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就是ABO啦   

第十九章 归途

朱砂判

服刑地点定在距离市区两百公里的监狱,深藏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闻昭每个月去看他一次,有时候两次。不是每个月的探视日都能赶上——刑侦支队的工作不会因为一个刑警队长的私人行程而调整——但他尽量去。尽量把周六上午的案子推到下午,尽量把周五的夜班压缩到凌晨三点之前结束,然后开车出发,在清晨无人的高速公路上独自驶过尚未苏醒的田野和村庄,在监狱大门外排第一个探视号。

闻昭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宣判后。

冬天的风刮过监狱外面光秃秃的农田,卷起干燥的土尘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把车停在监狱停车场的空地上,熄火,没有马上下车。方向盘上的皮革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发亮,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道灰色的高墙,看了很久。墙头上拉着铁丝网,网眼里塞着一只被风吹上去的白色塑料袋,在风里鼓胀又瘪下,像一只反复尝试起飞、却始终被绊住翅膀的鸟。

会见室是一间很长的屋子,被厚玻璃隔成两半。玻璃上贴着编号,每个编号前放着一把塑料椅子和一部黑色的壁挂电话。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气味,墙角有一台老式空调在嗡嗡地运转,出风口上挂着的红色丝带已经被吹得发白。闻昭坐在三号窗口前,把电话夹在肩膀上,隔着玻璃看着江辞从另一侧的门里走进来。

江辞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囚服,头发剪短了一些。囚服的领口露出他后颈上那一小片干净的皮肤,和以前一样白。眼镜还是那副,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新添的。他坐下来,拿起电话,第一句话是:

“闻警官,你头发长了。”

闻昭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刑侦支队最近在办一起连环抢劫案,他连续盯了半个月,头发已经盖过了耳廓,鬓角也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青茬。他还没来得及修剪,但江辞隔着厚玻璃看见了。

“回去就剪。”闻昭说。

“不用剪。”江辞说,“长一点好看。你头发长的时候,那颗痣会露出来更多。以前头发理得太短,遮掉了一半。”

闻昭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玻璃台面上江辞的手指——那根曾经在审讯室里在他眉心点过一下的食指,隔着玻璃贴在三号窗口冰冷的玻璃面上,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圈。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指也贴在玻璃上,和江辞的手指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对齐。

两个人透过冰凉的玻璃静静地注视着彼此,直到江辞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拿起电话。

“你身上还有苦艾草的味道。信息素没有排掉。”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生理课口吻,“正常的Alpha应该在一个月内把外来信香代谢干净。你到现在还带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药引配方确实不错。”闻昭说。

“不是。”江辞摘下眼镜,用囚服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那道划痕。摘了眼镜之后他的眼睛在会见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虹膜是那种被溪水洗过的琥珀色,在靠近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极细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在黑暗里缓缓流淌的暗河,“Alpha的身体不会保留无关的信香。你能留到现在,是因为你的身体接受了它。”

闻昭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换到另一侧,腾出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摊开、握拢、再摊开。

“闻昭,你的身体比我诚实。”江辞的声音轻了,“它比你先接受了我。”

会见室里有人低声交谈,有小孩被家长抱在腿上对着电话喊爸爸,有老人的拐杖敲在地砖上笃笃作响。这些声音在厚玻璃和电话线的包裹里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上传来的回响。闻昭的手指一直贴在玻璃上,和江辞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叠在一起,从指尖到掌根,大小刚好吻合。

“你上次说,等你出来以后要告诉我,为什么这颗痣长在我左眼下面。”闻昭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淹没。

“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江辞隔着玻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鹿眼在镜片后面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浅到闻昭要凑近了才能确定那确实是一道弧线,“因为你的眼睛在我左边。不管我走到哪里,你的左眼都看着我。所以那颗痣,是长给我看的。”

闻昭的呼吸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雾。他把白雾用拇指擦掉,然后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等我出去。”江辞说,“到时候——”

“我知道。”闻昭打断了他,“到时候我再亲自问你。问你为什么在审讯室第一眼就认出我是谁。问你为什么要用你的信香给我做药引。问你——为什么在供述材料上签完字之后,还给我钢笔的时候,你的手指在我虎口上多停了两秒。”

江辞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很轻,和他在审讯室里所有笑过的弧度都不一样——没有狡黠,没有算计,没有那种“猎物主动走进陷阱”的掌控感。只有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高墙外面的天空时,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的本能反应。

“你数了。”

“对。我数了。两秒。”

“那下次你来看我的时候,”江辞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的那道划痕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像一颗从地平线上刚刚升起来的星星,“我停三秒。”

从那以后,闻昭每个月都来。每一次探视,江辞都会在挂电话之前,用食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三下。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闻昭问过他那三下是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只是为了让他在下一次探视之前那漫长的等待里,听见一些比时间本身更具体的回响。闻昭便在每次挂电话之后,隔着玻璃把手掌贴在刚才江辞敲过的那个位置,直到玻璃上的温度从指尖褪去,他才转身走进监狱外面那片被高墙包围的空旷里。

有时候去不成。刑侦支队遇到重大案件,闻昭连轴转上好几周,探视日错过了,就写信。他的信很短,通常只有几行字,写在刑侦支队的便笺上,钢笔小楷,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江辞的回信比较长,用的是监狱统一发放的蓝色横线信纸,每一行都不超过横线的边界,字体仍然是那种工整到近乎刻板的风格,锋利而从容。

有一次江辞在信里夹了一片槐树叶子。信里说,监狱的操场上长了一棵槐树,是十几年前一个老狱警种的,今年第一次开花,白色的槐花落了满地。他在放风的时候捡了一片叶子,压干了,寄给闻昭。

闻昭把那片叶子夹在了沈眠日记本里。日记本里本来就有很多片槐树叶——都是沈眠在十五岁那年春天,一片一片从文华中学校门口的槐树上摘下来的。他在日记里写过:槐花可以入药,槐叶可以当书签,槐树是全世界最实用的树。而江辞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用他工整到极点的笔迹,在哥哥写下的“春天来了”旁边,添了四个字——“春天还在”。

第二年秋天的一个深夜,闻昭独自审完一桩案子,回到办公室里间那间狭窄的休息室。沙发嘎吱作响,他躺在上面,手机屏幕亮着,电话那头传来江辞通过监狱固定线路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规律,混着电流微弱的嘶嘶声。

“睡不着。”闻昭说。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被墙壁弹回来——沙哑,疲惫,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紧绷了太久、像一把被磨过头的刀的锋利的疲惫里,多了一丝松。那丝松很细,细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但它在。

“那我陪你说话。”江辞的声音从两百公里外传来。监狱固定电话的通话时间只有十分钟,他每次都把话题控制得刚刚好,不会浪费一秒在无意义的寒暄上,“今天的槐树又掉叶子了。操场西边那棵,叶子落得比东边的早。大概是因为西边靠墙,阳光少。”

“你每天数叶子?”

“数。在放风的时候数一遍,晚上收操的时候再数一遍。每天落多少片,我都记在心里,等你来了告诉你。这样你就知道我在这里每天都做了什么。”江辞的声音在电话里轻轻回荡,和他身上那股苦艾草的余韵一样,淡而悠长,“闻昭,你有没有数过什么。”

闻昭沉默了一会儿。

“数过。”他说。

“数什么。”

“从支队到监狱的里程。两百一十四公里。从监狱大门到会见室三号窗口的步数,七十三步。”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从三号窗口到你这通电话打到第九分钟的时候,你敲玻璃的次数——到现在为止,一共五十七次。每个月探视敲三下,到今天是正好第七次。每次我的手都贴在同一个位置,玻璃上的温度每次都是从三秒开始往下退,退到完全凉透,大概要十秒。”

电话那头安静了。闻昭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还有江辞极轻极轻的呼吸。过了很久,江辞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闻昭,你比我数得还清楚。下次来的时候,我多停一秒。”

闻昭闭上眼睛,把手机压在耳朵和枕头之间。窗外夜风掠过支队院墙上生了锈的铁丝网,发出一阵尖锐而悠长的呜咽,但在这一刻听来,那声音竟有了几分像水面上船只离岸时汽笛的尾音。他枕着那声音,在江辞均匀的呼吸声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没有做梦。但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的后颈很暖——雪松和苦艾草混合的气味在狭窄的休息室里安静地盘旋,像两条鱼,一左一右,首尾相衔,在他血液深处不知疲倦地游着一个看不见的圆。

某个周末的探视日,闻昭将车停在老位置——停车场最东边那棵孤零零的槐树下面。树干上拴着一根红布条,是当地村民祈福时挂上去的,已经被风雨漂成了灰白色。他停好车,从副驾驶上拎起一个纸袋,锁好车门,走向监狱大门。高墙上的铁丝网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光,但今天没有风,那只被网眼绊住的塑料袋终于不见了——大概是被哪个狱警用竹竿挑走了。闻昭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铁丝网,继续往前走。从大门到会见室三号窗口,七十三步。他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每一步都走了两年。

会见室里,江辞已经坐在三号窗口后面等着了。他的头发又剪短了,囚服换了一件新的,和上次那件一样是深蓝色。眼镜还在脸上,但镜片上的那道划痕不见了——他换了一副新镜片,是监狱医务室给他配的。他说旧的那副磨花了,看东西有重影,看不清闻昭左眼下面的那颗痣。

闻昭坐下来,拿起电话。江辞也拿起电话,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透过玻璃端详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你瘦了。”他说。

“上个月连续加了一周的夜班。案子破了以后补了两天觉,胖回来两斤。”闻昭说。

“两斤不够。下次来之前再胖三斤。”江辞的语气还是那种精确到近乎冷血的从容,但闻昭听出来,他在说“三斤”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他瘦,是笑自己竟然开始管起一个刑警队长的体重来了。闻昭没有反驳,只是说“好”。

他把纸袋放在玻璃前面,让江辞能看清楚袋子上的标志。那是老城区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纸袋,橙红色的底,印着已经褪色的烫金大字。江辞隔着玻璃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很久。

“你还记得这家店。”江辞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发颤——不是哭,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柔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记得。”闻昭说,“你说你外婆每次从嘉兴来看你,都在这家店给你买桂花糕。你说她去世之后,你再也没有吃过那个味道。”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江辞说,“我只在审讯室里提过一次。”

“对。你提过一次。我记在了笔录本的空白处。”

江辞低下头,摘下眼镜,用囚服的下摆擦镜片。这一次镜片上没有划痕,他不需要擦那么久。但他一直在擦,手指在镜片上反复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眼眶里正在慢慢蓄积的水光。

“闻昭。”

“嗯。”

“你为什么要记这个。”

闻昭将手掌贴在三号窗口的玻璃上。玻璃很凉,和每一次探视时一样凉。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眶下面的青色比几个月前浅了很多,颧骨的棱角还在,但嘴角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年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他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又透过倒影看着江辞摘掉眼镜之后那双干净的鹿眼。

“因为你在审讯室里说了很多话。大多数都是假的——你的身份,你的性别,你的不在场证明。但你提到你外婆的时候,是真的。”他说,“我想记住你说真话时的样子。”

江辞把眼镜放下来,在囚服下摆上蹭了蹭手指,然后把手指贴在玻璃上,和闻昭的手掌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叠在一起。两个人的手型并没有变,还是江辞的手小一号,刚好能被闻昭的手掌盖住,但他没有收回去,只是让那只手隔着玻璃与闻昭的手心安静地贴着。电话夹在他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闻昭。

“你看到了。现在也是真的。”他说。

闻昭点了点头,把纸袋放在会见室窗台下的暂存处,在登记簿上写下“桂花糕,转交服刑人员江辞”。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和他写笔录时一样,和他写那封只有几行字的信时一样,和他在这两年里每一次签下自己名字时一样。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回内袋,看了一眼玻璃后面正在被狱警带回监区的江辞的背影。那道背影比以前更挺拔了,肩膀不再紧绷,脚步不再像在追逐什么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闻昭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上开始落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打伞,站在监狱外面的槐树下面,抬头看着高墙上方的天空。雨停了之后,天边冒出一小截淡金色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铁丝网上,那些被雨水包裹的铁丝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沥水的蛛网,又像一条倒悬在天上的、闪闪发光的河流。

河是通的。

闻昭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钢笔。笔帽上的螺纹一圈一圈,他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把笔放回内袋,和那张画了两条鱼的纸贴在一起。纸上的鱼边角已经卷了,但墨迹仍然清晰——一条朝左,一条朝右,首尾相衔,在纸面上缓缓旋转。那个圆的中间,多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是他用钢笔在鱼眼睛旁边添上去的。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内袋里掉出来的、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钢笔帽,拇指按在那些磨得发亮的螺纹上,停了三秒,然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上一章 第十八章 审判 朱砂判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十章 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