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室在未央宫的西北角,是宫中关押、惩罚犯错宫人和低级嫔妃的地方。这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与宣室殿的富丽堂皇判若两个世界。
宋诗苒站在暴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从偏殿的窗户翻出来的。宣室殿的守卫不算森严——至少对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养伤女子”来说,溜出来并不难。她换了一身最朴素的青色深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低着头快步走过几道宫门,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这里。
这要感谢她前世在博物馆做志愿讲解员时记下的汉代宫城布局图。当时她觉得这只是学术兴趣,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用上了。
“你是何人?”暴室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
宋诗苒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是她在偏殿抽屉里翻到的——宣室殿的出入令牌,想来是宫女打扫时落下的,不知为何没有收走。她举着令牌,刻意压低了声音:“奉陛下口谕,查看今日送来的死囚。”
守卫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她,虽然觉得面生,但令牌是真的,便让开了路。
暴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狭窄的走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粗木隔开的囚室,里面关着形形色色的人——有披头散发的女人,有衣衫褴褛的男人,还有几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他们看到有人进来,有的哭喊,有的咒骂,有的麻木地毫无反应。
宋诗苒的心揪了一下。她努力不去看那些哀嚎的脸,沿着走道一直走到最里面。
最里面的一间囚室,门是开着的。两个侍卫守在门口,里面点着灯,灯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正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老太医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玄色常服,负手而立,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的人。
刘彻。
他比宋诗苒先到了。
宋诗苒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想到刘彻会亲自来暴室——试药这种事,派个太监或者侍卫来就行了,堂堂天子为什么要亲自到场?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退出去,刘彻已经听见了动静,侧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你是怎么出来的”,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好像她的出现是意料之中的事。
宋诗苒咬了咬唇,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陛下。”
刘彻没有应她。
老太医已经将那颗碧绿色的回春丹捏成了两半——不是要分开服用,而是要检验药性。他将半颗药丸放在碗中,用温水化开,药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绿色,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与寻常药汤的苦涩气味截然不同。
“陛下,这药……”老太医抬起浑浊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惊,“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药。药液入水即融,气味清而不浊,若有毒,必有异味,这……”
“说重点。”刘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老太医不敢再啰嗦,将化开的药液缓缓灌进了那中年男子的口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诗苒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她知道回春丹有效,她在灵泉空间中亲眼见过它的功效——她曾经用灵泉浇过一株枯死的兰花,那兰花在几个时辰内重新抽枝开花。回春丹的药力比灵泉水强了百倍,按理说不会有问题。
但理论归理论,亲眼见证和理论分析是两回事。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中年男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旁边的侍卫下意识地要按着他,被刘彻一个眼神制止了。
咳嗽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中年男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败转为苍白,又从苍白渐渐透出一丝血色。他的呼吸从急促微弱变得平稳有力,原本僵直蜷缩的手指缓缓舒展开来,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老太医扑上去把脉,手一搭上脉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陛、陛下,这人的脉象……从濒死之脉,转为……转为平脉!只消半个时辰,他的脉象从死到生,这不可能,这不符合医理,这——”
他猛地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宋诗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狂热的光芒:“这位姑娘!这药是从何处得来的?是何人所制?用的是哪几味药材?姑娘——”
“够了。”刘彻的声音不高,但老太医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立刻噤声。
刘彻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恢复中的男子。半个时辰前,这人还在鬼门关前徘徊;半个时辰后,他已经能够微微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中渐渐有了焦距。
这不是医术能做到的事。这是……仙法。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宋诗苒。
她站在灯光的边缘,半明半暗。青色的深衣衬得她像一株刚出水的青莲,纤细、洁净、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她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忐忑——像一个学生交上了答卷,正在等待老师的批阅。
刘彻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了宋诗苒的心上。
“你的药,有效。”
就这么四个字。没有感谢,没有惊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宋诗苒听懂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他说的是“你的药有效”,而不是“这药有效”。“你的”两个字,意味着他认可了这颗药与她的关联,也意味着他接受了她的“来历不凡”这个说法。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只有那么一丝丝。因为刘彻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你的药救了一个死囚,”刘彻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死囚本来就要死,救活他,只能证明你的药能治病,不能证明你来历清白。”
宋诗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陛下想怎么证明?”
刘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
“朕还没有想好,”他说,“所以朕会继续把你留在身边。等到朕想好的那一天,你再来回答。”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囚室,脚步声在幽暗的走道中渐渐远去。
宋诗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猛兽叼住的猎物,猛兽暂时没有下口,不是因为不想吃,而是因为还没想好从哪里下口最好吃。
这种感觉既危险,又让她心跳加速。
“姑娘,”老太医凑过来,搓着手,满脸堆笑,“姑娘方才那药,能不能再给老臣看看?就看看,不要多,一点点就行……”
宋诗苒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太医令大人,那药我身上只有一颗,已经用掉了。等我回去再炼,炼好了给您送一份。”
老太医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姑娘还会炼药?姑娘师承何人?这药方是——”
“大人,”宋诗苒打断了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这个嘛……是秘密。”
她转身走出囚室,留下老太医一个人在身后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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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宣室殿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宋诗苒刚翻窗进去,就看到青禾——卫子夫之前派来照顾她的那个宫女——正跪在地上哭。
“姑娘!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大半夜,以为您出事了!”青禾一把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诗苒有些愧疚地摸了摸她的头:“对不起,出去了一下,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青禾哭得更大声了。
宋诗苒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安慰她几句,目光忽然落在榻边的矮几上——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丝粥、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张小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
“吃了。”
没有落款。但宋诗苒认得这笔迹——这是刘彻的字。她前世在博物馆见过汉武帝的刘彻手书拓本,笔锋走势如出一辙。
他让人给她送了早膳。
宋诗苒捧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一个刚刚对你严刑拷问、把你软禁在偏殿的男人,转头让人给你送鸡丝粥——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了袖中。
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把那碗鸡丝粥喝完了。
鸡丝粥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不知道是哪个御厨做的,粥熬得浓稠适中,鸡丝的鲜味完全融进了米汤里,一口下去,暖意从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喝完粥,又吃了一块桂花糕,然后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灵泉空间在她神识中缓缓展开。泉水依旧汩汩涌动,岸边的灵芝仙草生长得比昨天又茂盛了一些。她心念一动,从泉边的草地上摘下一株紫色的灵芝,放在掌心中看了看。
这株灵芝的药力,大约可以制三颗回春丹。她之前用掉了一颗,还有两颗的药材储备。至于长生不老药——那东西需要的材料太特殊,她暂时不打算动。
她需要更多的丹药。不是因为刘彻需要,而是因为……这个深宫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需要。
宋诗苒将灵芝收回空间,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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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刘彻下了一道旨意。
旨意的内容很简单:宋氏女诗苒,温婉聪慧,知书达礼,即日起册封为椒房殿女史,佐皇后打理后宫事务。
不是嫔妃,不是夫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史,秩级不过三百石,连朝臣的最低品级都够不上。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意思——宋诗苒被留在了宫中,留在了刘彻和卫子夫身边。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卫子夫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她听完太监的传旨,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剪刀,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旁边的女官忍不住问:“娘娘,这个宋姑娘……她会不会……”
“不会。”卫子夫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她不是那种人。”
她没有说“哪种人”,但女官听懂了。
册封的仪式极为简单,甚至没有仪式——只是一道旨意、一枚印信、一身女史的青色官服。宋诗苒在椒房殿东侧的厢房里安顿了下来,和青禾住在隔壁,出门走几步就是卫子夫的正殿。
她的职责很模糊。卫子夫没有给她安排具体的事务,只是让她“随意走动,多看多学”。宋诗苒知道,这是卫子夫在给她自由——同时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她进了宫会做什么。
宋诗苒决定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女史。每天早起,去给卫子夫请安,然后帮着处理一些后宫的琐事——某位夫人的衣料不够了,某位美人的炭火份例被克扣了,某位才人生病要请太医了。她做得一丝不苟,既不出格,也不敷衍。
但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一个人。
刘彻。
她在观察他。不是少女对心上人的那种观察,而是……历史学者对研究对象的那种观察。她想看看,这个被后世反复书写的帝王,在日常生活中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史书上不会写的事情。
比如,刘彻不喜欢吃姜。每次御膳中但凡有姜,他都会用筷子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一块都不吃。堂堂天子挑姜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孩子气。
比如,他每天卯时准时起床,从不赖床。不论前一天忙到多晚,第二天卯时必定出现在宣室殿的御案前,批阅奏章,召见大臣,雷打不动。这种自律,让宋诗苒这个现代人都自愧不如。
比如,他每个月有固定的时间去看太子刘据——每月初五和二十,风雨无阻。他会带着刘据去上林苑骑马,教他射箭,考他的功课。父子俩在一起的时候,刘彻会露出一种很少见的神情——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征服者的凌厉,而是一种笨拙的、不善言辞的父爱。
宋诗苒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
因为史书上记载,这对父子的结局是反目成仇。刘据被江充诬陷谋反,起兵失败后逃亡,最终自尽。刘彻在事后才知太子蒙冤,痛悔不已,建思子宫以寄哀思。
如果……如果她能做点什么,让这对父子的结局改一改呢?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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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宋诗苒入宫已经半个月了。
这天傍晚,她刚从椒房殿处理完事务出来,在回厢房的路上经过一处花园,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夫人,您不能进去,陛下正在召见大臣——”
“滚开!本夫人见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阉人拦着了?”
宋诗苒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花园小径的尽头,一个身穿绛紫色深衣的女子正怒气冲冲地往宣室殿方向走,身后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宫女。那女子大约二十七八岁,生得极美——不是宋诗苒这种灵气逼人的美,而是一种经历了岁月沉淀的、浓烈张扬的美。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凌厉,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宋诗苒认出了她。这半个月她不是白待的,后宫的嫔妃她基本上都认全了。
王夫人。李夫人死后,王夫人是目前后宫中位分最高、最受宠的嫔妃。据宫女们说,刘彻这半个月有七八天都宿在她宫中,连卫皇后那里都没怎么去。
王夫人显然也看到了宋诗苒。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像一把刀一样从宋诗苒脸上刮过。
“你就是那个从天上下来的女史?”王夫人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宋诗苒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夫人安好。”
“安好?”王夫人冷笑了一声,“本夫人自然安好。倒是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居然也能混进椒房殿做女史,这世道还真是越来越不挑人了。”
旁边的宫女脸色都变了。宋诗苒刚刚因为回春丹的事在宫中传出了些名声,太医令逢人便夸她是“百年难遇的药道奇才”,后宫中人多少都对她有几分好奇和忌惮。王夫人这话,说得太不留情面了。
宋诗苒却只是微微一笑:“夫人说的是,民女确实出身微寒,承蒙陛下和皇后娘娘不弃,才得以留在宫中。民女一定谨言慎行,不辜负陛下和娘娘的恩典。”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王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眼中的敌意更浓了。她本来是想激怒这个少女,让她说出什么失礼的话来,好借机收拾她。可这少女的反应像一团棉花,拳头打上去,使不上一点力气。
“哼。”王夫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等她走远了,青禾才从后面小跑过来,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姑娘,您可千万别跟王夫人起冲突。她这人睚眦必报,之前有个才人得罪了她,没几天就被寻了个错处打入冷宫了。”
宋诗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王夫人远去的背影。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在想——这个人,在史书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一个受宠的夫人,在后宫中翻云覆雨,却在正史中连名字都没有被记载下来。不知道是幸运还是悲哀。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不紧不慢。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个声音已经从她头顶落了下来。
“王夫人有没有为难你?”
宋诗苒猛地转过身。刘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距离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衣领上绣的金龙纹样。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常服,头发半束,像是刚从宣室殿出来,眉宇间还带着处理政务后的疲惫。
“陛下,”宋诗苒退后一步行礼,“王夫人没有为难臣女,只是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说臣女是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刘彻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坦然。”他说。
“因为王夫人说得没错,”宋诗苒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臣女确实来路不明。这一点,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刘彻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个少女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她从不刻意讨好他,也不刻意回避他,而是用一种坦坦荡荡的态度和他说话,好像他不是一个帝王,而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从他八岁被立为太子开始,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讨好他、迎合他、畏惧他。哪怕是卫子夫,哪怕是最得宠的李夫人,在他面前也总是带着三分小心翼翼。
只有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看他的眼神是平的——不是仰视,不是俯视,是平视。
刘彻不喜欢这种眼神。但他也不讨厌。
“走吧,”他忽然说,转身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陪朕走走。”
宋诗苒愣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御花园中,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园中的花木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刘彻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宋诗苒落后他半步,规规矩矩地跟着。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你上次说,你来自后世。”刘彻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朕一直在想这件事。”
宋诗苒的心跳漏了一拍:“陛下想出了什么?”
“朕想不出来。”刘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冷的,“一个后世之人,从天而降,身怀仙药,口称要帮朕避开灾祸——朕应该相信你吗?”
这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宋诗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陛下,臣女能问陛下一个问题吗?”
“问。”
“陛下这一生,最怕什么?”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最怕什么?他怕匈奴?怕诸侯王作乱?怕太后干政?怕……死?
“朕不怕任何东西。”他说。
“陛下在说谎。”宋诗苒的目光没有退缩,“是人就有怕的东西,帝王也是人。陛下最怕的,不是敌人,不是死亡,而是——史笔如铁。”
御花园中安静了一瞬。
“陛下怕后世说您不是一个好皇帝,”宋诗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开疆拓土,威加海内,穷尽一生之力,就是为了让后世在提起汉武帝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一句‘好’字。您怕的不是死,是死后千年的骂名。”
刘彻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被人看穿了的、猝不及防的狼狈。
“放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臣女没有放肆,”宋诗苒说,“臣女只是在陈述事实。因为臣女来自后世,臣女知道后世如何评价陛下。陛下雄才大略,功盖千古,这是肯定的。但陛下晚年的过失,也被人反复提及。臣女从天而降,不是为了帮陛下长生不老,不是为了帮陛下开疆拓土——这些事陛下自己就能做得很好。臣女来,是为了帮陛下守住身后名。”
刘彻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墨绿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他看着宋诗苒,看了很久很久。
“你只有十五岁。”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不相信,但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动摇。
“年龄不代表阅历,”宋诗苒说,“臣女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臣女读过两千年的史书。臣女知道什么样的帝王会被后世铭记,什么样的帝王会被后世唾弃。陛下是前者,但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向后者的边缘。”
“你在警告朕?”
“臣女在提醒陛下。”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玉兰花淡淡的香气。
刘彻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称得上真诚的笑容。那个笑容一闪而过,快到宋诗苒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宋诗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威严,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欲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你最好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宋诗苒说。
刘彻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宋诗苒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不知道。她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哪里吗?她也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已经开始在乎这个人了——不是历史书上的汉武帝,而是眼前这个会挑姜吃、会笨拙地陪儿子骑马、会被人说中心事后露出狼狈神色的刘彻。
这种在乎很危险。
但有些事,比安全更重要。
她在御花园中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椒房殿。
厢房里,青禾已经备好了晚膳。一碗热汤,一碟青菜,一小碗米饭。简单,但温暖。
宋诗苒坐下来,捧起那碗热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汤里没有姜。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清亮的鸡汤,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确实没有姜。
“青禾,”她问,“今天的汤是谁做的?”
青禾正在铺床,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是御膳房送来的呀。怎么了姑娘,不好喝吗?”
“没有,很好喝。”宋诗苒低下头,继续喝汤。
她没有告诉青禾,她从来没有跟御膳房说过自己不喜欢姜。
但有人知道。
那个人坐在宣室殿里批奏章的时候,大概随口吩咐了一句:给椒房殿送去的膳食,不要放姜。
宋诗苒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碗底贴着一个小小的、用朱砂写的字——“苒”。
不是名字的“苒”,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冉冉升起的“苒”,像一片刚刚舒展开的嫩叶。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碗翻过来,扣在了桌上。
有些事情,她想慢慢地、慢慢地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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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天幕亮起。
这一次的画面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某个完整的情节,而是一组蒙太奇式的片段——
刘彻批奏章时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偏殿的方向。
宋诗苒在御花园中仰头看着星空,眼中倒映着漫天星光。
王夫人在自己的寝宫中摔碎了一只茶盏,咬牙切齿地念着“宋诗苒”三个字。
卫子夫独自坐在椒房殿的暗处,手中攥着那枚皇后玉玺,指尖轻轻摩挲着玺上的龙纹。
死囚服用回春丹后一天比一天健康,已经能下地行走,老太医每天记录病情,写满了一整本册子。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到天幕上刘彻和宋诗苒并肩走在御花园中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观音婢,”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长孙皇后正在替他研墨,闻言抬头:“陛下?”
“你说,朕若是不让承乾去守边疆,他会不会觉得朕是嫌弃他?”
长孙皇后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天幕上那个正在笨拙地教儿子骑马的刘彻,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眼眶微微泛红。
“陛下,”她说,“承乾会懂的。”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下了四个字——“父慈子孝”。
然后把这张绢帛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袖中。
明日,他要亲自去东宫,和承乾好好谈一谈。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
灵犀阁中,王默趴在桌子上,眼圈红红的:“那个皇帝给她送不放姜的汤……虽然是个暴君,但是好甜啊……”
陈思思抱着手臂,冷静分析:“根据历史记载,汉武帝刘彻是一个情感非常复杂的人。他可以对一个人极尽宠爱,也可以转眼将对方弃如敝履。这种甜,可能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甜也是甜啊!”王默抗议。
建鹏举手:“我站思思。这个男人不靠谱。”
舒言推了推眼镜:“根据我查到的资料,汉武帝晚年确实发生了严重的政治动荡,太子刘据被逼反,皇后卫子夫自尽,整个长安城血流成河。如果这个宋诗苒真的来自未来,她应该知道这些事。”
“所以她要改变历史?”齐娜小声说。
“改变历史很危险,”颜爵摇着折扇,表情难得地严肃,“一个小小的改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我们仙境和人类世界的平衡也会受到影响。”
水王子忽然开口:“她说她是来帮他守住身后名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水王子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声音淡漠得像冬天的湖水:“如果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守住身后的名声,那她一定不是来害他的。”
灵公主在花海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故事的结局,”她说,声音温柔又惆怅,“我希望是好的。”
天幕彻底暗了下去。
但这一夜,有许多人失眠了。
李世民坐在甘露殿中,对着那四个字反复端详,一夜未眠。
曼多拉在暗处盘算着如何从宋诗苒那里得到仙药。
刘彻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推开宣室殿的窗户,看着远处椒房殿的方向,站了很久。
而宋诗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一个年迈的帝王站在渭水之畔,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他的身后,是千里无鸡鸣的荒凉大地;他的身前,是滚滚东去的渭河之水。
他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据儿,父皇错了。”
宋诗苒在梦中哭醒了。
枕巾湿了一大片。
她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那是刘彻。老年的刘彻。失去了太子、失去了皇后、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刘彻。
她不能让那个梦变成现实。
窗外的天,刚刚露出第一缕鱼肚白。
宋诗苒擦干眼泪,起床,梳洗,换上了那件青色女史官服。
她今天要做一件事。
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