开着,月光涌进来。
宋诗苒已经不在了。
青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以一种“已经习惯了”的平静语气说:“姑娘又飞走了。”
她披上外衣,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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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
刘彻今晚没有批奏章。他靠在龙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在等。
李公公站在殿门口,怀里抱着拂尘,表情平静,内心狂喜。
这些天来,“等宋姑娘”已经成了宣室殿的固定节目。陛下每天都会批完奏章之后不睡觉,靠在榻上看书——其实是在等窗户响。李公公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嘴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子时三刻。和前两天一样。
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风,不是树叶,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降落的、轻柔的声音。
刘彻放下竹简。
窗棂的缝隙中,月光被一个白色的身影挡住了。然后窗户无声地打开,一个少女赤足跳了进来。
和前三次不同。
这一次,她没有落地之后晃晃悠悠地走。她是直接飘进来的——双脚离地半尺,白色寝衣在月光下如云如雾,长发在身后飘散,整个人像从月宫中坠落的仙子。
她落在刘彻面前,脚尖轻轻点地,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他。
刘彻握着竹简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像是月光本身凝结成了薄纱,披在了她的肩上。她的瞳孔深处有银光流转,她的发梢微微发光,连她赤着的脚趾甲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比前三次更美。
也更危险。
宋诗苒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一把将他手中的竹简抽走,随手丢在地上。
竹简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宣室殿中格外清脆。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榻上拽了起来——不,不是拽,是飘。她整个人带着他一起飘了起来,离开龙榻,悬浮在半空中。
刘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脚离地了。他——大汉天子,四十五岁的帝王——此刻双脚离地半尺,被一个十五岁的梦游少女拉着手臂,悬浮在宣室殿的半空中。
地面的烛火在两人下方摇曳,投下摇晃的光影。
“宋诗苒。”他低声叫她。
她没有反应。她的眼睛依旧是涣散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松开他的衣领,双手捧住他的脸,像捧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慢慢滑动,从颧骨到下颌线,从下颌线到耳垂,从耳垂到后颈。
然后她凑上去,亲了他。
不是亲嘴角,不是亲嘴唇,而是亲了他的额头——眉心正中央。
那个位置,正是他昨晚亲她的位置。
刘彻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她亲完他的眉心,慢慢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涣散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刘彻心跳骤停的话——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
“刘彻,”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你好重。”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焦距又消失了。
刘彻的心脏却还在疯狂地跳。她没有叫他陛下。她叫了他的名字。刘彻。不是“陛下”,不是“皇上”,就是“刘彻”。两个字,从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没有“陛下”前缀的、纯粹的“刘彻”。
他想问她——你是不是醒了?
但她已经松开了他的脸,从他怀里飘开,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轻盈地落回地面,晃晃悠悠地走向龙榻,爬上去,躺好,盖上被子,闭上眼睛,睡着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和前三次一样。
刘彻还悬浮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还离地半尺。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仍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下不去。
“宋诗苒,”他叫她。
没有反应。
“宋诗苒。”
均匀的呼吸声。
刘彻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挣——那股力量消失了,他落回地面,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他站在龙榻边,低头看着她。
她已经睡熟了。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满足的笑,睫毛微微颤动,眉心——他昨晚亲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光。
刘彻在榻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眉心。那层银光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闪烁,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刘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叫他的名字。
“刘彻。”
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在叫一个普通人。不是帝王,不是陛下,不是皇上——就是一个普通人,叫另一个普通人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叫过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是一种声音。
刘彻在她身边躺下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本能地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脸贴着他的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继续睡。
刘彻看着帷帐顶,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朕确实很重。”他低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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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外。
青禾蹲在墙角,双手捧着脸,表情比前三次都要平静。
她刚才又看到了她家姑娘飞天、飘进宣室殿、把陛下拽起来、两人一起悬浮在半空中、她家姑娘亲了陛下的眉心、叫了陛下的名字——然后陛下掉下来了,她家姑娘继续睡了。
“青禾姑娘。”李公公又端着一杯热茶出现了。
青禾接过茶,喝了一口。
“李公公,”她说,“我家姑娘今天喝安神汤了。”
“嗯。”
“绑了三道死结。”
“嗯。”
“还是飞过来了。”
李公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青禾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
“青禾姑娘,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宋姑娘的梦游治不好,而是她根本不想治好?”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细节。
她家姑娘每次梦游完,第二天早上都会脸红、尖叫、哀嚎、说自己要死了。但到了晚上,她从来不会主动要求青禾把她绑得更紧——相反,她每次都说“绑松一点”。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青禾把茶杯放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公公,”她说,“你说我家姑娘和陛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
“嘘。”李公公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笑眯眯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青禾翻了个白眼,继续蹲在墙角,等着她家姑娘明天早上醒来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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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诗苒又在刘彻怀里醒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尖叫,没有脸红到耳朵根,没有语无伦次地道歉。她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睁着眼睛,看着他的睡脸。
他睡着了。真正地睡着了。不是装睡,是真的、沉沉的、毫无防备地睡着了。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长又稳。
她的手从他的腰上收回来,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脸上。
她的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描摹——和她梦游时做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有焦距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刘彻。”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收回手,从他的怀里慢慢地、慢慢地爬出来,赤着脚站在地上,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她弯下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和昨晚她梦游时亲他的位置一模一样,和他亲她的位置一模一样。
然后她直起身,走向殿门。
殿门外,李公公看到宋诗苒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标准微笑”变成了“微微惊讶”。
因为宋诗苒没有脸红,没有哀嚎,没有说“我要死了”。她只是平静地行了一礼,平静地说了一句“李公公早”,然后平静地走了。
李公公看着她的背影,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顿。
“青禾姑娘,”他叫住正要追上去的青禾,“你家姑娘今天……不太一样。”
青禾看了一眼宋诗苒的背影——步伐稳当,脊背挺直,没有落荒而逃的迹象。
“确实不太一样。”青禾说,然后追了上去。
李公公站在殿门口,抱着拂尘,眯着眼看着初升的太阳。
“快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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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诗苒回到厢房,没有哀嚎,没有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五岁的脸。眉眼如画,唇红齿白。额头上有一个极淡极淡的银色光点——那是灵力的残留,在她清醒之后正在慢慢消退。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光点。
昨晚的记忆她已经全部回想起来了。不是通过灵泉空间的自动回放,而是她自己的记忆。因为昨晚,在亲完刘彻眉心之后的那一瞬间——她醒了。
不是彻底清醒,而是从梦游的深层无意识状态中浮上来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有了焦距,她看到了刘彻的脸,她感觉到了自己悬浮在半空中,她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那股庞大的、汹涌的、不听使唤的力量。
然后她说了一句“刘彻,你好重”。
那是清醒的她说的话。
然后她松开了他,不是因为梦游结束了,而是因为她怕自己再不松手,就会做出更多清醒时不敢做的事。
她闭上眼睛,神识沉入灵泉空间。
空间变了。
泉水的面积扩大了一倍,岸边出现了一片新的草地,草地上开着她从未见过的小花——银白色的,像星星一样,在空间中微微发光。那株紫色的灵芝旁边,长出了一株新的幼苗,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
宋诗苒伸手去触碰那株幼苗,指尖刚碰到叶子,一股信息流就涌入了她的意识。
这是“凝神草”。作用是——强化精神力,增强对灵力的控制力。
她需要这个东西。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的梦游不是因为身体有病,而是因为她的精神力太弱,控制不住灵力的自主释放。每次她睡着之后,灵力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而梦游是灵力寻找出口的表现形式。
要想治好梦游,她需要增强精神力。
凝神草就是钥匙。
宋诗苒睁开眼睛,从灵泉空间中取出了一小片凝神草的叶子,放在舌下含化。
味道很苦,但效果立竿见影。一股清凉的力量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头部,像有人用冰水给她洗了一遍脑子,所有的杂念、焦虑、混乱都在一瞬间被冲刷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今晚,”她对自己说,“我要试试不绑布条,不喝安神汤,看看能不能自己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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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宣室殿。
刘彻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看到被子上有几根长长的黑发——她的。他把那几根头发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瞬,然后放进了枕下的暗格里——那里已经有三根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她的头发。也许是疯了。也许是从她第一次抱着他睡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打算清醒。
李公公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看到刘彻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什么往枕下塞。
“陛下,”李公公目不斜视,“宋姑娘今天早上的汤已经送来了,在御案上温着。”
刘彻“嗯”了一声,起身洗漱,更衣,坐到御案前。
今天的汤是山药排骨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汤盅底下照旧贴着一个“苒”字。
他端起汤盅,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这碗汤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说味道变了——味道没变,一样好喝。但喝下去之后的感觉变了。以前喝她的汤,会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扩散,像泡在温水里。今天这碗汤,那股暖流依然在,但在暖流之上,多了一层清凉的东西,像夏天喝到第一口井水时的那种通透感,从喉咙一直凉到胃,从胃一直凉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汤盅,看了看碗底——没有多出来的东西,就是那个“苒”字。
“李公公。”
“老奴在。”
“今天宋女史来过之后,去了哪里?”
“回陛下,宋姑娘去了东市。书坊的修缮今天收尾,她去验收。”
刘彻点了点头,继续喝汤。
喝完之后,他拿起奏章开始批。但批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放下了笔,叫来李公公。
“备车。朕要出宫。”
李公公愣了一下:“陛下要去哪里?”
“东市。”
李公公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差点崩塌。陛下要去东市——去看宋姑娘的书坊。不是因为政务,不是因为巡视,就是为了去看一个姑娘。汉武帝刘彻,主动出宫,去看一个姑娘。
“老奴这就去安排。”李公公躬身退下,转身的时候嘴角疯狂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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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东市,圣文书坊。
宋诗苒站在焕然一新的店面中央,叉着腰,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墙面粉刷一新,地面铺了青砖,梁柱重新上了漆。店面里靠墙打了一排书架,虽然现在全是空的,但光是看着那些空书架,她就已经能想象到上面摆满书的样子了。
后面的工坊分成了三个房间:一个是刻版间,一个是印刷间,一个是晾晒间。工具已经到位,铁匠铺按照她的图纸打出了第一批刻刀和刷子,质量勉强过关,但还需要改进。
“宋姑娘,”一个工匠头子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您看这活儿干得还行吧?”
宋诗苒转了一圈,指出了几个小问题:“这面墙的阴角没处理好,会返潮。那边的窗户开得太小,采光不够。印刷间的通风要再开一个口,墨味太重了对身体不好。”
工匠头子一一记下,心想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懂得还真不少。
宋诗苒正在和工匠头子讨论通风口的位置,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她转过头,看到一辆低调但绝对不普通的马车停在了书坊门口。马车的帷帐是玄色的,没有徽记,但拉车的四匹马都是上等的西域良驹,车夫的姿态也不像是普通人家。
车帘掀开,一个身穿玄色常服、头戴竹冠的男人走了下来。
宋诗苒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刘彻。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常服,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但那种通身的气度和走路的姿态,在人群中根本藏不住。他站在书坊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还没有挂上去的牌匾——牌匾靠在墙边,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圣文书坊。
“字写得不错。”刘彻说。
宋诗苒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陛……您怎么来了?”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来看看自己的产业。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没有,”宋诗苒疯狂摇头,“您请进,您请进。”
刘彻负手走进了书坊。他看得很仔细——看墙面,看地面,看书架,看工坊。他甚至还拿起一把刻刀看了看,在指尖试了试锋利度。
“这刀不行。”他说。
宋诗苒凑过去一看,确实不行——刀刃不够硬,刻几下版就会钝。
“臣女也是这么觉得的,但东市的铁匠铺只有这个水平了。”
刘彻把刻刀放下,对身后的侍卫说了一句:“去尚方监,让他们打一套最好的刻刀送来。”
侍卫领命而去。
宋诗苒张了张嘴:“尚方监……那是给陛下做兵器的……”
“他们也能做刻刀。”刘彻语气平淡,“朕的产业,用最好的工具,有问题吗?”
宋诗苒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问题。”她说,“陛下的产业,陛下说了算。”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参观。
走到印刷间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印刷间的墙面上,宋诗苒用炭笔画了一幅大大的“印刷流程图”——从刻版、上墨、覆纸到施压,每一个步骤都用图画和文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彻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宋诗苒。
“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臣女怕工匠们看不懂文字说明,就画了图。”
刘彻的目光从墙上移到她脸上。她的脸上有一道墨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鼻尖上还有一小块灰。她的眼睛亮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他在宫中从未见过的、鲜活的生命力。
她在这里,比在椒房殿里更自在。
她属于书坊,属于工坊,属于这些散发着墨香和木屑味的空间。她不属于后宫,不属于那些勾心斗角的争宠和算计。
刘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能把她锁在后宫里。
“宋诗苒。”他说。
“臣女在。”
“书坊开张之后,你打算多久来一次?”
宋诗苒想了想:“前期可能要天天来,等上了正轨,可以三五天来一次。”
“朕准了。”刘彻说,“以后你随时可以出宫,不用每次请旨。”
宋诗苒愣住了。在汉代,宫人出宫需要严格的审批手续,尤其是她这种没有品级的女史。刘彻这句话,等于给了她一张无限期的出宫通行证。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刘彻没有看她,转身走向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好好干,别让朕亏钱。”
宋诗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常服,宽肩窄腰,步伐沉稳。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忽然很想跑上去,从后面抱住他。
但她没有。因为书坊里有十几个工匠在看着她,门口有两个侍卫在看着她,街上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在看着他们。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臣女不会让陛下亏钱的。”她说,声音微微发颤。
刘彻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那一点颤抖。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嘴角弯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朕知道。”他说。
然后他上了马车,走了。
宋诗苒站在书坊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东市的人流中。
“姑娘,”青禾凑过来,小声说,“陛下来,就是为了看一眼书坊?”
宋诗苒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不是来看书坊的,”她说,声音很轻,“他是来看我的。”
青禾张了张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姑娘,”青禾说,“您今天早上的镇定,是不是装的?”
宋诗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青禾懂了。她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工匠们继续干活。
宋诗苒站在书坊门口,风吹起她的发丝,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耳朵是红的,但她的眼睛在笑。
“刘彻,”她在心里说,“你完了。”
“你也喜欢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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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两个时空的观众们看到了三组画面。
第一组:宋诗苒从宣室殿走出来,平静地行了一礼,平静地走了。她的眼神清明,步伐稳当,和之前每一次梦游后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组:刘彻在御案前喝汤,喝完后放下汤盅,叫来李公公,说“备车,朕要去东市”。
第三组:宋诗苒站在书坊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对青禾说“他不是来看书坊的,他是来看我的”,然后耳朵慢慢地红了。
【大唐·贞观年间】
甘露殿中,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宋诗苒耳朵红的画面,转头看着长孙皇后。
“观音婢,”他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小姑娘和汉武帝之间的事,跟我们有点像?”
长孙皇后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哪里像?”
“一开始都不承认。”李世民说,“朕当年也是这样,明明每天想见你,偏要说是有政务要和你兄长商量。”
长孙皇后放下帕子,看着李世民的眼睛:“那陛下现在承认了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长孙皇后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朕承认。”他说,“朕从第一次见你,就想天天见你。”
长孙皇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陛下当年为什么不去东市看臣妾?”她问,“臣妾那时候在东市买过绣线。”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朕如果去了东市,第二天整个长安都会知道皇帝微服出宫是为了看一个女人。”
“那个汉武帝就去了。”长孙皇后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上马车的画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长孙皇后笑出声的话:
“他是皇帝,朕也是皇帝。他能为了一个女人去东市,朕为什么不能?”
长孙皇后笑着看他:“那陛下明天也去东市?”
李世民想了想,摇了摇头:“朕去了东市,第二天魏徵就会在朝上骂朕。”
长孙皇后笑得更深了。
李世民看着她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起来。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但如果是陪你去,魏徵应该不会骂。”
长孙皇后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眼眶微微泛红。
“陛下……”她说。
“明天,”李世民说,“朕陪你去东市。不带侍卫,不带朝臣,就我们两个人。”
长孙皇后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甘露殿外,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但甘露殿里的两个人,已经不再看天幕了。
他们看着彼此,像是在看一生的约定。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灵犀阁中,今天的讨论格外热烈。
“她醒了!”王默尖叫,“你们看到了吗!她亲完那个皇帝的眉心之后,眼睛有焦距了!她醒了!”
“只醒了一瞬间,”舒言推了推眼镜,“但那一瞬间,她是有意识的。也就是说,她的梦游状态和清醒状态之间的边界正在模糊。她正在学会控制。”
“控制什么?控制梦游还是控制灵力?”陈思思问。
“两者是一回事。”辛灵店长沉声道,“她的梦游是由灵力失控引起的,控制住灵力,就能控制住梦游。她今天早上含了一片凝神草——我在天幕中看到了她神识中的那株幼苗。凝神草是强化精神力的灵植,她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法。”
“所以她很快就能治好梦游了?”齐娜小声问。
灵公主的声音从花海中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治好了梦游,她还会去宣室殿吗?”
灵犀阁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如果宋诗苒不再梦游,她还会在夜里走到刘彻身边吗?还会抱着他睡吗?还会亲他吗?
还是会像所有清醒的人一样,被规矩、礼法、身份、年龄、时空——所有这些冰冷的现实——挡在门外?
“她会去的。”水王子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水王子站在灵犀阁的阴影中,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声音淡漠得像冬天的湖水:“她醒着的时候,也会去。因为那不是梦游,那是她想做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人叫住他。
王默看着水王子离开的背影,小声说:“他是不是也喜欢她?”
没有人回答。
但灵公主在花海中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曼多拉站在黑暗中,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到了宋诗苒灵力失控时的画面——那个少女体内的灵力浓度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再涨一点就会“溢出”。溢出的灵力会像涟漪一样在时空中扩散,而曼多拉一直在寻找的“时空裂缝”,恰恰需要这样的灵力涟漪来打开。
“快了,”曼多拉喃喃道,“很快,我就能找到你了。”
她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灵犀阁外,月光如水。
水王子独自站在月光下,掌心凝出一团冰蓝色的水球。水球中倒映着一个画面——宋诗苒站在书坊门口,看着刘彻的马车远去,耳朵慢慢地红了。
他把水球握碎了。
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滴落,落在地上,化作一朵朵小小的冰花。
“自由的,”他低声说,“但你已经选择了留在谁身边。”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未央宫上空的月亮,是同一个。
未央宫,宣室殿。
晚上,宋诗苒来送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这是什么?”刘彻问。
宋诗苒把锦盒放在御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一株兰草,线条流畅,工艺精细。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圣文”。
刘彻拿起玉佩,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书坊的招牌还没挂上去,”宋诗苒说,“臣女先做了一个玉佩版的。陛下以后去书坊,拿着这个,工匠们就知道您是老板了。”
刘彻看着玉佩背面“圣文”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圣文,”他说,“朕的谥号里,也有一个‘武’字。”
宋诗苒愣了一下。汉武帝的谥号是“孝武皇帝”,确实有一个“武”字。“圣文”两个字,是她随手取的,取了“圣人之文”的意思。但从刘彻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忽然多了一层她没有想到的含义。
文武相配。
她的脸又红了。
刘彻把玉佩收进袖中,端起汤盅喝汤。喝完汤,他放下汤盅,看着宋诗苒。
“今晚还绑布条吗?”他问。
宋诗苒收拾汤盅的手顿了一下。
“绑。”她说。
“绑紧还是绑松?”
宋诗苒低着头,耳朵红得透明:“……松的。”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弧度。
“去吧,”他说,“早点歇着。”
宋诗苒行了一礼,端着汤盅走出了宣室殿。
殿门外,她对李公公说了一句:“李公公,麻烦告诉陛下,今晚窗户不用留了。”
李公公愣了一下:“那姑娘您怎么进来?”
宋诗苒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走正门。”
然后她走了。
李公公站在原地,抱着拂尘,张着嘴巴,看着宋诗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走正门,”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可比翻窗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走进宣室殿,对刘彻说:“陛下,宋姑娘说今晚窗户不用留了。”
刘彻正在批奏章,闻言抬起头:“那她怎么——”
“姑娘说,她走正门。”
殿中安静了片刻。
刘彻低下头,继续批奏章。但他的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
但他的耳朵——如果他有一面镜子的话——已经微微泛红了。
这天晚上,宋诗苒没有喝安神汤,没有绑布条。
她躺在榻上,闭上眼睛,神识沉入灵泉空间。凝神草的幼苗在空间中微微发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对体内的灵力说:“听话。今晚我们不走。”
灵力在她体内涌动了一下,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抗议。
“听话,”她再说了一遍,语气温柔但坚定,“明天给你喝泉水。”
灵力安静了。
宋诗苒闭上眼睛,沉沉地、安稳地、没有梦游地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没有宣室殿的龙涎香,没有刘彻的怀抱,没有“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如释重负,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治好了梦游。
她不会再去宣室殿了。
不会在夜里抱着他睡了。
不会亲他了。
不会叫他“布娃娃”了。
宋诗苒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早知道就晚一天再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