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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倒影

朱砂判

沈远的自白录像送到刑侦支队的时候,闻昭正在审讯室里审一桩抢劫案。小王敲门进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手边,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写了“闻昭收”,字迹和试剂瓶标签上的一模一样。闻昭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光盘,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盒面上贴了一张便签:看完给江辞。

他把光盘放进电脑。画面亮起来,背景是一间堆满了化学试剂的实验室,荧光灯照得所有东西都泛着冷白色的光。沈远坐在镜头前面,穿一件旧的白大褂,胸口绣着“文华中学化学组”。他的脸比夏令营合影里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眶陷下去,但眼睛很亮,和六年前在庭审旁听席上盯着江辞时一样亮。他对着镜头说话,语气平稳,像在讲一堂化学课。

“我叫沈远。沈眠的沈,遥远的远。我的亲生父亲姓沈,是文华中学的化学老师,在我七岁那年死于一场实验室事故。我的母亲改嫁给了宋长河,我从那以后改姓宋。在文华中学所有人眼里,我是宋长河的继子,是那个副校长的便宜儿子。没有人知道我是沈眠的远亲——同一个沈,但我们从来没有相认过,因为他爸和我爸是堂兄弟,两家早就不走动了。沈眠可能到死都不知道,他有个远房堂弟在化学实验室里每天都能看见他经过窗口。”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指很稳,杯里的水没有一丝晃动。

“我杀的第一个人不是郑南。是苏青梧。不是直接杀——是我把宋长河约到了天台。我告诉他苏青梧在等他。苏青梧等的人是宋长河,但宋长河原本没打算去,是我说服他去的。我以为宋长河只是要和苏青梧说清楚,因为苏青梧一直在私下调查当年那场实验室事故——他怀疑我父亲不是意外死亡,是宋长河为了上位故意纵火。苏青梧告诉我这个的时候我只有十四岁,我告诉了他我的真名是沈远,他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我没想到他去天台之后就没回来。宋长河把他推了下去。我不是直接凶手,但我引他去了天台,我给了他信心的保证,却最终害死了他。”

他放下杯子,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托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苏青梧死后我躲在化学实验室里躲了六年。宋长河不知道苏青梧之前找过我,他以为我只是他的好继子。那六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有把宋长河约到天台,苏青梧会不会活着。然后沈眠也死了。同一个天台,同一个人——宋长河。他亲手推了苏青梧,然后怂恿了那几个学生。陆行舟想救人,被他砸晕了。我在化学实验室的窗户里看见了全过程,但我没有动,因为我怕他——怕我的继父。我怕他杀了我。我比苏青梧更早认识他,比沈眠更了解他,但他是我的继父,我逃不掉。我叫他爸。”

他说“爸”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层被岁月磨薄了的嘲讽。

“你们抓到他的那天晚上,我在看守所外面站了一整夜。我想进去找他,问他为什么杀苏青梧,为什么要害那么多人,为什么把我变成他的同谋。但我没有进去,因为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杀他。杀人太轻了。我要让他活着,看着我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所有肮脏的东西都铲干净。我要让他活着,活着看自己怎么被遗忘。所以我没有杀宋长河。我杀了郑南。”

他弯下腰,从镜头下方拿出一个密封的试剂瓶。瓶子里装着小半瓶淡蓝色的液体,和周敬亭案里致幻剂的颜色一样,但更清澈,像被过滤了很多遍。

“郑南来找我的时候,是想问清楚他弟弟郑北到底怎么死的。他查了六年,学会了有机合成,想自己推导出江辞的配方。我帮了他。我把他弟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天台上每一分钟、每一句话、每一次咬痕。郑南听完之后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是说了八个字——‘我弟弟欠的,我来还’。他用自己做的第一批致幻剂给自己注射了,没有死。他来找我,说他想试试能不能扛住——扛住那种幻觉,然后去戒毒所帮别人。一个施暴者的哥哥,用施暴者同款毒药往自己血管里打,想学会怎么救别人。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是郑北,不是周敬亭,不是任何一个该死的人。他是郑南。他是他弟弟的哥哥。但他也是郑北的哥哥——这个事实改不了。”

沈远把试剂瓶举到镜头前面,淡蓝色的液体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

“我杀了他。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他太不该死了。他不该死,但他替郑北还了六年。六年,自学化工,自建实验室,用自己的身体试药。他越是不该死,我就越要杀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宋长河活着看到——他造的孽,有人替他还。他的儿子是杀人犯,他继子也是杀人犯。他的亲儿子宋晓被他吓死了,他的继子替他杀了一个不该死的人,只为了让他的名字被钉在更多案卷里。郑南死后,他不再是一个只有一个受害者名单的连环杀人犯家属——他成了两个连环杀人犯的继父。前一个叫江辞,后一个叫沈远。他用同样的手法,杀了不该死的人。宋长河活着看到这一切。”

他把试剂瓶放回画面外,脸凑近镜头。那双眼睛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几乎能看见眼底的毛细血管。那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睛,是一个被愧疚折磨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人的眼睛。

“江辞,你觉得你漏了我。其实你没有。你那名单上没有我,因为我本来就不该在上面的。但郑南应该有个交代——他那六年该有个交代。我替你做完了你没做的事。不是杀他,是给他一个交代。他的试剂我留着,他的笔记我留着,他替他弟弟还的债我也留着。我会把这些都寄给你,你把它交给该看的人。我杀了人,我认。但我不认我是宋长河的儿子。我叫沈远。沈眠的沈,遥远的远。我妈在改嫁之前给我改了这个名字,她说这名字的意思不是远走高飞,而是——你爸在天上,很远,但他在看你。”

录像中断了几秒,然后画面重新亮起来。沈远还坐在同一个位置,但光线变了——窗外从白天变成了黑夜,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他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白大褂脱掉了,脖子上那根红绳还在,坠子上的花体S在领口轻轻晃动。

“这段是最后录的。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做完最后一件事了。这件事不是杀人。是还信。苏青梧写给我的信,我保存了二十年。他说——你可以躲在我这里。我没有躲。我躲的是化学实验室,躲的是宋长河的姓,躲的是我自己的脸。我每天照镜子都看见宋长河的轮廓——我和他没有血缘,但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太久,我开始长得像他。我恨这张脸,所以我从来不照相。夏令营那张合影是我唯一一次被拍到的正面照。我把苏青梧的信放在信箱里,钥匙还给苏青梧。他埋在槐树下面,我知道——我每年都去。我看着你们扫墓,看着你们种树苗,看着歪脖子槐树一点点长直。我看着你,江辞。你把我漏了。你把我漏了,所以我还你一个郑南。也还郑南一个我。”

沈远站起来,把镜头往下掰了一下。画面里的视角从平视变成俯视,照出他面前桌上摆着的东西:一排试剂瓶,标签上写着化学式;一张郑南的旧照片,照片上的郑南大概三十岁,站在纺织厂宿舍楼门口,笑得很憨厚,完全不像是学过化工的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江辞收”。他拿起那封信,放在试剂瓶旁边。

“郑南的最后一管血样,我留着。他的信腺样本,我留着。你可以拿到刑侦支队做比对——我的致幻剂比他自制的更纯,但分子结构完全一样。他用自己试药的那批,我从来没改过配方。因为那是他的配方。他花了六年推出来的,比我花了五年复刻你的更不容易。他只是一个想替弟弟还债的哥哥。他不是化学家。他是哥哥。”

然后他关了录像。

光盘自动弹出,电脑屏幕回到桌面。闻昭把光盘取出来,放进证物袋。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靠在椅背上,把后脑勺抵着墙,闭上眼。沈远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那句“他也是哥哥”反复回荡,和江辞在审讯室里说“我哥说男孩子不要哭”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开。

手机震了一下。江辞发消息:看完没有。闻昭打了三个字:来接你。江辞回:不用接,我在楼下。银杏树下面。闻昭关了电脑,把证物袋锁进抽屉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银杏树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很暗。江辞站在树影边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下午收到的,封面上写着他的全名。拆开的信纸被他攥在手里,纸面已经起了皱。闻昭走过去,把他拉近身侧,握住他的手臂。江辞把信纸递给他。信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很旧——

“江辞:我最后一次去天台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你哥的日记本。我想还给他,但没还成。后来我还给了宋晓,又还给了陆行舟。他们都死了。我不知道还能还给谁。今天在庭审录像里看见你,才知道沈眠还有个弟弟。日记本放在化学实验室左边第一个抽屉里,和试剂放在一起。你和沈眠长得不像。你像他写在日记本里那句——春天来了。苏青梧”

闻昭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江辞刚才用钢笔添上去的一行字,字迹很轻,但很稳:我去找他了。

“他知道沈远在哪。”闻昭说。

“不是在化学实验室。他不在化学实验室。”江辞把信纸从闻昭手里拿回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转身沿着梧桐大道往人工湖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闻昭,“他在湖边。他在歪脖子槐树下面——他上次说把苏青梧的信放在了信箱里,但他没有说把郑南的血样放在哪里。他说‘还给苏青梧’。还信在信箱,还血样只可能在湖边。”

闻昭快步跟上去。人工湖的冰面已经化尽了,湖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灰色。歪脖子槐树还在那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树根旁边新种的槐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树冠上新抽的枝条已经完全伸直了,最高那根刚好够到湖边路灯的光晕边缘,叶片在光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嫩绿。

沈远没有躲在树后面,也没有站在石板旁边。他站在湖水里——齐腰深的水,裤腿湿透了,衬衫下摆漂在水面上。荧光灯从岸上的路灯照下来,把他上半身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比照片上更瘦,锁骨的形状从领口露出来,脖子上那根红绳还在,坠子漂在水面上,花体S在水波里轻轻晃动。他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试剂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和光盘上的一样:郑南,最后的血样。

“你来晚了。”沈远的声音很轻,但湖面的安静把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我本来想把血样埋在槐树下面,和苏青梧的校徽放在一起。后来我想了想,还是放在湖里。这湖里有苏青梧的骨头,有陆行舟的书,有宋晓的钥匙,有方嘉树的桂花糕。郑南不该一个人死在纺织厂宿舍楼里。他该和这些人在一起。”

闻昭放慢脚步,手按在枪套上但没有拔。江辞继续往前走,走到水边停下来。他把皮鞋脱掉,把袜子卷好塞进鞋子里。卷起裤腿走进湖水里。水很冷,冷得刺骨。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到沈远面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站定。湖水没过两个人的膝盖,月光把他们的倒影打碎又拼拢,拼拢又打碎。

“我没有漏你。”江辞说,“那封信是你寄来的,你约他去的天台。苏青梧去赴的是你约。他给你的信写的是——以后不要躲在实验室里。你没有躲,你替他报了仇。你不是他漏掉的人,你跟他一样。他也是个哥哥。”

沈远握着试剂瓶的手指微微发颤。瓶身上的标签被水浸湿了,边缘卷起来,墨水开始洇开。他看着江辞,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查了你六年。宋长河拿你当了二十年儿子,你在他身边每一天,都能一刀杀了他。你没有。周敬亭、郑北、张博,你是他们化学竞赛的辅导老师,你可以把致幻剂倒进他们的水杯里。你也没有。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湖底那个箱子里放了二十年。你不是不敢杀人。你是不想变成他。你不杀宋长河,不是因为你不恨他,是因为你怕一旦杀了,就真的姓宋了。”

沈远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血样。月光穿过淡蓝色的液体,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冷,是某种被压了二十年终于压不住的东西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忘不掉。你继父。你爸。”江辞把那个词咬得很清楚,“他说——‘你是我儿子。你不是那个化学老师的儿子。你是我宋长河的儿子。你姓宋。’你记住的不是这句话。你记住的是他说话时的表情——他在笑。你在那张笑脸里活了二十年。”

沈远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瓶子从他手里滑落,掉进湖水里。淡蓝色的液体从瓶口溢出来,在月光下化成一缕极细极细的蓝丝,绕着两个人的膝盖缓缓散开,然后被湖水稀释,消失。沈远低头看着空掉的手,忽然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徒劳地捞了一把。什么都没捞到。他的手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垂下去,垂在膝盖上。

“我不想姓宋。”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我不想姓宋。我不想姓宋。”

江辞蹲下来,和他面对面蹲在冰冷的湖水里,裤子全湿了,衬衫下摆浸在水面上。他伸出手,把沈远脖子上那根红绳轻轻拉起来。坠子露出水面——不是花体S,是花体L。是陆行舟的陆。

“陆行舟在跳湖之前把它给了你,是不是。”江辞让坠子在自己指间轻轻晃着,“他用夏令营的金属挂件做了两个名字首字母。一个是你的S,一个是他的L。你一直戴着它。你戴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一个没有还东西的人。他替你还了,他替你跳了湖。”

沈远抬起头。他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泪。他在发抖,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和陆行舟留在作业本纸背面那句“爸,我不怕”收笔时微微上翘的笔锋一模一样。

“他跳湖那天晚上来找过我。他说——‘沈远,我要去找宋晓了。你留在岸上,替我还苏青梧的信。’他说完就走了。我没有叫住他。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跑远。我欠他一句——‘我替你还’。欠了二十年。”

“现在还。”江辞把红绳轻轻放回沈远胸口,拍了拍那枚花体L在湿衬衫上的印痕,“郑南的血样已经融进湖里了。你不用还了。”

沈远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湖水里,慢慢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湖面上,被风吹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吹皱。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在他肩头落下一片,他没有拂掉。闻昭把按在枪套上的手放下来,走到槐树旁边的石板上,把两个人脱在岸边的鞋拎起来放在石板上面,并排摆好,鞋尖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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