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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证人

朱砂判

人工湖位于本市西郊,八十年代是一座水库,后来水位下降,被改成了景观湖。湖边种了一圈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撩起细密的涟漪。风景不算差,但因为位置偏,离最近的公交站也要走二十分钟,所以平时没什么人来。

闻昭站在湖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晨雾还没散尽,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打捞队已经在湖心作业了两个小时,三艘橡皮艇呈三角形分布,潜水员轮番下水,每上来一个就摇一次头。

“闻队。”老陈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只已经腐烂得只剩形状的运动鞋,“湖底淤泥太厚了,白骨被树根和碎石裹得很紧,整体起出来可能需要一天。不过我们已经确认了——不止一具。”

闻昭转过头。

“几具。”

“目前探明的有三处骨骼集中区域,两处在浅水区,一处在深水区的淤泥层下面。年龄、性别都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老陈翻开手里的本子,“所有骨骼的头骨或者颈椎位置,都有陈旧性咬痕。初步判断,都是Alpha的齿痕。”

“死亡时间呢。”

“最早的至少二十年,最近的——大概十年。”

二十年前。闻昭在心里默默推算。那个时候还没有沈眠案,还没有天台上的那四个人。也就是说,这片湖里的白骨,很可能和沈眠无关。但用同一种手法——Alpha的齿痕——这个标记太特殊了。

“你刚才说最近的十年左右。性别和年龄呢。”

“第三具骨骼,盆骨特征显示为男性,骨骺线显示年龄在十七到十九岁之间。头骨后侧有修补过的齿痕,和沈眠后颈上的完全一致。”老陈的声音压低了,“闻队,我有个猜测——这具很可能就是陆行舟。”

闻昭没有说话。他看着湖面,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对岸的一片芦苇。芦苇丛里有几只水鸟被橡皮艇的马达声惊飞,扑棱棱地掠过水面,翅膀尖在水面上划出几道银色的细线。然后那些细线消失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昭忽然想起江辞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人死了以后,和活着不一样。死了就轻了。轻到风能吹走,轻到闭上眼睛就再也找不到。

陆行舟在这片湖底躺了十年。他父亲来过这里,待了四天,然后亲手叫停了清淤工程,把儿子的尸骨封在了淤泥下面。十年,湖水流过,柳絮飘过,钓鱼的人来过又走了。没有人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躺在水底,头骨上留着Alpha的咬痕。

“DNA比对要多久。”

“骨骼样本送检最快三天。但如果有直系亲属的DNA样本做比对,可以缩短到二十四小时。”老陈说,“问题是,我们拿不到陆知行的DNA。他是副局长,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强制采样。”

“那就直接审。”

闻昭转过身,拿出手机,拨通了小王的号码。

“闻队?”

“通知陆知行,请他到支队配合调查。说沈眠案的卷宗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需要他确认的问题。态度客气点,就说请他来喝杯茶。”

小王沉默了一秒。“闻队,你说‘请’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请人喝茶。”

“你的错觉。”

闻昭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老陈,你继续盯着打捞。水下的任何东西,不管是骨头还是别的,全部编号、拍照、定位,不许漏掉任何一个。”

“明白。”老陈说,“对了,闻队——你手腕上那个,还好吗?”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那片淡青色的印记比早上又深了一点,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某种正在从血液深处往上浮的东西。

“没事。”他说。

“抑制剂还有吗?”

闻昭没有回答。

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拉开车门的时候,他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眶下面的青色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嘴唇比平时更薄,抿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到血色。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磨过了头的刀,锋利到了极限,轻轻一碰就会崩口。

他想起看守所里江辞看他的眼神。那种不是挑衅、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疼的眼神。一个连环杀人犯,用那种眼神看着追捕他的刑警,说——你先活下去。

闻昭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

陆知行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刑侦支队的大门口。

他穿深灰色行政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但整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他在门卫处登记的时候,甚至对值勤的辅警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像是来参加一场例行的跨部门协调会。

“闻队,陆副局长到了。”小王把陆知行领进会客室。

会客室不是审讯室。这里有沙发,有茶几,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墙上挂的是本市书法家协会赠送的“警民一家”横幅。闻昭特意选了这里,不是为了让陆知行放松警惕,而是因为他需要在审讯室之外的地方,观察这个人在没有压力的状态下露出什么。

“陆局长,请坐。”闻昭起身和他握手。

陆知行的手干燥有力,握着的时候会有一种被他真心实意对待的感觉。他的眼神也很真诚,眼角的细纹在微笑的时候微微聚拢,形成一个可信赖的中年官员的标准表情。

“闻队长,久仰。”陆知行在沙发上坐下,“你们那个青年干警培训班我去讲过课的,我记得你坐在第三排。”

“记性好。”闻昭说。

“工作需要嘛。”陆知行笑了一下,“教育局嘛,整天和学生打交道,记人脸是基本功。说吧,今天找我来,是什么事?”

闻昭没有寒暄。

“沈眠案,陆局长还有印象吗。”

陆知行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先是眉心微蹙,然后是嘴唇微张,最后是一个经过精准计量的、略带痛心的叹息。

“当然记得。那个孩子是我在文华中学期间出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妈妈来学校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这件事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遗憾之一。一个孩子,好好的,说没就没了。”

“您还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时间太久了,闻队长。”陆知行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十五年了。我能记得大致的轮廓,但细节——说实话,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你们年轻人。”

“那我说几个细节,您帮我回忆一下。”闻昭翻开笔记本,“周敬亭,您认识吗。”

“认识。当年八班的学生。前阵子新闻上看到他了,说他心脏病发走了,挺可惜的。”

“郑北。”

陆知行的眼角的肌肉跳动了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也是八班的。出车祸死的,好多年了。”

“张博。方嘉树。”

“都是八班的。”陆知行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闻队长,您报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

“这四个人都死了。”闻昭说,“在过去的十年里,四种不同的死法。车祸、滑雪事故、溺水、心脏骤停。他们的共同点是——当年都是文华中学三年八班的学生。”

“所以呢?”

“所以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闻昭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那是沈眠坠楼现场的照片,黑白的,从楼顶俯拍的角度,少年的身体摊开在水泥地上,像一只被踩碎的蝴蝶,“法医报告显示,沈眠死前被四个Alpha轮流标记,后颈被明火烧伤。这四个人的齿痕模型与沈眠后颈伤口完全吻合。”

陆知行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当年不知道有这件事。”他说,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如果当时知道,我一定会——”

“一定会报案吗。”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闻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闻昭从文件夹里拿出第二页纸,轻轻放在照片旁边,“这是当年经办民警宋明德留下的手写备注。他在沈眠案的档案袋夹层里藏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天台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学生。他用的缩写是——LZX。”

陆知行的身体纹丝不动。

但他的手指停了。

一直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的手指,在闻昭说出“LZX”这三个字母的瞬间,停住了。像一个正在运转的钟表忽然被人按住了齿轮。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当年天台上不止四个学生。还有一个成年人。”闻昭说,“陆局长,您是那天的值班领导。三点半放学,您应该在三点半之后离开学校。但沈眠坠楼是四点十分。您当天的出勤记录上,离开时间写的是四点一刻。”

“你是想说,我在天台上?”

“不。”闻昭说,“我是想问——您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陆知行缓缓将后背从沙发靠背上移开。他坐直了,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看闻昭的眼神不再是温和可信的上级领导看年轻警员,而是一个下棋的人,终于意识到对面坐着的也是一个棋手。

“闻队长,你今天是来请我喝茶,还是来审我。”

“请您喝茶。”闻昭说,“审的话,就不会在会客室了。”

陆知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比你档案上写的要厉害。”他说,“好吧。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

他端起茶几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估算闻昭已经掌握了多少。

“那天我确实在天台上。不是从头到尾,是最后十分钟。我上去的时候,那四个学生已经走了。天台上只有两个人——沈眠,和我儿子。”

“陆行舟。”

“对。”陆知行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情绪。不是官方辞令里的遗憾,而是一种沉在骨头缝里的、被压了十五年的钝痛,“行舟和沈眠是同桌。他们关系很好。那天行舟放学后没回家,我去找他,在天台上看见他抱着沈眠的后颈,用校服压着伤口。校服上全是血,他哭得说不出话。”

“然后沈眠翻过了天台边缘。”

陆知行没有接话。

“你看到了。”

陆知行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像是在反复回放某一个无法暂停的画面。

“他翻过去的时候,我在三米之外。我能抓住他。”他说,“我没抓住。”

“你伸手了吗。”

会客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近,又很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跑向天台边缘的时候,行舟拽住了我的手腕。”陆知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说——爸,别过去。天台上的血迹还没干。你去的话,他们会知道你也来了。我就——”

“你就看着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翻了下去。”

陆知行没有说话。

“你为了不在场的假象,让你儿子——”

“我没有。”陆知行打断了他。他的眼眶泛红,但声音依然平稳,“闻队长,你也是做这一行的。你告诉我——当你爱的人和你的原则同时掉进水里的时候,你救哪个。”

闻昭没有回答。

“你回答不了。”陆知行说,“因为我当年也回答不了。我选择了保护行舟。他是我儿子,他只有十五岁。他不是施暴者,他是唯一试图救人的那个。但他是陆行舟——他姓陆,是教导主任的儿子。如果被人知道他在天台上,他就会被当成同谋。我选择了保护他。这个选择,十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沈眠死后的三年,你做了什么。”

陆知行抬头看他。

“你压下了案子,做了伪证,让四个施暴者逍遥法外。”闻昭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刀,“三年后郑北死了。又三年,张博死了。又三年,方嘉树溺水身亡。十年后,周敬亭死在巷子里。”

他停了一秒。

“方嘉树是怎么死的。”

陆知行的瞳孔收缩了。

“报告上说是溺水。”

“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他死了。你当时在三亚。方嘉树是你儿子的同桌,你们两家人一起去三亚旅游。他死了。你拒绝尸检。为什么。”

会客室里的挂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因为他是被人推到水里的。”陆知行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闻昭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推他的是行舟。行舟把他推下水之后,自己也跳了下去。方嘉树在水里挣扎的时候,行舟按住他的头——我看见我儿子的脸。那不是仇恨。那是一种非常安静的、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的表情。行舟把方嘉树按在水里,一直到他不挣扎了,然后松开手。他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岸上的我,说——爸,这是最后一个。然后他潜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了条状,一条一条地落在茶几上,落在沈眠坠楼的那张照片上,落在一个正在逐渐浮出水面的真相的轮廓上。

“方嘉树是陆行舟杀的。然后陆行舟自沉了。”闻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谜面,“那片人工湖。”

陆知行没有否认。他只是将脸埋进了交握的双手里,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闻昭又问:“另外三个呢?郑北、张博、周敬亭。”

“我不知道。”陆知行说。

“你不知道。”

“不知道。行舟死后,我没有再联系过任何和当年有关的人。我把所有的证据都封在了档案里,以为时间会让一切都过去。”他抬起眼睛,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但我没有想到——有人在替行舟,把他没杀完的人,一个个杀掉。”

“你知道是谁吗。”

“我不用知道。”陆知行说,“我只需要知道——那个人做的是我没有勇气做的事。”

闻昭靠在沙发靠背上。他感到自己的后颈隐隐发胀,雪松的味道在鼻腔深处翻涌,压都压不住。

“陆局长。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知行说,“伪证。包庇。毁灭证据。滥用职权。每一条都够我在监狱里待完下半辈子。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为什么现在愿意说。”

陆知行放下双手,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只剩下一种被时间磨去了所有伪装之后的疲惫。

“因为我查过你。闻昭,你从警八年,没有冤枉过一个人。你会给我儿子一个交代,也会给沈眠一个交代。而且——”他顿了顿,“你旁边那个案子——江辞。他在被捕前给我寄了一封信。”

闻昭的身体微微前倾。

“信上说了什么。”

“三样东西。”陆知行从内袋里掏出一张被仔细折好的信纸,放在茶几上,“天台上五个人的名单、行舟埋骨的地点。还有一句话——”

闻昭拿起信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A4纸,激光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字。笔迹是江辞的——工整,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刻在纸上。

第三行写的是:

陆老师,你的儿子不是凶手。他是证人。把他的名字洗干净,我帮你。

闻昭将信纸放在茶几上。

窗外起风了。百叶窗被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像水波一样在陆知行的脸上流转。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简单的词汇描述了——愧疚、释然、悲哀、感激,全部融在一起,像一杯被倒进了太多味道的酒。

“闻队长。”陆知行站起来,把双手并拢向前伸出,“在你去查我之前,我先自首。关于沈眠案的一切,关于方嘉树溺水的真相,关于那片人工湖——我全部交代。”

闻昭看着他伸出的双手,没有动。

“陆局长,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

“你在湖边待了四天,叫停了清淤工程,把你儿子的尸骨封在湖底。你做了这一切,是为了保护你儿子的名誉。但你刚才在会客室里,把我追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你没有沉默,没有找律师,甚至没有试图打一个电话。你到底是在自首——还是在完成江辞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陆知行慢慢放下双手。

“他信上说——把他的名字洗干净,我帮你。”闻昭说,“你以为他在帮你。但他帮你洗的不是你儿子的名字。是你自己的。”

陆知行愣住了。

“杀人的是他,留下名单的是他,告诉你埋骨位置的也是他。他用了十五年,让你在此时此刻坐在我面前,亲口说出所有真相。”闻昭看着那张信纸,“他不是在帮陆行舟洗名字。他在帮你。”

陆知行的嘴唇微微发抖。

“帮我什么。”

“帮你成为证人。”

闻昭站起来,整了整制服外套。他走到会客室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刺目的光涌进来。他回头看了陆知行一眼。

“陆行舟是唯一一个在天台上试图救沈眠的人。这件事,你替他藏了十五年。你怕他被当成同谋,怕他的前途被毁掉。但他跳进湖里之前对你说——这是最后一个。他说的最后一个,不是最后一个施暴者。是最后一个因为你的沉默而死去的孩子。”

陆知行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江辞让你来我这里,不是让你替你儿子洗清。是让你替你自己。”

闻昭说完这句话,走出了会客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陆知行压抑了十五年的第一声哽咽。

走廊里,小王正在等他。

“闻队,审讯室准备好了。江辞已经提出来了,在里面等你。”

“不是审讯。”闻昭说。

“啊?”

“是见面。”

他大步走向走廊尽头。日光灯在他头顶掠过,那颗朱砂痣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像是一枚刚刚被染上颜色的印章,正在等待落在某个等待了太久的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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