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推开审讯室的门,看见江辞正趴在桌上睡觉。
他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当枕头,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后颈上,手指蜷曲的弧度很放松,像是睡着之前正在摸自己后颈上某个不存在的咬痕。眼镜被取下来放在手边,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审讯室的空调刚开不久,冷风还没把室温完全降下来。
摘了眼镜的江辞,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没有镜框遮挡之后显得格外干净,睫毛不长但很密,闭眼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张,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闻昭在门口站了几秒。他身后的警员想要上前叫醒江辞,被他抬手拦住了。
“让他再睡五分钟。”闻昭说,声音压得很低。
警员愣了一下,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趴在桌上睡着的连环杀人犯,和一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刑警队长。
闻昭没有坐下。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江辞。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掩盖了江辞细微的呼吸声。他的后颈从衣领里露出一截,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作为一个Enigma,他的信腺比普通人更隐蔽——没有Alpha那种微微隆起的腺体,也没有Omega那种泛粉的薄皮,只有一小片光滑的、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皮肤。
但闻昭知道那片皮肤下面藏着什么。
一个能让所有Alpha失控的东西。
江辞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闻昭想起他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哥说,男孩子不要哭,要记住。”十一岁的孩子,亲眼看着哥哥被凌辱、坠楼,然后用了十五年,把自己从一个只会哭的男孩,变成了一个能让所有Alpha臣服的Enigma。他学会的不是杀人,是让该下地狱的人自己走向地狱。
而现在,这个人正趴在他的审讯桌上睡觉,眼镜摘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
闻昭等了五分钟。不是计时器上的五分钟,是他自己在心里默数的五分钟。然后他走过去,在江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醒醒。”
江辞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闻警官,”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不清,“你身上雪松味又重了。站在门口那么久,都快把这间屋子腌入味了。”
闻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没睡着。”
“睡着了。”江辞睁开一只眼睛,鹿眼里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光,“但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你在门口站了——我数数——大概五分钟。中间你的心跳快了两次,一次是刚进门的时候,一次是刚才敲桌子之前。第一次是因为你看到我摘了眼镜,第二次是——”
“够了。”
江辞把两只眼睛都睁开,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镜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刚睡醒时眼睛里那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陆知行来了。”闻昭说。
“我知道。我闻到他的味道了——他身上是Beta的寡淡味,但衣服上沾了档案室樟脑丸和旧纸的气味,是你们档案室特有的。他应该待了至少一个小时。你问出了什么?”
“他自首了。”
江辞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闻昭留时间继续往下说。
“方嘉树是陆行舟杀的。陆行舟把方嘉树推下水之后自己也沉湖了。郑北、张博,是你杀的。”闻昭说,“周敬亭也是你杀的。这四个人的死法和你之前描述的吻合。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四个人的信腺——都被摘除了。郑北死于车祸,但法医在他体内检出了和周敬亭同类的致幻剂。那种致幻剂是你用十五年时间合成的,专门针对Alpha信腺,能让信息素在体内过量堆积导致心脏骤停。你不是直接杀人,你是让他们死在自己的信腺之下。”
江辞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在上公开课。
“对。”
“他们死的时候看见的幻觉,是他们最想看见的东西。周敬亭看见的是那个从十九楼坠下的年轻Omega。郑北看见的是什么。”
“他的初恋。”江辞说,“一个被他标记后又抛弃的Omega女孩。女孩自杀了,他家里花钱把事压下去。他死前在幻觉里又见到了她——穿着当年那条白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等他放学。他笑着跑过去,跑进了逆行车道。”
“张博。”
“他母亲。他母亲是Omega,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死前在幻觉里看见的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站在滑雪场的终点等他。他滑向她,然后摔断了脖子。”
闻昭沉默了几秒。
“你给了他们最想要的死法。幻觉里看到最想见的人,然后笑着去死。这是仁慈,还是残忍。”
“都不是。”江辞说,“这是偿还。”
“偿还是什么意思。”
“他们欠我哥的,我还给他们。”江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句号,“我哥被按住的时候,他也在幻觉里。那些人注入他体内的信息素太多,他的信腺撑不住,开始分泌致幻物质。你知道他在幻觉里看见了什么吗?”
闻昭没有接话。
“他看见了我。”江辞说,“他躺在天台上,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他嘴里喊的是我的名字。他说——小辞,快跑。”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很短暂的闪烁,不到半秒。但闻昭看见江辞的手指停了。那个一直在桌面上画着的圈,在他说出“快跑”这两个字的同时,停住了。
“你做不到宽恕,就用他们最渴望的幻象送他们上路。”闻昭说,声音很轻,“你让他们在幻觉里奔向自己最想见的人。但你自己的幻象是什么。”
江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沾了一点蓝色的墨水,是他昨天在口供上签字时沾上的,已经被洗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指甲缝里一小道淡淡的蓝色。
“我没有幻象。”他说,“我没有幻觉。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的。清醒地记住五张脸,清醒地用了十五年考上文华中学、华东师大,清醒地回到这里,清醒地做了每一件事。”
“你看,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江辞抬起头。他的眼神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空,像一口被掏空了的井。
“我的幻象——”他说,“是我哥活着。”
闻昭靠在椅背上。他感到自己的后颈在发烫。不是易感期那种灼热,而是一种闷钝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疼。雪松的味道在不经意间又浓了一度,他看见江辞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显然也闻到了。
“我哥活着,我妈妈就不会去上访。她不去上访,就不会死在信访局门口。她不死,我外婆就不会急病。我外婆不急病,我们家那面墙上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刻的那些字。”江辞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我的幻象很长。长到我从十一岁想到现在,从来没有想完过。”
闻昭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离江辞的手不到十厘米。两根手指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纸杯横过来,也刚好不够他伸手握住。
“闻警官,”江辞忽然抬起头,他脸上方才那种被挖空的表情已经不见了,重新换上了那种平静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微笑,“你问了我这么多,轮到我问你了。”
“你问。”
“你抽屉里的那支蓝色注射器,用了吗。”
“没有。”
“还剩多少时间。”
“大概——”
闻昭抬手看了一眼表。他上一次看表是凌晨三点,处理宋明德那份名单的时候。现在时针已经转了一大半。距离江辞说的四十八小时,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他说。
“够用。”江辞说,“不过你现在后颈应该已经很疼了。Alpha信腺退化的典型症状——后颈持续性钝痛、信息素分泌失控、易感期超过正常周期两倍以上。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不是觉得衣领磨得后颈很疼。”
闻昭没有否认。
“那支注射器里的东西,是我专门为你合成的。和给周敬亭他们的完全不一样。他们的致幻剂是武器,你的是解药。它会重新激活你的信腺,让信息素分泌恢复正常周期。你会重新有易感期,会重新能标记——或者被标记。”
闻昭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你想让我标记你。”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面的狡黠不见了,换成了一种更为真实的东西。
“你标记不了我。闻昭,我是Enigma,你的信香对我没用。但反过来——”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可以标记你。你觉得,一个被Enigma标记过的Alpha刑警队长,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选择题。”江辞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腹部,“选项A:你用那支注射器,信腺恢复正常,但你可能会被我标记,从此以后你的身体会记住我的信香。选项B:你不用它,还有八个小时你的易感期就会永久消失,然后三年之内精神衰竭。你选哪个。”
闻昭站起来。
“我选C。”
“C是什么。”
“先把你送上法庭。然后我再考虑我自己的问题。”
江辞看着他从桌面上方俯视自己,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点。
“你这样的人,”他说,“为什么没早点遇见。”
闻昭没有回答。他走向门口,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身后又传来江辞的声音。
“闻昭。”
“嗯。”
“陆知行还说了什么。”
闻昭没有回头。“他说,你替他做了他没有勇气做的事。”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闻昭没想到的话。
“他错了。我不是替他做的。我是替陆行舟做的。”
闻昭转过头。江辞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眼底的亮光是另一种颜色——不是狡黠,不是残忍,是一种很安静的、类似告解室里的烛火的微光。
“陆行舟是我唯一原谅的人。”他说,“因为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时候,选择哭的人。”
闻昭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然后他选择死。”
“对。他选择死。”江辞闭上眼睛,“所以我替他杀了方嘉树——不对,是他自己替自己杀了方嘉树。我只杀了三个。但剩下那两个——郑北和张博,是我亲手杀的。他们没有悔过,没有忏悔,没有任何觉得自己做错了的瞬间。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是体面的成功人士,有家庭有事业有人脉。他们每年清明节还给沈眠烧纸,不是愧疚,是觉得好玩。这样的人,法律判不了。所以我判了。”
“你凭什么判。”
“凭我亲眼看见的。凭我用了十五年学会的一切。”江辞睁眼看着他,“闻昭,你知道Enigma是怎么产生的吗。”
闻昭没有说话。
“Enigma不是天生的。”江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审讯室里的嗡嗡声几乎盖过了它,“Enigma是被制造出来的。当一个Omega的幼崽在发育期经历极端的精神创伤——比如亲眼看着至亲被凌辱致死——他的信腺会发生变异。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它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不会再被任何Alpha伤害。”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后颈。
“所以我变成了Alpha的天敌。不是因为我想要。是因为我不得不。”
闻昭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久到江辞重新闭上了眼睛,久到他终于开口。
“你怎么知道你的信香对我的信腺有反应。”
江辞没有睁眼。
“因为那天在审讯室里,我把你的灯关掉的时候,你的信香出来了。不是怒张的,不是戒备的。是——很轻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房间,终于有人敲了门。”
闻昭拉开门。他走出去,又停住。
“还有七个小时。八小时是我记错了,现在是七小时四十分。”
他顿了顿。
“你一直在心里算着。比我自己算得还清楚。”
江辞睁开一只眼睛,鹿眼里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去吧。你还有案子要查,还有白骨要捞,还有陆知行的笔录要做。对了——陆知行说了他儿子的事吗。”
“说了。他伸手拉他儿子,被儿子拽住了手腕。”
“他儿子拦住了他,是怕他过来会踩到天台上的血。”江辞说,“陆行舟怕他爸爸踩到我哥的血。”
闻昭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江辞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缝里那道已经快要洗干净的蓝墨水痕迹。他闭上眼,又睁开,然后伸手将桌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慢慢地喝完。
“还有七个小时四十分。”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