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闻昭把沈远带回了刑侦支队。没有手铐——沈远自己走进去的,湿透的裤腿在地板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水痕。值夜班的小王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去拿了一条干毛巾和一套干净的拘留服。沈远接过毛巾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但很稳。
闻昭把他安排在审讯室。不是审讯——是让他有个地方坐。审讯室的日光灯还是那根新换的,不再嗡嗡响了。沈远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着头发。他的头发很黑,湿了之后贴在额头上,显得脸更瘦了。擦完头发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桌角,和江辞当年在看守所里叠毛巾的方式一模一样,四个角对齐,一丝不苟。闻昭注意到这个细节,想起老陈说过沈远在文华中学当了六年化学实验员——实验室的规矩,抹布用完必须叠好放回原位。
“你不用现在交代。律师明天上午到。”闻昭把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沈远看着那杯水,没有喝。他把杯子转了一圈,让杯柄对准自己的右手边。这个动作和他在录像里转水杯的动作一样——不是紧张,是某种强迫性的秩序感。
“不用律师。我写好了。”他从湿衬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塑封袋,密封得很好,里面的纸没有湿。塑封袋里是一沓对折的信纸,每一行都写得密密麻麻。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闻昭面前,“这是全部。周敬亭案之后我用了很长时间重新合成江辞的配方,成功了。郑北的弟弟郑南找到我,想学化工,我教了他。他用自己的身体试药,没死。我以为他会停——他没有停。他说他想搞清楚他弟弟死前看到的是什么幻觉。他说他不是想报仇,是想理解。我帮他推了配方,然后杀了他。杀人动机、作案过程、致幻剂的化学式、合成步骤、注射剂量、死亡时间——全部写在这上面。”
闻昭把信纸翻开。字迹工整,每一行都不超过横线的边界,和江辞在供述材料上的笔迹一样工整。罪行写得极其冷静——时间精确到分钟,剂量精确到毫克,注射角度精确到度。在“作案动机”那一栏,沈远写了四个字:替他弟弟。然后划掉了“弟弟”,改成“哥哥”。再划掉,改成“郑南”。最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郑南不是任何人的弟弟。他是他自己。
闻昭把供述材料合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六年前。江辞被捕那天,我在旁听席上。”沈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他手指间微微发颤,但水没有洒,“那场庭审我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我听见他说‘我认罪,但我不后悔’。我当时想——这个人杀了三个人,毁了我继父的仕途,把我继父送进了监狱。我应该恨他。但我恨不起来。因为他说‘不后悔’的时候,眼睛看着旁听席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那个位置上没有人——陆知行还没来。他看的是空气。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看他哥。”
闻昭把供述材料放进证物袋里,没有说话。
“那场庭审之后我反复想,如果苏青梧还活着,他会不会也站在证人席上,说同样的话。他没有等到这一天。我等到了。但我用了六年才知道——江辞站在被告席上替他哥说完那些话的时候,已经把我想做的事都做完了。”沈远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之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杀了施暴者。我没有杀施暴者,我杀了一个不该死的人。我没有替他做什么。我只是替我继父——”
他停了一下,把“继父”两个字咽回去,改口说:“我只是替宋长河多背了一条人命。”
“你不是替他背的。”闻昭打开证物袋,从里面拿出苏青梧那封信的复印件,摊在桌上。复印件上,苏青梧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被放大了很多倍,每一个凹痕都清晰可见,“苏青梧让你以后不要躲在实验室里。你没有躲。你用了六年,把该还的都还了——还给苏青梧,还给郑南,还给陆行舟。你没还的只有一个人。”
“我知道是谁。”沈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瘦得骨节突出,“宋长河。我不杀他。不是因为我不恨他,是因为我怕。怕杀了之后变成他。所以我不杀他,只让他活着。活着看。然后今天下午在湖边——我突然不怕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江辞说他查了我六年。六年。他连我脖子上挂的是陆行舟的L都知道。他连陆行舟半夜来找我说了什么都猜到了。他把他漏掉的名单补全了,加上了我。他说我也是个哥哥。我不是——我没有弟弟。我那远房堂哥沈眠,死之前都不知道有我这个亲戚。但他说我像苏青梧。说我也是个哥哥——是郑南的哥哥。郑南比我大十岁。我一直叫他南哥。他说我才是做哥哥的人。”
他把杯子转了一圈,杯柄从右转到左,又转回来。
“我认罪。我杀了郑南。给什么刑罚我都接受。但有一个请求——不要把我的名字和宋长河的名字放在同一份起诉书里。我不是他的共犯,不是他的家属。我是沈远。沈眠的沈,遥远的远。我爸是沈老师。他不是意外。他是被宋长河害死的,和苏青梧一样。这件事我没有证据,只是听他和我妈一次争吵时漏出来的一句,所以从来没写进供述里。但你们去查那年的火灾报告——起火点在化学实验室左边第一个抽屉,那里没有可燃物,只有一个笔记本。是我爸记录实验数据的。火从笔记本开始烧,烧掉的是宋长河违反实验规程的证据。烧死的是我爸。”
闻昭把这段话记在笔录里。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写完他把笔录推给沈远核对。沈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签名和他在试剂瓶标签上写的名字一样——沈远。不是宋远。那个“沈”字的三点水写得特别用力,几乎把纸戳破。
小王把沈远带去留置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闻昭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沈远的供述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致幻剂的化学式画得很专业,碳链和官能团标得清清楚楚。在化学式旁边,沈远用极小的字写了一段话——
“这个配方比江辞的原版更稳定,因为我在最后一步加了缓冲剂。不是化学缓冲剂,是郑南的血样。他用自己的血试了十九次,第二十次成功了。他死之前把最后一管血样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你被抓了,把这个交出去。它会替你说清楚,你不是宋长河。”
闻昭合上材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边已经泛出极淡的灰蓝,人工湖的方向有一层薄薄的晨雾正在升起。歪脖子槐树的树冠从雾里探出来,新抽的枝条已经完全伸直了,在微弱的晨光里轻轻晃动。
江辞推开门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没干透,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一杯放在闻昭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窗台上。窗外有鸟叫,是今年春天第一窝麻雀,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吵。
“沈远把他爸的事告诉你了。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江辞说。
“他让你来告诉我。”
“他在湖边说的。他蹲在湖水里,水没过膝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湖水还是眼泪。他说——‘我爸是被烧死的。宋长河放的火。苏青梧查到了证据,所以我把他骗到了天台。我以为宋长河只是要和他谈一谈。他没有谈。’他把这段话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然后在最后一遍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我说——‘江辞,我引苏青梧去天台的时候,他也说风很大。我没有提醒他。’”
闻昭把茶杯端起来。茶很烫,烫得他虎口发红。窗外天光越来越亮,人工湖的晨雾正在缓缓散开。歪脖子槐树旁边新种的槐树苗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所有树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