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郑南公寓出来,闻昭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电筒还握在他手里,忘了关。光柱打在副驾驶座椅上,照出一小块圆形的亮斑,江辞坐在亮斑旁边,膝盖上摊着那张从绿萝花盆底下取出的夏令营合影。塑封膜反光太强,他用手指按住照片边缘,把反光的角度压到最小,露出被遮住的那半张脸。薄唇,尖下巴,脖子上挂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个很小的金属挂件。刚才在公寓里没看清,现在借着车窗外面天井漏下来的天光,挂件的形状终于被分辨出来——不是化学结构式。是一个字母。花体的S。
江辞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铅笔字的笔迹很旧,夏令营合影的名单按站位排列,最后一排最右边写的是郑南,旁边那个被塑料膜反光遮住的名字只露出最后一横。横得很长,像“远”字的走之底,又像“行”字的最后一笔。他盯着那横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不是小宋。”他说,“是陆行舟的同学。”
“和陆行舟同班?”
“不。和陆行舟一起参加了化学夏令营。郑南也在。三个人,同一个夏令营,同一个班次。郑南比他们大几岁,是助教。”江辞把照片放进证物袋里封好,“陆行舟在跳湖之前找过这个人。他在日记里写过——‘去找阿远,他有办法’。这个阿远——他的全名叫沈远。沈眠的沈,遥远的远。”
闻昭把手电筒关掉,驾驶室里暗下来,只有仪表盘的冷光映在两人脸上。窗外天井里的阳光已经被云遮住了,整栋纺织厂宿舍楼陷入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远处有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闷响,溅起来的水花打在墙根上。
“沈远。他和沈眠有没有关系。”
“没有血缘。他父亲是文华中学的化学老师,姓沈。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改嫁了,继父姓宋。他在夏令营登记表上填的名字是宋远——他继父的姓,他亲生父亲的姓被划掉了,但铅笔痕迹还在。”江辞把之前从老陈那里调出来的夏令营档案从手机里翻出来,放大那张泛黄的登记表扫描件。表格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很瘦,下巴很尖,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表格姓名栏填的是“宋远”,旁边有一道被橡皮擦过的痕迹,透光看去,能隐约辨认出“沈远”两个字。监护人签名栏写的是宋长河。
闻昭把那张登记表看了很久。车窗外又落起了雨点,细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没开,水痕一道一道淌下来,把窗外的红砖楼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色块。
“宋长河是他的继父。”
“对。沈远的母亲在丈夫死后带着他改嫁。她嫁的人是宋长河——那时候宋长河还在文华中学当政教处副主任。档案里没有记录,但登记表上有宋长河的签名。沈远不跟继父姓——至少夏令营的时候还在抗拒。他把亲爸的姓划了又重写,最后还是填了‘宋’。后来他在文华中学化学组实习,用的一直是‘宋远’这个名字。苏青梧失踪那天他值下午班。沈眠坠楼那天他也在学校。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不是老师,不是学生,他是化学实验室的管理员,躲在化学试剂的味道后面,谁都闻不到他。”
闻昭发动引擎,雨刷开始左右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痕被刮掉又重新聚拢。他没有挂挡,只是让发动机怠速运转着,暖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防冻液气味。
“你当年查过他没有。”
“查过。名单上所有可能出现在天台附近的人我都查过,包括他。但他太干净了——没有前科,没有处分记录,没有任何和天台上五个人的直接关联。他是宋长河的继子,和陆行舟是夏令营的朋友,这些我都知道。但他在沈眠案当天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门卫值班记录、实验室使用登记、同事证言,全部对得上。他那天下午在化学实验室准备竞赛实验,两个学生和他在一起,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
“那现在为什么怀疑他。”
“因为他用了我的合成路径,但他改造了我的配方。我的致幻剂是让信腺过量泵入,他的版本是溶解——直接把信腺内壁的细胞膜融掉。他比我更了解信腺的组织结构。这不是自学能学到的。他在文华中学当了六年化学实验员,每天接触的就是各种溶剂和催化剂。他有这个条件。而且——”江辞翻开手机里另一张照片,是郑南公寓书架上的化工教材,“这些书,不是郑南自学的教材。这些是大学化学系的指定参考书。我查了其中一本的扉页——上面有文华中学图书馆的藏书章。借阅记录显示,借书人是沈远。他把书借给了郑南。他在教郑南学化工。”
闻昭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纺织厂宿舍区。雨越下越密,老城区的街道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响。他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文华中学后门的老实验楼前面。楼已经封了好几年,门口的铁栅栏上爬满了络石藤,雨水从藤蔓的缝隙里往下淌。
“当年你在文华中学查案的时候,沈远在化学实验室里看着你。他知道你查到了宋长河,但他没有站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要做别的事。”闻昭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那栋已经废弃的实验楼。雨水在车窗上画出无数道扭曲的轨迹,把实验楼的轮廓变成一幅湿漉漉的水墨画。
“他想做什么。”
“他想证明他不是宋长河。宋长河是他继父,但他从头到尾都在用‘沈远’这个名字。化学实验室的登记本上,最后几页的签名全是‘沈远’。他把宋长河的姓划掉了。”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划掉‘宋’,不是因为他不认这个继父。是因为苏青梧。苏青梧去天台之前给他留过一封信。那封信没有寄到沈眠手里——沈眠从来没有收到过。我是在苏青梧的旧课本里找到的。信上说——‘沈远,我帮你配了新钥匙,放在信箱里。你爸的事,我不告诉任何人。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躲在实验室里了。风很大,但你可以出来。’”
他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雨水砸在老实验楼废弃的墙面上,把积了多年的灰冲刷成一道道黑色的泥浆,顺着墙根流进下水道里。闻昭从后座拿了把伞追上去,撑开的时候伞骨发出一声脆响。他没给江辞打伞——江辞已经走到了铁栅栏前面。雨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淌,镜片被浇得什么也看不见。他摘了眼镜,把它攥在手里。
“苏青梧给他配了新钥匙。图书馆负一层第三排最里面那格信箱——陆行舟也配过一把。宋长河也有一把。同一个信箱,三个人配了三把钥匙。苏青梧是唯一一个把钥匙借给别人的人。他借给了沈远。他说——你可以躲在这个信箱里。没有人会找到你。”
铁栅栏上挂着一块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字的铁牌,上面写着“化学实验室——非请勿入”。江辞用袖口擦掉铁牌上的泥水,露出底下那行字。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九月一日——苏青梧失踪前整整两个月。
“这个人——我当年查过他,然后放过了他。因为我找不到他。他不在任何一份名单上,不在天台,不在湖底。他是所有名字里唯一一个没有被淹没的人。但现在他杀了郑南,用我的手法。他不是在嘲弄我。他是在替苏青梧完成那封信。”江辞转过身,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把他衣领上的血迹冲淡了,领口上的浅灰色渐渐变成深灰。他看着闻昭,把攥在手里的眼镜重新戴上,“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不是‘风很大’。是‘不要怪陆老师’。苏青梧在信里替陆知行求情——他说不要怪陆老师,他不是故意不来天台。他被人绊住了。绊住他的人是沈远。”
老实验楼三楼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扇,在雨里来回晃动,窗框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扇窗户正对着人工湖的方向,透过雨幕能隐约看见歪脖子槐树的轮廓。树冠在风雨里剧烈摇晃,新抽的枝条被吹得弯成了弓形,但始终没有折断。
闻昭把伞递给江辞。“我不需要这个。”江辞没接,只是抬头看着三楼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户。雨水顺着他的镜片边缘往下淌。他没有擦。
“你打算怎么找他。”
“不用找。他已经告诉我了。”江辞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刚才在郑南公寓的绿萝花盆底下找到的,他一直没有拿出来——一枚很小的试剂瓶。瓶口封着蜡,里面装着小半瓶透明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极窄的标签,字迹很新,用钢笔写着:天台见。第三排最里面那格。
闻昭接过试剂瓶,对着天光看了一眼。瓶底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沈远的笔迹:给他配了新钥匙。这次不是信箱。是湖。
窗外忽然起了风,歪脖子槐树的新叶在雨里哗啦啦地翻动,像无数只摊开又合拢的手掌。那片被风雨打落的槐树叶子飘落在铁栅栏上,贴在被雨水冲得锃亮的铁牌旁边。
“他不是在模仿你。他是在接续你。你杀了施暴者,他来杀那些被漏掉的人——不是因为他恨他们,是因为他觉得欠苏青梧一把钥匙。”闻昭把试剂瓶放进证物袋里封好,“那把钥匙,苏青梧没有还给沈眠。他把钥匙给了沈远,让沈远替他保管。现在沈远还回来了。用郑南的信腺。”
远处人工湖的水位又涨了半尺,淹过了歪脖子槐树最底下的那圈气根。水面在暴雨中剧烈翻涌,槐树叶子被雨水打落又卷起,在湖面上漂成一片破碎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