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的公寓在城东纺织厂老宿舍楼最深处。三栋红砖楼,外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砂浆。楼道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天井上方那一小片被铁丝网切割过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煤气灶残余的油腻气息,楼梯扶手是铁管的,握上去粘着一层陈年的灰。
闻昭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角堆积的旧报纸和空饮料瓶,扫过墙上被撕了一半的退租通知单,扫过402室门口那道新贴的封条。封条还完好,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撕开封条,推开那扇已经有些变形的木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洞里漏进来的一小片天井光。闻昭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用手电筒把整个客厅扫了一遍。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遥控器掉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定格在校内网课程回放的暂停画面——江辞的《创伤叙事与文学见证》上学期最后一节课。画面里的江辞正站在黑板前写板书,粉笔停在半空中,被定格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沙发是旧式的布面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已经洗得发硬的毛巾被。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只剩下白色粉笔画在地上的人形轮廓,后颈的位置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渍——血和组织液的混合渗出。闻昭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片污渍。针孔在信腺正中央,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直径大约两厘米,每一个针孔都极其细小,肉眼几乎难以辨认。
江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闻昭的肩膀,落在电视屏幕上那个被定格的自己身上。屏幕上的他正在写“风很大”三个字,粉笔灰从黑板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记得那个瞬间——那天粉笔质量不好,写一个字断一截,他把断掉的粉笔头随手搁在黑板槽里,继续写。学生给他拍了张照,后来发在课程群里,配了一行字:江老师的粉笔头比我的笔还短。
现在这张脸出现在一个死人的客厅里,被凶手当成某种签名,留在现场。
“电视是凶手打开的。”闻昭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机顶盒的电源灯还亮着,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播放键。屏幕上的画面从暂停恢复,江辞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风很大,但他还是去了天台。他把校徽别在胸口,因为那是沈眠的校徽。他怕风吹走,也怕自己忘了带来。”声音很稳,和他在课堂上讲课时一样稳。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回荡,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背景音乐。
闻昭按了暂停。他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样东西——一台老式的DVD播放机,电源线还插着,机身上有一层薄灰,但出仓键周围的灰被擦掉了一块,留下一个清晰的指腹印。技术科的人已经采过样,用粉笔在抽屉边缘画了个圈。
“凶手带了光盘。他知道这栋老宿舍楼的电视还能放DVD。他提前把光盘放进去,设定好自动播放,然后离开。郑南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你。”闻昭站起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书架——上面塞满了旧书和报纸,还有几本发黄的化工类工具书,书脊上印着“精细化工”“有机合成”的字样。
“这些书是郑南的。”江辞终于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蹲在书架前面,用手电筒一本一本地照着书脊,没有碰任何东西,“他不是科班出身。这些是基础入门教材,每一本都被翻得很旧,书页边缘全卷了。他在自学化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理解他弟弟怎么死的。”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抽出最厚的那本《有机合成基础》,翻开。书页里夹着很多剪报,剪报的边缘已经泛黄。最早的一张是六年前的新闻——《连环杀人案告破,嫌疑人江某被刑拘》。标题下面是一张模糊的配图,是他在看守所门口被拍到的侧脸。剪报上用红笔圈出了他的脸,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很用力,几乎把报纸戳出洞来:你杀了我弟弟。后面跟着三个问号,然后被划掉了,改成三个感叹号。再后面又划掉了,改成三个句号。
“他一直在查我的案子。不是想报仇——是想弄清楚。问号是愤怒,感叹号是确认,句号是——”江辞把书合上,用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上的灰尘,“他接受了。他查了六年,自己学化工,翻遍了所有的庭审记录和公开档案,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杀郑北,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法律判不了他。他把这个结论写在了这句话的背面。”
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没有夹剪报,只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很旧了:他替我做了我做不了的事。我不恨他。下面是三个字,被涂掉了又重写,写了再涂掉,反反复复好几次:对不起。
“他对不起的不是我。”江辞把书放回书架,“是对不起他弟弟。他觉得自己没拦住郑北参与天台的事,所以用了六年自学化工,想弄清楚他弟弟到底怎么死的。学完了,他接受了。然后他把这些书留在这里,等着有人来翻。”
闻昭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沓对折的信纸。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线纸,每一行都写满了字,笔迹和剪报上的一模一样——郑南的笔迹。最上面那封信的日期是一年前,抬头是“江老师”,没有落款。信的内容很短——
“江老师:我不恨你。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我弟弟。我弟弟做了一件很坏的事,我没有拦住他。我用了很长时间弄明白你怎么杀的他,又用了更长时间弄明白你为什么要杀他。你有一个哥哥。我有过一个弟弟。你没救下你哥,我没拦住我弟。我学了化工,不是为了找你报仇——是为了替他还债。他没还的东西,我来还。但我不知道欠谁。没有人告诉我受害者家属应该往哪里寄钱,所以我把这些书留在这里。如果有人翻到,请告诉江老师——他多了一个读者。”
江辞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窗外天井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一小片阳光,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把那片被岁月熏黑的墙皮照成了暖橙色。他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排被翻得卷了边的化工教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第一发现人。他是目标。凶手选他,不是因为他是郑北的哥哥,是因为他在查我的案子。凶手知道他在自学化工、在分析我的合成路径。凶手觉得他是威胁——或者更糟,凶手觉得他是在和自己‘竞争’。郑南这一抽屉的信从来没有寄出去,他可能连我的地址都没查到。但凶手看到了。凶手把这些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杀了他。不是因为他认识凶手。是因为凶手认识他。凶手知道他每周六下午都会去市图书馆借化工类的新书,知道他会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睡着,知道他后颈上有一个旧咬痕——那个咬痕的位置,档案里没有写,新闻报道里没有提。只有亲手碰过他后颈的人才知道。”
闻昭把手电筒关掉,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天井里那一小片阳光勉强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他看着江辞,手电筒在他手里轻轻掂了两下。
“凶手不是模仿你。凶手是冲着他来的。用了你的手法,是想把线索引到你身上。他在现场放你的课程录像,不是为了对你说话——是为了让警方在第一时间把嫌疑指向你。他不知道你的不在场证明有多牢靠。”闻昭说。
“不。”江辞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知道。他知道我出狱之后一直和你住在一起。他知道警方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我。他把我的课放在案发现场,不是为了嫁祸——是在嘲弄。嘲弄我,嘲弄警方,嘲弄郑南花了六年才弄明白的东西,他花了六年重新做了一遍。而且做得比我更好。不是犯罪手法更好。是杀人理由更好。”
闻昭看着江辞。江辞的表情很平静,和他在审讯室里供述自己杀了三个人时一样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
“你认识郑南吗。”闻昭问。
“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他。”江辞说,“但这个人——这个凶手——他一定认识我。他认识我,认识郑南,认识郑北,认识周敬亭。他可能也认识苏青梧。他选了郑南,不是随便挑的。是在告诉我——你的名单漏了一个人。郑北的哥哥,替你弟弟还了债。你还欠他一句对不起。”
他从书架前转过身,走到客厅中间,低头看着地板上那个白色粉笔轮廓。后颈位置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在粉笔线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他蹲下来,把手悬在血渍上方没有碰到地面,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量一个看不见的针孔间距。
“针孔排列的圆。这个圆——不是随便扎的。是信腺的轮廓。他把针孔扎在信腺的解剖边缘上,一针一针,沿腺体外膜缝合了一圈。这不是杀人的手法。这是手术的手法。他在取信腺。他不是在模仿我。他是在完成我没有做过的事。”江辞站起来。
“我杀人,是因为他们该死。我不摘信腺。我只让他们死在自己的信腺之下,信腺本身还留在尸体上。这个人不一样。他把信腺取走了。他杀郑南,不是因为郑南该死——是因为他需要郑南的信腺。他在收集。”
闻昭把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柱扫过书架上那一排化工教材,扫过茶几上那半杯凉透的水,扫过电视屏幕上被定格的江辞的侧脸。然后光柱停在客厅墙角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上。花盆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盆,盆沿上磕了一个小缺口,和江辞办公室里那盆绿萝的花盆一模一样。盆里的土已经干透了,绿萝的藤蔓垂在地上,叶子全部枯黄卷曲,但藤蔓末端被人剪掉了一小截——不是枯死的,是被利剪剪断的,切口很新,边缘还泛着绿色的汁液。
“这盆绿萝不是郑南养的。”江辞走过去蹲在花盆前面,用手套轻轻拨开枯叶,露出花盆底下的一个东西——一张被塑封好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排人站在文华中学老校门前面,年轻人穿着白大褂,背景是二十年前还没被拆掉的旧校门和门卫室。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名字,笔迹很旧——市青少年化工夏令营合影。合影里有郑南,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个子比他矮一点,脸被塑封膜上的反光遮住了大半,但右下角的名字还看得清。
江辞看了那个名字几秒钟,然后说:“这个人是郑南在夏令营认识的朋友。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接触化工的。他后来读了化学系,毕业之后在文华中学教了六年化学。他在案发前两周申请了停职,理由是母亲病重。但他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闻昭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反光遮住了那人的大部分面孔,只能看见下半张脸——薄唇,下巴很尖,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形状模糊,像是某种化学符号的结构式。
“你认识他。”
“他是我在华东师大的校友。”江辞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铅笔字,“低我一届,化学系。我在刑侦支队供述的时候见过他的照片——他是当年文华中学化学实验室的管理员。苏青梧失踪那天,他值下午班。沈眠坠楼那天,他也值下午班。但没有人在天台上见过他。他不在任何一份名单上。”
“他叫什么。”
江辞站起来,把照片递给闻昭。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证实了太久之后终于落地的沉重。
“他不叫现在的名字。他在文华中学用的化名,是他夏令营时的外号——‘小宋’。宋长河的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