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苒决定做一件事。
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的事——不是献仙丹,不是谏朝政,而是更日常、更细微、也更危险的事:她要用灵泉水,一点一点地调理刘彻的身体。
史书上说,汉武帝晚年多病。头痛、失眠、暴躁易怒,这些症状在元鼎年间就已经初见端倪。方士们献上的丹药大多是铅汞之物,越吃身体越差,身体越差越求长生,恶性循环,最终拖垮了一个原本雄健的帝王。
她不能直接告诉他“你吃的那些丹药有毒”——那样会触怒他,也会触怒那些方士。她只能另辟蹊径,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入手。
比如,一碗汤。
宋诗苒起了个大早。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她就悄悄溜进了椒房殿的小厨房。
这是卫子夫特许她的——卫子夫知道她会“制药”,特意拨了一间小厨房给她专用,对外只说是给她熬药用的。宋诗苒感激卫子夫的保护,但她今天要做的事,连卫子夫也不能告诉。
小厨房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案板上的食材:一只嫩鸡,几片生姜(她自己不吃姜,但给刘彻的汤里可以放),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还有一根山药。都是最普通的食材,普通到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不会起疑。
宋诗苒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她前世虽然是个富家千金,但从小被教育“女孩子什么都要会一点”,做饭这种基本技能她还真不差。鸡块焯水去腥,红枣枸杞洗净,山药去皮切段——一切行云流水,连旁边被吵醒赶来帮忙的御厨都看呆了。
“宋姑娘,您这刀工……”御厨挠挠头,“不像是个大家闺秀啊。”
宋诗苒笑了笑:“小时候贪吃,自己学着做的。”
鸡汤在小火上慢慢炖着,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渐渐飘了出来。宋诗苒趁着御厨去拿盐的间隙,神识一动,指尖凝出一滴晶莹剔透的灵泉水,无声无息地滴入了汤中。
灵泉水的量她控制得很小心——太多了会药效过猛,引起怀疑;太少了没有效果。这一滴,刚好够让刘彻喝完之后感觉“今天精神不错”,而不会产生任何剧烈的身体反应。
她要的是一点一滴的积累,润物细无声。
鸡汤炖了整整一个时辰。天已大亮,宋诗苒将汤盛入一只青瓷汤盅,盖上盖子,放进食盒,提在手里,朝宣室殿走去。
宣室殿外,侍卫看到她,没有拦。
这半个月来,她已经成了宣室殿的常客——不是以嫔妃的身份,而是以“送药”的名义。老太医隔三差五就来找她讨论药方,她每次来都顺便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颗自己制的药丸,有时候是一壶花茶。刘彻对此不置可否,但从未让人阻止她。
今日不同。今日她带的不是药,是汤。
“宋姑娘,”门口的太监总管李公公笑眯眯地拦住了她,“陛下正在召见丞相大人,您看是不是等一会儿……”
宋诗苒探头往里看了看,果然看见公孙弘正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在说什么。刘彻坐在御案后面,眉头微皱,显然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那我就在外面等。”宋诗苒乖乖地在廊下站住了。
等了大约一刻钟,公孙弘出来了。他看到宋诗苒,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那位老丞相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宋诗苒没有在意。她提着食盒,走进了宣室殿。
刘彻靠在御案后面的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晚又没睡好。
“陛下,”宋诗苒轻声开口,“臣女给您炖了汤。”
刘彻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朕不饿。”他说。
“不饿也可以喝一碗,”宋诗苒自顾自地把食盒放到旁边的矮几上,打开盖子,将青瓷汤盅端了出来,“这是鸡汤,清淡不腻,对陛下的头痛有好处。”
刘彻的眉头微微一动。他确实头痛,从昨夜批奏章开始就隐隐作痛,到现在也没有消退。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朕头痛?”他问。
宋诗苒把汤盅端到他面前,筷子勺子摆好,然后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女猜的。陛下昨夜批奏章批到子时,今天卯时又起来见大臣,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不头痛才怪。”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一个教训不听话孩子的家长。
刘彻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么多年来,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她大概是第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几颗红枣和枸杞在汤中沉浮,看起来确实很诱人。空气中弥漫着鸡肉和药材混合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淡淡的、暖融融的,像冬天里的一双手捧住了你的脸。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味道——味道确实好,鸡肉的鲜、红枣的甜、山药的绵软融合在一起,恰到好处。但让他愣住的不是味道,而是喝下去之后的感觉。那口汤像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喉咙一路流淌到胃里,然后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那种疲惫了一夜之后的酸痛感,竟然消退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感觉更明显了。那股暖流仿佛有了生命,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像是在做一次无声的清扫。头痛——那个从昨夜就开始折磨他的头痛——竟然也轻了一些。
“你这汤里放了什么?”刘彻放下汤盅,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宋诗苒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的表情镇定自若:“放了鸡、红枣、枸杞、山药、姜片、少许盐。都是最普通的食材,陛下如果不信,可以让太医来验。”
她说的是实话——确实只有这些东西,外加一滴灵泉水。但灵泉水无色无味,入汤即融,太医就算验一百遍也验不出来。
刘彻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再追问,而是端起汤盅,一口一口地把整碗汤都喝完了。
宋诗苒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喝吗?”她问。
刘彻把空汤盅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温暖的审视。
“还行。”他说。
还行。不是“好喝”,不是“不错”,只是“还行”。但宋诗苒知道,从刘彻嘴里说出“还行”两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她抿着嘴笑了笑,收拾好汤盅和食盒,行了一礼准备退下。
“等一下。”刘彻叫住了她。
宋诗苒回头。
刘彻靠在龙椅上,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殿顶的梁架上,像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朕的头痛,确实好了些。”
宋诗苒的嘴角弯了弯。
“臣女以后每天都给陛下送汤。”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宣室殿。
身后,刘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御案。
“每天都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去,重新拿起一本奏章。
但那一整天,他批奏章的速度明显快了。不是因为政务变少了,而是因为他的头痛真的减轻了,脑子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
他不知道的是,那碗汤的作用只持续了四个时辰。第二天卯时,他的头痛又隐隐回来了——恰好是宋诗苒该送汤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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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宋诗苒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宣室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汤的品种每天都不一样。今天是鸡汤,明天是鱼汤,后天是排骨莲藕汤,大后天是银耳莲子羹。她用灵泉水调制的剂量也慢慢增加,从最初的一滴逐渐增加到两滴、三滴——但始终控制在一个不会引起剧烈反应的范围内。
她像一位耐心的园丁,一点一点地浇灌着这棵名为“刘彻”的老树。树根有些腐朽了,枝叶有些枯黄了,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第七天,她加了一个环节。
“陛下,”她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宣室殿,刘彻正在御案前看地图——匈奴又犯边了,他正在筹划秋季的反击,“喝完汤,臣女帮您按按头吧。”
刘彻从地图上抬起眼:“按头?”
“按摩头部穴位,可以疏解疲劳,改善睡眠。”宋诗苒说,“臣女学过一些。”
她没学过。但她有灵泉空间——灵泉水不仅能内服,还能外用。她打算在按摩的时候,将极微量的灵泉水通过指尖渗透到刘彻的头皮和穴位中,效果会比内服更加直接。
刘彻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会从天而降,会炼仙药,会炖汤,现在还会按摩了?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他问。
宋诗苒认真地想了想:“生孩子不会。”
刘彻:“……”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刘彻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浅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低沉笑声,虽然只有短短两声就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间,他眉宇间的凌厉和疲惫都消散了,像一个普通的三十五岁男人,被一个小姑娘逗得无可奈何。
站在殿门口的李公公偷偷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把拂尘掉在地上。他跟了陛下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样笑过。
“过来吧。”刘彻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宋诗苒走到他身后,将银耳羹放在他手边,然后微微踮起脚,将手指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她的手指很凉。刘彻的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睁开眼。
灵泉水从她的指尖缓缓渗出,无色无味,无声无息,像清晨的露水渗入干涸的土地。她按照前世在视频里看过的穴位按摩手法,从太阳穴开始,沿着眉骨、眼眶、额头、头顶,一圈一圈地按揉。她的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落在穴位上,既不会让人感到疼痛,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刘彻起初是绷着的。他是帝王,不习惯让人触碰。尤其是头部——这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他不允许任何人轻易靠近。但这个少女的手指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她的指尖像是带着某种微弱的、温热的力量,每按一下,那个位置的紧绷和酸痛就消散一分。
他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殿中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宋诗苒的手指从他的头顶慢慢移到后颈,在风池穴上轻轻按揉。刘彻的头微微低垂,呼吸变得又深又长,几乎像是要睡着了。
“陛下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宋诗苒忽然轻声问。
刘彻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有时候。”
“什么梦?”
“打仗的梦。死了很多人。”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死人。朕站在死人堆里,找不到出去的路。”
宋诗苒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刘彻一生征战,杀伐决断,他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他没有后悔过,但不代表这些杀戮没有在他心里留下痕迹。那些血,会在深夜里流进他的梦里。
“臣女帮陛下按按这里,”她轻声说,指尖轻轻点在他后脑勺的一个位置上,“这个穴位叫安眠穴,多按按,噩梦会变少的。”
灵泉水从指尖渗入穴位,像一股清泉,冲刷着那些沉积在深处的黑暗。
刘彻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平稳。
过了大约一刻钟,宋诗苒感觉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了,才缓缓收回手。
“陛下,”她轻声唤道,“好了。”
刘彻没有反应。
宋诗苒绕到他面前一看——他睡着了。靠在龙椅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又长又稳,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四十五岁的汉武帝,睡着的时候,看起来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和疲惫。
宋诗苒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想起梦里的那个老人——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对着渭水喊“据儿,父皇错了”。如果她不做任何事,那个老人就是眼前这个人的未来。
她不能让他变成那样。
宋诗苒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轻手轻脚地披在刘彻身上,然后退出了宣室殿。
殿门外,李公公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防备,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敬意的复杂表情。
“宋姑娘,”李公公压低声音,“老奴在陛下身边伺候了二十年,从没见过陛下在任何人面前睡着。”
宋诗苒看着他,没有说话。
“姑娘,”李公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您多费心了。”
宋诗苒点了点头,提着空食盒,走回了椒房殿。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舞者,在空旷的宫道上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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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宋诗苒每天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卯时起床,去小厨房炖汤;辰时送汤到宣室殿,顺便给刘彻按摩一刻钟;巳时回到椒房殿,帮卫子夫处理后宫事务;午后研读宫中的藏书——汉代的简牍文献对她来说简直是宝藏,很多在后世失传的典籍在这里都能看到;酉时再去宣室殿送一次汤,顺便再按一次。
刘彻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你”,也从来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他甚至很少跟她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她按摩的时候闭着眼睛,偶尔“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但变化是真实存在的。
老太医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他在给刘彻例行诊脉时,惊讶地发现陛下的脉象比一个月前稳健了许多——更有力,更平稳,那种因为长期失眠和焦虑导致的“弦脉”几乎消失了。
“恭喜陛下,”老太医激动得胡子直抖,“陛下的龙体大有起色!”
刘彻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站在殿门口等着收汤盅的宋诗苒,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熬夜批奏章,而是早早地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宋诗苒来送汤的时候,发现御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支紫檀木的发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做工精致,玉兰花瓣上甚至能看到细细的脉络。
“这是?”宋诗苒抬头看着刘彻。
刘彻正在喝汤,头都没抬:“赏你的。”
“臣女谢陛下隆恩。”宋诗苒行了一礼,伸手去拿那支簪子。
“等一下。”刘彻放下汤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中拿过那支簪子,绕到她身后,抬手——笨拙地将簪子插进了她的发髻里。
他的动作很不熟练,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簪子插歪了,还勾下了她几根头发。宋诗苒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有动。
刘彻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眉头皱了起来。
“歪了。”他说。
宋诗苒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忍不住笑了:“陛下以前没有给女子戴过簪子吗?”
刘彻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奏章。
没有回答。
但宋诗苒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她低头笑了笑,将簪子从发髻上取下来,重新插好——这次插正了。然后她提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宣室殿。
殿门外,李公公又看到了那个笑容,这次他也在笑。
“宋姑娘,”他说,“那簪子,是陛下前天亲自去尚方监挑的。老奴亲眼看见的,陛下挑了一下午。”
宋诗苒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宣室殿的大门,透过门缝,她看到刘彻正低头看着奏章,但他的手没有动,一支笔悬在竹简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在走神。
宋诗苒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食盒抱紧了一些,快步走回了椒房殿。
她需要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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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冷静不下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彻给她戴簪子的画面——他笨拙的动作,微微泛红的耳尖,以及插歪之后皱眉说“歪了”时的表情。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是汉武帝。他是你的研究对象。他是历史书上的一页。你们之间有二十岁的年龄差,有不可逾越的时空壁垒。你留在这里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你要回去。你不能喜欢他。
可是……喜欢这种事,从来不是说“不能”就能控制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灵泉空间在她神识中缓缓打开,泉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心念一动,从空间中取出了一本书——不是古籍,不是丹药方子,而是一本她在穿越前随手塞进口袋的《汉武帝评传》。
这本书她读过十几遍,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她翻到最后一章,看到自己用红笔写下的那句话:
“汉武帝刘彻,中国历史上最复杂的帝王之一。他的功绩无人能及,他的过错也令人扼腕。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渴望被理解、被记住、被原谅的人。”
她在“被原谅”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线。
宋诗苒合上书,将它收回灵泉空间,闭上了眼睛。
“刘彻,”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窗棂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她就在那片光影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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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
天幕再次亮起的时候,大唐和仙境两个时空的观众们都看到了几乎完全相同的内容——但没有一个人觉得无聊,因为这一次,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很近。
【大唐·贞观年间】
甘露殿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而坐。
不是正式地坐着,而是像民间夫妻那样,肩挨着肩,长孙皇后的手搭在李世民的手臂上,李世民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们很少在公开场合这样亲近,但今天,甘露殿的殿门紧闭,没有第三个人。
天幕上,宋诗苒正踮着脚给刘彻按摩头部。她纤细的手指在刘彻的太阳穴上轻轻打圈,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手很稳,”长孙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
李世民侧头看她:“观音婢怎么看出来的?”
“她按风池穴的时候,用的是大拇指而不是食指。”长孙皇后的语气平静,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不是随便学学的,这是有人教过的,而且教她的人很专业。”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刚才说,她的汤里只放了最普通的食材。”
“陛下相信吗?”长孙皇后看着他。
李世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朕不想查这件事。”
长孙皇后微微一愣。
“她说她是来帮朕——帮刘彻守住身后名的,”李世民说,“她没有害他。那碗汤,那个按摩,都没有害他。既然没有害,查不查又有什么意义?”
长孙皇后看着自己的丈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李世民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能让他说出“不想查”三个字,说明他的内心深处已经选择了信任。
不是理性的信任,而是感性的。
“陛下,”长孙皇后轻声说,“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沾满鲜血——玄武门的血,建成元吉的血,无数政敌的血。他从来不后悔,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血也会流进他的梦里。
“朕有时候也在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长孙皇后能听见,“如果有一个小姑娘,每天给朕炖汤喝,帮朕按按头,朕的头痛会不会也好一些。”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按上了李世民的太阳穴。
动作和天幕中宋诗苒做的一模一样。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观音婢,”他说,“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当上皇帝。”
“那是什么?”
“是娶了你。”
甘露殿中安静了很久。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但甘露殿里的两个人已经不再看了。
他们看着彼此,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相比甘露殿的温情脉脉,灵犀阁的画风完全不同。
王默趴在桌子上,双手捧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给她戴簪子了!他给她戴簪子了!你们看到了吗!那个暴君给她戴簪子了!”
“看到了看到了,你小声点。”建鹏捂着一只耳朵,一脸嫌弃。
“但是他说‘歪了’,”陈思思冷静地分析,“这说明他确实没有给别人戴过簪子。汉武帝的后宫那么多,他居然没有给任何女人戴过簪子?这不合理。”
“很合理。”舒言推了推眼镜,“根据史料记载,汉武帝对待后宫嫔妃更像是一种‘占有’而非‘宠爱’。他会给她们赏赐金银珠宝,但不会做这种……这种有亲密感的小动作。戴簪子和赏赐簪子,性质完全不同。”
“所以他对她是特别的?”齐娜小声问。
“非常特别。”舒言肯定地回答。
水王子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灵犀阁的窗口,月光照在他冰蓝色的长发上,映出一层清冷的光。他看着天幕中刘彻耳尖泛红的画面,嘴唇微微抿紧,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水王子,”颜爵注意到他的异样,摇着折扇凑过来,“你不会是……”
“不是。”水王子冷淡地打断了他,转身走出了灵犀阁。
颜爵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没有追上去。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双手交握在胸前,望着水王子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那个皇帝,”灵公主轻声说,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他也不讨厌那个少女。”
庞尊靠在柱子上,双臂环胸,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有意思。一个人类少女,让仙境的水王子动了心,让汉朝的皇帝动了情,让唐朝的皇帝动了念。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不是普通的人类,”辛灵店长沉声道,“她身上的力量,和我们仙境的力量同源但不同质。那种力量……更古老,更纯净,像是来自这个世界诞生之前的某个源头。”
“不管她是谁,”白光莹从庞尊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她现在每天要给那个皇帝炖汤按摩,忙得很,没空来仙境啦。”
众人都笑了。
天幕上,画面渐渐拉远。宋诗苒提着食盒走在宫道上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淡青色的小点,融入了未央宫的恢弘建筑群中。
天幕暗了下来。
但这一次,没有人急着离开。
王默趴在桌上,小声说:“你们说……她会一直留在那里吗?”
没有人回答。
陈思思想了想,说:“她是从天上掉下去的,也许有一天,她会从天上回来。”
“那刘彻怎么办?”王默追问。
陈思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答案。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灵犀阁外,水王子独自站在月光下,伸出手,掌心凝出一团冰蓝色的水球。水球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球。
他看着那个水球,忽然想起宋诗苒从天幕中看着刘彻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也见过——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自己看着某个人的时候。
他把水球收了回去,转身消失在了月光中。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从梦中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鲜血,没有死人,而是有一双手,凉凉的,软软的,轻轻地按着他的头。那双手的主人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笑盈盈地问他:“陛下,汤好喝吗?”
他在梦里没有回答。但在现实中,他对着空荡荡的殿顶,低声说了一句:
“好喝。”
殿外,月正中天。
椒房殿的厢房里,宋诗苒也醒了。她摸了摸发髻上那支玉兰簪,确认它还在,然后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嘴角弯弯地又睡着了。
她的灵泉空间中,那株紫色的灵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
泉水依旧汩汩涌动,千年如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