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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暗流

朱砂判

春深时节,人工湖的水位涨了半尺,把歪脖子槐树最底下那圈气根淹进了水里。那些细密的根须在水面下轻轻摇摆,从岸上看去,像一丛被泡散了的墨迹。花匠新种的那圈槐树苗已经蹿到齐腰高,叶子在谷雨后的雨水里疯长,从嫩绿转为深绿,叶脉在阳光下透亮。

江辞的选修课在第四周换了教室。不是教务处排的——原来那间合堂教室的投影仪坏了,报修三天没人来修。他倒不挑,夹着讲义带着学生挪到了文学院最老的那栋楼,三楼拐角一间废弃过两年的小教室。黑板是那种要用粉笔写的老式黑板,窗户朝东,上午十点的阳光刚好打在讲台上。窗帘是坏的,拉不上,他就站在光里讲课,粉笔灰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学生反而更喜欢这间教室。椅子少,来晚的只能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晃。窗台正对着人工湖的一角,歪脖子槐树的树冠刚好从窗户左下角探进来,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和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叠在一起。有个学生在匿名评教系统里写:上江老师的课像在槐树底下听故事,故事都是真的,但讲故事的人不哭。他不知道那个不哭的人以前也不会笑。

闻昭来过一次。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整节课,没进去。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见江辞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捏在手里显得特别细。写满一黑板就擦掉继续写,擦黑板的时候用手背挡着口鼻,但粉笔灰还是落了一肩膀。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生围着讲台问问题,他一个一个回答,偶尔点头,偶尔用红笔在学生作业上划一道。闻昭转身下了楼,在文学院门口的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支队加班。

他那天没告诉江辞自己来过。只是晚上回家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餐桌上——一枚旧的投影仪遥控器,背面贴着一小条医用胶布,上面写着“已修好”。遥控器是老陈从报废设备里翻出来的,型号和那间合堂教室的投影仪刚好匹配。老陈问他拿这个干什么,他说有人黑板写得太累了。老陈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两节新电池塞给他,说遥控器费电。

江辞对着那枚遥控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书包侧袋里,和那支红笔搁在一起。第二天上课,他走进原定的合堂教室,投影仪已经亮了,幕布上打着他昨晚新做的幻灯片。学生陆陆续续进来,有人嘀咕了一句“投影仪好了?”,他站在讲台上,按了一下遥控器,幻灯片翻到下一页。

“今天讲苏青梧情书的折叠方式,”他说,“和投影仪没关系,但你们能看清图片了。”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那个女生——就是上学期最后一节课在讲台上放水果糖的那个——低头笑了一下。她是少数几个知道投影仪为什么好了的人之一。她之前在教务处勤工俭学,亲眼看见闻昭拿着遥控器去找维修科的人,站在走廊里等了二十分钟,维修科的人说这个型号早就停产了,配件找不到。闻昭说不用配件,你帮我试试能不能对上频率。对方试了,对上了。他说谢谢,然后就走了。她后来告诉江辞这件事,江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以前等嫌疑人能等四十分钟。等维修科算短的。”

过了谷雨,天气忽然热了起来。周日下午,江辞端着一杯凉茶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早点铺的大妈收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锁头扣进地面,大妈拎着空蒸笼往巷口走,围裙上沾着面粉。闻昭蹲在阳台上给那盆腊梅换盆,旧盆的土已经板结了,铲子插下去要用很大的劲才能翻动。他把腊梅从旧盆里脱出来,根须裹着一坨干硬的黄泥,他用手慢慢把旧土剥掉,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裹了很多层的旧衣服。

“闻昭。”

“嗯。”

“你今天早上接了个电话。不是支队的。”

闻昭剥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坨旧土从根须上掰下来。“你怎么知道不是支队的。”

“你接支队电话的时候声音不一样。更冷。更短。‘知道了。’‘马上到。’不会说‘什么时候的事’。”江辞把凉茶杯搁在栏杆上,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提那个电话。所以我等到现在再问。什么事。”

闻昭把腊梅放进新盆里,新土是湿的,颜色深褐,有一股腐殖质淡淡的腥甜。他把根须理顺了铺在土面上,然后一层一层往里填土。填完了用手掌把土面拍平,没急着浇水。

“今天早上七点,城东派出所在废弃的纺织厂宿舍楼里发现一具尸体。死者男性,Alpha,四十岁左右。死因初步判断是信腺衰竭引起的心脏骤停。但法医在他的后颈上发现了针孔——不是注射抑制剂的那种针孔,更细,更深,直接从信腺侧面刺入。信腺内壁被某种活性物质溶解了,成分分析结果还没出来,但老陈说——这个致幻剂的分子结构和周敬亭案的很像。不是同一批。是复制。有人复刻了你的合成路径。”

江辞把手里的杯子搁在栏杆上,没有拿稳,杯子晃了一下,几滴凉茶溅在栏杆上。

“死的人是谁。”

“郑北的弟弟,郑南。比郑北大两岁。当年天台上的五个人里没有他,但他是郑北的亲哥。郑北死的时候他在外地,没有回来奔丧。档案上显示他和郑北关系不好,周敬亭案之后警方排查过他的社会关系,没查出什么异常。他搬到城东之后,一个人住在纺织厂的老宿舍楼里,邻居说他几乎不出门。他死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还开着,遥控器掉在地上。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

“郑北的哥哥。”江辞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不是宋长河。不是周敬亭。不是当年天台上任何一个人。他和我没有交集。”

“我知道。”闻昭站起来,把铲子上的泥在旧报纸上蹭干净,“所以这个案子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你的手法来的。”

江辞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茶很苦,他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杯子搁在栏杆上。“模仿案。这个人复刻了我合成的致幻剂。他要杀的是郑南——一个跟沈眠案毫无关系的人。他为什么要用我的手法。”

“不一定是用你的手法杀人。也可能是用你的手法嫁祸。”闻昭把铲子放进工具箱里,摘下手套,“郑南死的时候电视上正在放你上学期的公开课录像。是校内网限时回放的页面,浏览器历史记录显示,有人在案发前几个小时打开过这个页面。不是死者本人打开的——死者没有点过任何课程网站。是凶手打开的。”

阳台忽然变得很安静。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已经完全关严了,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狸花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沿着墙根慢慢走远。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腊梅的新叶在换盆之后显得格外精神,每一片都挺得笔直,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这个人不只是在模仿我的手法。”江辞说,声音压得很低,“他看了我的课。他知道苏青梧。知道沈眠。他知道我为什么杀人。他把我的课上内容放在案发现场的电视屏幕上——他在对我说话。他不是在嫁祸。他是在邀请。”

闻昭把手套摘下来,走到阳台栏杆边,和江辞并肩站着。他侧头看了江辞一眼——江辞的镜片在阳光里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握着凉茶杯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看尸体。”江辞把凉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进屋,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弯着腰,手指在鞋带上绕了几圈没系好,又拆开重新系,“如果他真的复刻了我的合成路径,那他在化学或者药理方面受过专业训练。我的合成步骤从来没有公开发表过,全部档案都在刑侦支队的加密卷宗里。他要么是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卷宗,要么是自己推导出来的。前者是内部泄密,后者——他比我更懂毒理。”

“也许是科班出身。药学,生物化学,或者法医。”闻昭拿起车钥匙。

“还有一种可能。”江辞系好鞋带站起来,把他那件浅灰色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他在复刻的过程中改良了。我以前用的致幻剂对信腺是‘过量泵入’——让Alpha的信腺在短时间内疯狂分泌信息素,直到心脏受不了。老陈刚才说郑南的信腺内壁被溶解了。溶解和过量泵入不是同一个原理。他不是在复制。他是在升级。”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站在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外面。解剖室的灯已经亮了,老陈戴着口罩站在操作台旁边,橡胶手套上沾着淡黄色的体液。不锈钢台面上躺着一个人,白布盖到胸口。后颈被翻开了一小块皮瓣,露出下面已经萎缩成深褐色的信腺。信腺表面布满细小的针孔,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是某种刻意的记号。

江辞在门口站了片刻。他从来没有以“顾问”的身份进过这间解剖室,以前来这里都是被提审、被搜证、被拍照归档。门口的登记本上还留着他六年前被捕时的签名,墨迹已经褪了,但笔画还在。他在登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六年前一样的字体,工整,锋利,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关系一栏,他写的是“证人”。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警队的人。照理不该让你看。但闻队说你比我们更懂这个人用的东西。看完别碰任何器械。”

江辞点了点头,换上和闻昭同款的白大褂走进解剖室。他走到操作台旁边,低下头,目光从死者的后颈移到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肘内侧,是很多年前被利器划过留下的。疤痕边缘已经泛白,但形状仍然清晰。他的目光在疤痕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人以前受过伤。”他说。

“是。档案上写的是十年前一次意外事故。手臂被机器卷进去,缝了四十多针。”老陈翻开旁边的档案夹。

“不是意外。”江辞说。他指着那道疤痕边缘几个极小的圆点,圆点排列成一个规则的弧形,“这是咬痕。Alpha的犬齿间距大约在二十八到三十三毫米之间。这几个点间距三十二毫米。他被另一个Alpha咬过,伤口感染了,缝合的时候医生把咬痕当成撕裂伤处理,没有记录在案。咬痕的位置在小臂内侧。小臂内侧是Omega在遭受暴力时用来护后颈的——他替谁挡过标记。”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老陈把档案夹合上,摘下口罩,露出下面一张神色复杂的脸。“郑南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关于Omega伴侣的记录。他独居,单身,没有婚史。”

“不一定是他自己的伴侣。也许是他想保护的人。”江辞直起身,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器械柜旁边的凳子上。他走到闻昭身边,压低声音:“他不是随机目标。凶手选他,不是因为他是郑北的哥哥。是因为他认识凶手。那道疤——他替凶手挡过咬痕。也许是很多年前。也许那时候凶手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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