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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湖底

朱砂判

雨停之后,人工湖的水位涨到了近十年的最高点。

歪脖子槐树最底下那圈气根已经完全没入水面以下,从岸上看去,整棵树像是直接从水里长出来的。树干上被铁丝勒过的旧痕被雨水泡得发胀,树皮裂开一道细缝,从里面渗出淡黄色的树脂,沿着树干缓缓往下淌,滴进湖水里,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油光。

闻昭站在湖边,手里拿着那枚从郑南公寓带回来的试剂瓶。瓶底的标签已经被水汽浸得微微卷边,但那行字还看得清:给他配了新钥匙。这次不是信箱。是湖。

老陈带着打捞队在天亮前就下水了。三艘橡皮艇呈扇形分布在湖心偏东的位置,潜水员轮番下水,每上来一个就摇一次头。湖底的淤泥被暴雨搅得翻涌起来,能见度不到半米,手电筒照出去只能看见一团浑浊的黄褐色。歪脖子槐树正下方的淤泥层比其他区域厚了将近一米,探地雷达显示淤泥下面埋着一个金属物体,形状规整,大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像一个被沉入湖底的小号行李箱。

闻昭蹲在石板旁边等。那枚试剂瓶被他放在石板上,和当年陆知行埋铁盒的位置隔了不到半米。石板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胀起来,摸上去像湿透的天鹅绒。他想起江辞在车里说的话——沈远把试剂瓶放在郑南的绿萝花盆底下,不是藏匿。是寄放。他知道警方会搜到那盆绿萝,知道闻昭会发现瓶底的标签,知道他们会来人工湖。他在一步一步把警方引向湖底的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他在二十年前就埋好了。

江辞蹲在湖边,袖口卷到手肘,手指浸在湖水里。湖水很凉,凉得指关节发白,他没有缩手,只是让手指在水里轻轻划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他在想另一件事——苏青梧给沈远配的那把信箱钥匙,沈远从来没有用过。他在化学实验室躲了六年,每天都能透过实验室的窗户看见那个信箱,但他从来没去开过。不是不敢。是不愿意。苏青梧让他不要再躲在实验室里,他就偏要躲在实验室里。他用这种方式拒绝苏青梧的原谅。

可他没有拒绝苏青梧的钥匙。那把钥匙他一直带着——穿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和那个花体S的金属挂件一起。

湖面忽然冒出一串气泡。潜水员浮上来,手里举着一个被淤泥裹满的金属箱子。箱子外壳已经完全锈蚀,提手一碰就断了,锁扣被潜水员用液压钳剪开。老陈把箱子接上橡皮艇,放在艇板上,用清水冲掉表面的淤泥。箱子上的标识露了出来——文华中学化学实验室,编号204。

“这个箱子,二十年前报失过。化学实验室的管理员说丢了一批试剂,其中有一种是管制药品,按规定必须上报。当时的管理员填了失窃报告,签了字,然后就不了了之了。”老陈翻开档案夹,把那张已经发黄的失窃报告递过来。

闻昭接过报告。签字栏写的是宋远。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试剂瓶,每一瓶都用石蜡封口,瓶身上贴着化学式标签。大部分是常见的有机溶剂和催化剂,但在最底层,老陈找到了五支已经空了的注射器。针头很细,比医用注射针细了将近一倍,针管内侧残留着极淡的蓝色痕迹,和闻昭六年前在教师公寓拿到的那支蓝色注射器是同一批产品。空了的注射器下面压着一封用塑封袋封好的信。信封上写着——致江辞。

塑料膜在水底泡了多年但没渗水,里面的信纸完好无损。信纸是化学实验室统一配发的记录用纸,抬头印着“文华中学化学组”,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笔迹很旧——

“江老师: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是沈远,化学系比你低一届。你在校期间发表的所有犯罪心理学论文我都看过。你为沈眠翻案的时候,我在化学实验室里反复合成你对郑北用的那种致幻剂。我合成了五年才成功。我一直以为你是我该杀的人——你杀了郑北,你是他哥哥的仇人。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你是唯一一个替沈眠说话的人。这套试剂留给你。五支注射器,每一支都对应一种不同的致幻剂原液,比你在案卷里公开的配方更稳定、更安全。我知道你不会再用了,但我想让你看到——你做过的事,有人替你记着。不是模仿。是备份。——沈远”

江辞从闻昭手里接过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塑封袋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用力,像是怕被忘记——

“苏青梧的钥匙,我配了一把新的,和试剂一起放在这个箱子里。他当年说——你可以躲在这个信箱里,没有人会找到你。现在我把它还给他。”

江辞把手伸进箱子里,在最底层那排试剂瓶下面摸到了一把钥匙。钥匙很新,不锈钢材质,表面没有一点锈迹。齿牙上刻着一个编号——第三排最里面那格。和苏青梧当年配的那把一模一样,和陆行舟配的那把一模一样,和陆知行从湖底捞出来又埋进石板下面的那把一模一样。同一个信箱,四把钥匙,配了四次,配了二十年。

“他把钥匙还回来了。不是还给苏青梧——是还给湖。”江辞握着钥匙站起来,走到石板旁边蹲下,把钥匙放在陆知行当年埋校徽的位置。石板上还留着当年他刻的“不是他”,已经长了青苔,字迹被风雨磨得浅了很多,但每一笔都还辨得清。

他把钥匙放进石板下面那个浅浅的长方形凹痕里,和陆知行埋回去的校徽、苏青梧的习题册、陆行舟的包裹放在一起。

“苏青梧配了第一把,给沈远。陆行舟配了第二把,给宋长河。宋长河没还书,但陆行舟还是给他配了钥匙。沈远配了第三把,还给苏青梧。他不知道苏青梧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配了。”江辞把石板重新盖好,用手掌把边缘的泥土拍实,“二十年,同一个信箱,三个人配了三把钥匙。没有一个人用这把钥匙打开过那个信箱。他们不是在保管钥匙。他们是在保管一把不会用的钥匙。”

闻昭在他身边蹲下来。他把那枚从石板旁边捡起的试剂瓶重新放回江辞手里。

“第四把是你。你也有一把。苏青梧在信里说给你配了钥匙,你没去拿。”

“我没有拿。我以为他配钥匙是要我替他保管东西。后来才知道,他不是要我保管。他是要我收留。收留一个躲在化学实验室里不敢出来的沈远。我没有去。我忙着查案,忙着杀人,没有去信箱里看一眼。他把我写进了信里,我没有读。”

湖面上的雾开始散了。打捞队的橡皮艇陆续收工,马达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渐渐远去。歪脖子槐树的树冠上挂着无数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喝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水珠从叶尖滚落,滴在湖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涟漪。

“你读不读,他都写在信里了。他把钥匙交给了苏青梧。苏青梧把钥匙交给了你。你没拿——但沈远替你拿了。他用这把钥匙把自己关在信箱里关了二十年。现在他出来了。”闻昭站起来,把膝盖上的泥土拍掉。

江辞握着试剂瓶站起来,把钥匙放回石板下面,然后重新盖上石板,用手掌把泥土拍实。“我要去一趟图书馆负一层——那个信箱。苏青梧给他配了钥匙,他去没去过。如果他从来没开过那个信箱,那这些年他躲的不是别人。他躲的是那个信箱里苏青梧留给他的东西。”

他把钥匙从石板下面重新取出来,放进口袋,大步走向文华中学的方向。闻昭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湖边的小路,穿过梧桐大道,穿过操场上被雨水泡软的跑道,走到教学楼负一层的楼梯口。铁门上的链子锁还在,锁芯已经锈死了,闻昭用液压钳把锁剪断,推开门,和他一起走进昏暗的走廊。空气中的霉味更重了,墙角结了新的蛛网,台阶上的灰被脚步惊动,在手电光里慢慢翻滚。

第三排最里面那格。信箱门上的编号标签已经完全脱落,只剩下四个角上发黄的胶水痕迹。铁皮表面生了一层薄锈,但门缝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不久前被金属物件轻轻撬过的痕迹,很浅,很小心,像是怕撬坏了信箱本身。

“他来过。就在最近。”闻昭用手电筒照着那道划痕。

江辞把那把崭新的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得很顺畅,锁芯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信箱门弹开了一条缝。

信箱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被塑封好的信纸。塑封膜很新,是近两年才封上去的,和沈远放进试剂箱里的塑封袋是同一种材质。信纸是二十年前文华中学统一配发的便笺纸,抬头印着学校名称,蓝色横线。笔迹是苏青梧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得很大,每一笔都用力到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沈远:你爸的事我不告诉任何人。钥匙我放在老地方——化学实验室左边第一个抽屉,你白大褂口袋里。你不用来找我,我去找你。以后不要躲在实验室里了,你可以躲在我这里。——苏青梧”

江辞把塑封袋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沈远的笔迹,和试剂瓶标签上的字一样,和失窃报告上的签名一样——

“我没去。我在这封信里躲了二十年。现在出来。钥匙还你。”

江辞把信纸装回塑封袋里,把信箱门轻轻关上。锁芯自动扣回原位,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没躲。他一直在等。等有人找到这个信箱,找到这封信,找到湖底那个箱子。他知道郑南在查我的案子,就教他学化工。他知道宋长河是我抓的,就用宋长河的姓。他知道陆行舟替宋长河还了书,他就替苏青梧还钥匙。他一直在还。还到把自己也还了回来。他杀了郑南,不是为了模仿我——是为了让我来找他。”江辞把试剂瓶放回外套内袋,和那把钥匙、那封信放在一起。三个物件在他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出负一层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云层,照在教学楼前面的操场上。被雨水泡软的跑道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水光,单杠上挂着水滴,被阳光一照像一串断线的珠子。有几个早起的学生已经在操场上慢跑,脚步声落在湿漉漉的塑胶跑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回响。远处人工湖的湖面被阳光照成了一面完整的镜子,歪脖子槐树的倒影在镜子正中央,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像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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