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就是ABO啦   

第二十章 春分

朱砂判

第三年春天,闻昭在清明节前独自去了一趟人工湖。

湖边的歪脖子槐树又直了一点。老花匠三年前种下的那圈槐树苗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干虽然纤细,但根已经扎深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冠轻轻晃动,不再像刚种下时那样东倒西歪。湖心偏东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槐树叶子,是新落的——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槐树比往年提前半个月抽了新芽。那些嫩绿的叶子漂在水面上,被晨风吹着慢慢聚拢又散开,像一群正在学步的幼鱼。

闻昭站在湖边,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纸袋。纸袋里装着一盒桂花糕,和一份他手抄的判决书副本。江辞案判决之后,他把判决书里关于沈眠、苏青梧和陆行舟的部分单独摘了出来,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誊写在三张信纸上。信纸是他从刑侦支队便笺本上撕下来的,抬头印着支队的全称,但他把抬头折在了背面,只露出干净的白色纸面。

他在歪脖子槐树北侧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笔帽上的螺纹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银光,他拧开笔帽,在判决书副本的最后一行下面,用极小的字添了一句话:

苏青梧,沈眠问你在那边冷不冷。他说他有点冷。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给他一件校服。——代笔人

他把三张信纸折好,装进一只塑封袋,封口之前放进了两片槐树叶子。然后他把塑封袋埋进歪脖子槐树北侧第三块石板下面的泥土里——那里曾经藏过陆知行留下的铁盒,如今铁盒已经作为证物归档,泥土却还记得那个形状,留着一个浅浅的长方形凹痕,像一封被反复摩挲了太久的信封。他把塑封袋放进凹痕里,盖好石板,用手掌把石板边缘的泥土拍实。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湖面上又一阵风吹过来,把更多槐树叶子卷到水面上。那些叶子在湖心偏东的位置打着旋,然后被风托起来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更浅的绿色。闻昭看着那些叶子,想起江辞在审讯室里说过的一句话——“我哥说,男孩子不要哭,要记住。”

现在,需要被记住的都已经记住了。需要被说的,也都已经说出了口。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粉——湖边的槐树正在开花,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车顶上、挡风玻璃上、还有他警服的肩章上。他没有拂掉,只是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人工湖区域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棵歪脖子槐树正在风中轻轻晃动,树冠上新抽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终于舒展开来的手掌。

———

清明节过后,闻昭又去了监狱。这一次不是探视日,是监狱方面主动通知他的——江辞在狱中协助医务室处理了一起突发传染病事件,用了他在外面学的药理知识,帮助隔离和治疗了十几名感染的服刑人员。监狱方面给他记了一次功,按法律规定可以折抵刑期。管教在电话里说:“他不是医生,但他比我们医务室的人更懂怎么用药,什么症状用什么药、剂量多少、间隔多久,他说得清清楚楚,像背过教科书。”

闻昭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审讯室里江辞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说“致幻剂是从信腺里扩散出来的,注射器是扎不进信腺的”,想起他说“Alpha的信腺信息素分泌受下丘脑调控,只要能合成一种和Omega信息素结构类似的活性分子”——那些话他当时以为是一个杀人犯在炫耀自己的犯罪工具,现在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用了十五年时间,把毒药和解药都学会了。毒药给了施暴者,解药给了需要的人。

他看着摊开在面前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最新减刑材料,拿起钢笔,在材料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字迹很淡,笔尖划过纸面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人在春天的夜里,往窗台上放了一盆刚刚发芽的植物。

---

第四年秋天,闻昭在人工湖边见到了陆知行。

陆知行已经退休了。他辞去了教育局副局长的职务,没有等到退休年龄——他在沈眠案、苏青梧案全部重新立案之后,主动向组织递交了引咎辞职信。辞职信上写的是:“我在十五年前的沈眠坠楼案中,未能履行一个教师和一名公职人员的基本职责。我目睹了犯罪的发生,却未能制止。我愿意承担全部纪律和法律责任。”

组织没有追究他的法律责任——追诉期已经过了——但在档案里留了一笔。他没有申辩。他把办公室清空的那天,只带走了两样东西:一张陆行舟十六岁那年在天台上拍的毕业照,和一本他在人工湖底找到的、已经被水泡烂了的苏青梧的习题册。习题册的边角全部卷了起来,纸页粘在一起,但封面上的名字还能辨认——苏青梧,初三八班。

闻昭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湖边那把被人遗忘了很久的石凳上。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得更深了,但眼神比任何一次闻昭在会客室里见到他时都更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控制出来的——是一个人把心里所有藏着的秘密都挖出来交给了太阳,然后发现阳光没有把他烧成灰烬,只是晒干了他被泪水和愧疚浸泡了太久的骨头。

“陆老师。”闻昭在他身边坐下来。

“闻队长。”陆知行微微点了点头,“你又来湖边了。”

“来看一眼。”闻昭说,目光落在湖心偏东的位置,“你退休之后每天都来?”

“不是每天。”陆知行顿了顿,“隔一天来一次。剩下的日子去公墓。”

闻昭没有说话。他知道陆知行说的公墓是哪里——城外那座向阳坡上的公墓,沈眠和苏青梧的墓碑并排立在那里,中间只隔了一棵小槐树。那是江辞入狱前托人种下的,说是从他外婆家的老宅院子里挖来的槐树苗。那棵槐树今年第一次开花,白色的槐花落了两座墓碑满满一头,像两顶迟到了太久的、为少年加冕的花冠。陆知行每次去公墓,都会带两把扫帚——一把扫沈眠的墓碑,一把扫苏青梧的。扫完之后他会在两座墓碑中间的石凳上坐一个下午,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像一个在深冬的雪地里站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开春,却不知道该把手里那件捂了一整个冬天的棉衣交给谁。

“你的信腺还好吗。”陆知行忽然问。

“正常了。”闻昭说,“易感期恢复了三个月一次,最近一次是上个月月中。信息素指标全部回到正常值。”

“那个孩子的信香——还在吗。”

闻昭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片淡青色的印记早在三年前就消退了,皮肤恢复了本来的颜色。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用嗅觉,是用身体更深处某种更原始的知觉——苦艾草还在。它被他的血液稀释了无数次,被新陈代谢替换了无数轮细胞,但每一轮新的细胞长出来,都好像记得上一轮曾经和某种不属于自己的信香共存过。那种记忆不是化学的,是身体的——像一条河流被改过一次道,就算后来又改了回来,河床上的石头还是记得曾经有另一条河的支流经过时留下的温度。

“还在。”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

“等。”

陆知行点了点头,没有问“等多久”。他站起来,把石凳上那本被水泡烂又烘干的习题册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到歪脖子槐树下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铲子。铲子很旧,木柄上刻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名字——行舟。他用铲子在槐树北侧第三块石板旁边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很浅的坑,把习题册埋了进去。

“我在湖底找到它的时候,它被苏青梧装在塑封袋里,塑封袋破了,水渗进去,字全糊了。只有最后一页还能看。”陆知行蹲在地上,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把泥土拍实,声音很轻,“他写的是——‘沈眠,这道题我不会做。你明天教我。’明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把铲子收好,站起来,对闻昭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和以前一样,不高不低,但这一次,撑住姿态的不是骨头,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是卸下了所有包袱之后,一个老人终于挺直了的脊背。

“闻队长,下次去看江辞的时候,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那棵槐树今年开花了。白色的,很香。树下的习题册我帮他埋回去了,和校徽放在一起。沈眠的墓碑我也扫干净了。让他不用挂念。”陆知行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远。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拉得很长,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那些叶子是歪脖子槐树落下的,落在湖面上、小路上、还有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拂掉,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像是把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交还给泥土。

闻昭一个人坐在湖边,看着陆知行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林的拐角。他想起江辞在审讯室里说过的一句话——“他是唯一给苏青梧扫过墓的人。”现在不只苏青梧了。沈眠、陆行舟、宋晓、方嘉树——他把每一个孩子的墓碑都扫过了。他用了半辈子替别人保守秘密,用了余生替他们扫墓。

湖面上又起了一阵风,把歪脖子槐树新落的叶子吹向湖心。那些叶子在湖面上漂着,漂过湖心偏东的位置,漂过曾经沉过白骨和情书的淤泥上方,漂过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干干净净的水面。闻昭站起来,整了整警服领口,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槐树花粉,淡黄色的,像被风碾碎的阳光。他启动雨刮器,花粉被刮成两道半透明的弧线,然后被玻璃水冲淡,流到引擎盖上,渗进地面。

后视镜里,歪脖子槐树的树冠正在风中轻轻晃动。那些新长出来的枝条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歪歪扭扭的角度了——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一年一年地向着天空的方向伸直。

上一章 第十九章 归途 朱砂判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十一章 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