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湖的全面打捞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到下午四点,湖底的淤泥被翻了个底朝天。三艘橡皮艇来回穿梭,潜水员轮番下水,岸边的临时帐篷里堆满了编号归档的证物袋。老陈站在帐篷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烟蒂在脚边积了一小堆。他看见闻昭的车停稳,远远就把烟掐了。
“闻队,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老陈迎上去,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复杂,“不是三具。是四具。”
闻昭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四个。”
“最早的一具至少二十年,最新的——就是陆行舟。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但骨骼特征和失踪时间完全吻合。”老陈掀开帐篷的门帘,“但重点不是数量。是第四具——你跟我来。”
帐篷里临时支起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按顺序排列着四具骨骼的现场照片和初步鉴定报告。前三具的身份尚未确认,年龄跨度从十五岁到二十岁不等,死亡时间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所有骨骼的后颈或头骨位置都有陈旧性Alpha齿痕,和沈眠尸检报告里的描述如出一辙。
闻昭的目光落在第四具骨骼的照片上。
那是一具比其他三具明显更年轻的骨骼,身长不足一米七,骨骺线尚未完全闭合,说明死者未成年。骨骼呈蜷缩状侧卧在淤泥深处,双臂交叠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头骨后侧有一道明显的齿痕,齿痕周围有已经钙化的骨痂,说明这个伤口在死前已经开始愈合。
闻昭拿起那张照片,凑近了看。
“这具骨骼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骨之间有腐蚀残留的纸纤维和微量蓝色色素残留。”老陈指着报告上的化学分析栏,“初步检测是铜酞菁——一种蓝色墨水的主要成分。死者入水的时候,手里应该攥着一样东西。纸制品,蓝色的。”
闻昭将照片放下,目光落在证物台最右边的透明证物袋上。袋子里装着一块已经严重腐蚀的金属片,勉强能看出原来的形状——长方形,边缘有卡扣的痕迹,和江辞外婆家墙上那枚锈迹斑斑的校徽尺寸一致。校徽背面刻着一行已经模糊的编号,但最后三位数字还能辨认。
“这是第几具身上发现的?”
“第四具。”老陈说,“就是手里攥着蓝色纸制品的那具。这枚校徽别在他的衣服内侧,位置是左胸口——贴心脏的位置。”
闻昭拿起证物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仔细端详那枚校徽。金属表面已经完全被锈蚀覆盖,但校徽正面的浮雕轮廓还在——一圈麦穗环绕着打开的书本,书页上刻着已经几乎磨平的两个字:文华。
“这具不是陆行舟。”闻昭说,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
“陆行舟的校徽在他自己的尸体上。江辞说过,陆行舟是天台上唯一试图救沈眠的人。他后来把方嘉树推下水后自沉。”闻昭将证物袋放回桌上,“如果这个湖里有四具白骨,第四具比陆行舟更早入水——那这枚校徽的主人,是另外一个。”
他停了一下。
“一个在死前被人咬过后颈、怀里抱着蓝纸、心口别着校徽的未成年。当年那所学校里,还有另一个受害者。”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二十年前,《嘉兴晚报》的社会版发过一则寻人启事。失踪者叫苏青梧,十五岁,文华中学初三学生,Omega。失踪时间——”他把报纸摊在桌上,“二十年前的十一月三日。”
闻昭低头看向报纸。寻人启事的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秀,嘴角有一颗位置和闻昭几乎对称的痣——不过在右边,不在左边。照片下面印着两行字:最后出现时身穿文华中学校服,左胸口别有校徽。如有线索,请联系城东派出所。
“二十年前的案。比沈眠还早五年。”闻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苏青梧的案子,查过吗。”
“查过。定性为离家出走。因为没有他杀证据,也没有发现尸体。”老陈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已经发黄的结案报告复印件,经办民警签名栏里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宋明德。
宋明德。
又是他。
二十年前,宋明德经手了苏青梧失踪案,定性为离家出走。十五年前,他又经手了沈眠坠楼案,定性为意外事故。然后他在沈眠案的档案袋夹层里留下了那张纸条——天台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学生,LZX。
闻昭将结案报告合上。
“老陈,打捞继续。湖底的每一寸都给我翻干净。这四具白骨要全部做DNA鉴定,和本市所有失踪人口逐一比对。”他拿起那枚装在证物袋里的校徽,“我去找一个该开口的人。”
宋明德的家在老城区一条梧桐夹道的窄巷子里。
闻昭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梧桐树正在落叶子,巴掌大的黄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回响。门牌号是巷子最深处的一扇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贴着的春联褪成了灰白色。门口摆了两盆半死不活的月季,花瓣落在土面上,干了,卷成暗红色的碎屑。
闻昭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椅子腿蹭地砖的声响,然后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老人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眉毛像两道荒草遮住了大半只眼睛。唯独没有被遮住的那只左眼,目光仍然锋利,像一块被埋在煤渣里太久的碎玻璃。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被烟草腌透了的粗粝。
闻昭亮出证件。“宋明德,我是市刑侦支队闻昭。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门缝里的左眼在闻昭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到他手中的档案袋上,停住。闻昭注意到,老人的视线在档案袋封面“沈眠”两个字上停留了至少五秒。
“退休了。不做笔录了。”宋明德说完就要关门。
“苏青梧。”
门停住了。
宋明德的左眼在门缝后面眯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然后推开铁门。“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歪了,光晕打在发黄的墙面上,像一团正在慢慢洇开的茶渍。客厅不大,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款式,电视机还是那种笨重的显像管,顶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身侧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父子俩都在笑,背景是某年的春节,身后是一树开得正盛的腊梅。
闻昭认出了那个中年人。是宋明德年轻的时候。那个男孩——他没见过。
“那是我儿子。”宋明德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摸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死了。”
“怎么死的。”
“信息素衰竭。他从小信腺就有问题,没法治。”宋明德吐出一口烟,“别聊他了。你说苏青梧。这个名字我都二十年没听人说过了。”
“二十年前,苏青梧失踪案是你经手的。定性是离家出走。”闻昭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张旧报纸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他死在文华中学的人工湖里。尸体一直在湖底,直到今天被打捞出来。他不是离家出走。”
宋明德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湖里挖出来的。还有另外三具。都是未成年,都有Alpha咬痕。”闻昭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二十年前到十年前。这片人工湖是文华中学的地界,是你管辖的片区。你经手过苏青梧的失踪案,也经手过沈眠的坠楼案。这两起案子的定性都不对。老宋——你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宋明德没有说话。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没有捻灭,烟头在玻璃缸底继续燃烧,升起一缕细长的蓝烟。他站起身体,走到电视机柜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笔记本。本子的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边。
“我老婆死得早,儿子也没了。这辈子就剩这点东西。”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好几张便签纸,有的已经泛黄,有的是最近才写上去的。他的手指在纸页之间摸索,最后抽出一张被对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这是二十年前苏青梧的母亲给我的。”
闻昭接过纸片。那是一张被折得很小的信纸,展开之后,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的也是蓝色墨水,纸面上有明显的干涸水渍,字迹被洇得有些模糊,但仍然可辨。
妈妈,我去天台等人。不是陆主任,是别人。——青梧
“陆主任。”闻昭重复道。
“陆知行。”宋明德又点了一根烟,“二十年前他是文华中学的政教处主任,三十岁出头,市里最年轻的中学中层干部。苏青梧失踪之前,最后被人看见是在教学楼天台附近。但他妈给我的这张纸条——她说是在苏青梧书包夹层里发现的,被水泡过,字都快没了。她一直说苏青梧不是离家出走,但她一个单亲Omega,没人听她的。”
“纸条上写‘不是陆主任’。他在强调不是陆知行约他。那约他的人是谁。”
宋明德猛吸一口烟,烟雾后面那只左眼忽然变得异常疲惫。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陆知行每年十一月三日都会去人工湖。一个人。不带任何人。二十年,没断过。”
闻昭拿起茶几上的那张纸条,指尖触到已经干涸的水渍印记。
“苏青梧失踪那一天,就是十一月三日。”
“对。”宋明德说,“二十年前的今天。”
闻昭将纸条放在茶几上。他想起陆知行在会客室里说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抓住那个翻过天台边缘的孩子。他说的也许不是沈眠。至少,不全是。
“还有一件事。”宋明德从笔记本里抽出另一张纸条,“你来找我,应该也看到了我在档案袋里留的那张名单。那上面的LZX,你知道是谁。但你不一定知道的是——陆知行在沈眠案之后的第二年,用自己的公积金在人工湖边买了一块地,说要建校友纪念林。”
他吐出一口浓烟。
“他一个教导主任,买地要种树。树种了两年都没成活,唯独一棵歪脖子槐树活到了现在。那棵树的根系,正好长在湖底四具白骨正上方的土层里。太他妈巧了。”
闻昭将两张纸条都收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二十年,你在等谁来找你。”
宋明德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里,落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电视机柜上那个相框旁边。相框里他和儿子的合影蒙了一层薄灰,两个人都还在笑,像是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闻昭走出巷子的时候,梧桐叶还在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暮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靛。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闻队?”
“苏青梧的DNA比对,和现有的失踪人口数据库没有匹配的话,试试全国未知名尸体数据库。他二十年前入水,当时本市没有发现尸体——但如果当时不是在本市报的案,可能会漏掉。”
“明白。”老陈停了一下,“闻队,那个——你手腕上的印子,是不是又深了。”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那片淡青色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像一条正在逆流而上的河。
“没事。”
他挂了电话,上了车。车里还残留着上午审讯时沾染的气味——江辞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艾草香,和他自己越来越浓的雪松味混在一起,关上车门就是满罐的压制与失控。他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从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支蓝色的注射器。
液体在路灯的微光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淡蓝,像稀释过的海水。他把注射器举到眼前,透过淡蓝色的液体看车窗外正在流逝的最后一丝天光。江辞在审讯室里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你这么多年一直压着本能,靠抑制剂和意志力把自己关在一个没有易感期、没有标记欲、没有失控的牢房里,是不是很辛苦。
他没有回答。他把注射器放回内袋,挂挡,驶出了巷子。后视镜里,宋明德家门口那两盆半死不活的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了摇,像在送他。
审讯室的日光灯今晚格外安静。
江辞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盘腿坐在软包床上,面前摊着一张从笔录本上撕下来的纸,正在用看守所提供的圆珠笔画画。门开了,他头也没抬。
“闻警官,你今天身上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雪松后面多了一种味道——旧纸、樟脑丸、还有一个人的烟味。你去见了一个人。退休的老警察?”
闻昭在他对面坐下。“宋明德。当年经手苏青梧和沈眠两起案子的同一个人。”
江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画下去。他在纸上画的是一条鱼,鳞片一片一片,每一片都用圆珠笔细细地描了边。
“苏青梧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不多。”江辞没有抬头,“查沈眠案的时候查到的。二十年前,文华中学失踪过一个Omega学生,叫苏青梧。十五岁,我哥的同班同学。我哥的日记里提到过他。”
“你哥的日记里写了什么。”
江辞放下圆珠笔,抬眼看他。审讯室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镜片上反着两团白晕,看不见他眼睛里的表情。
“‘青梧今天又没来上课。他上周借我的校徽还没还。他是故意的,他说我的校徽在他身上,他就是我的人。他真不要脸。’”
江辞说到最后五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一闪而逝。
“苏青梧后颈上有一个已经愈合的齿痕。不是他死的那天留下的,是死前至少一周形成的。”闻昭说,“你哥知道那个齿痕是谁留下的吗。”
“不知道。”江辞说,“我哥不知道。他只知道苏青梧去天台是为了见一个人。一个他不能说名字的人。后来苏青梧没再出现,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日记里最后提他的那一篇,只有一句话。”
闻昭没有说话。
“‘那天在校门口看见一个人,长得很像青梧。走近了发现不是。我站在门口哭了一场。小辞问我为什么哭,我没告诉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的嗡嗡声填满所有缝隙。
“苏青梧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被水泡烂了,但残留的纸纤维和蓝色墨水和你哥日记本里用的墨水是同一种品牌——英雄牌蓝黑墨水。”闻昭说,“苏青梧被送进湖里的时候,手里攥的是你哥写给他的东西。他贴身别着你哥的校徽。这两样东西他保存了一辈子那么久。”
江辞把圆珠笔搁下,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睛在没有镜片的遮挡下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到几乎能看见里面正在翻涌的、被压到最深处的情绪。
“我哥喜欢他。”
“对。”
“但他不知道苏青梧也喜欢他。”
“他知道。你哥都知道。所以他才会在校门口哭。他哭的不是苏青梧长得像别人,是苏青梧再也不会回来了。”闻昭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在对远处的人说话,“他在天台等人,也是在等苏青梧。他以为苏青梧有一天会回来,所以才去天台上等着。一个等不到的人,和一个回不来的人,最后选择了同一种方式。”
江辞低下头。他重新戴上眼镜,手很稳,但闻昭看见他的指尖在镜腿扣上耳廓之后,多停留了两秒。
“那个约苏青梧去天台的人,不是陆知行。”闻昭说,“苏青梧给他妈妈的纸条上写了——不是陆主任。二十年前陆知行还是政教处主任,苏青梧特意强调不是他,说明另一个人是苏青梧认识的。你哥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过别的Alpha。”
“或者更复杂。”闻昭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份文华中学二十年前的教职工花名册复印件,第一页的政教处一栏里印着两个名字:主任——陆知行。副主任——宋长河。
江辞的瞳孔收缩了。
“宋长河。”他慢慢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咬碎一块含了太久的硬糖,“宋明德的宋。”
“宋长河是宋明德的亲弟弟。宋明德在沈眠案的档案袋里藏纸条,不只是为了留证据。他是在保护他弟弟。因为他弟弟宋长河,二十年来一直在文华中学任职。现在是副校长。”
闻昭将花名册翻到下一页。宋长河的照片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白衬衫,深色领带,嘴角有一个标准的微笑弧度。但在那张微笑的脸下面,是一双没有任何笑意的小眼睛。那双眼睛让闻昭想起在档案上看过的某张照片——陆知行在人工湖边买地建校友林的申请书,签名栏里除了陆知行,还有另一个名字:经办人,宋长河。
“苏青梧死后,宋长河被调出政教处,去了后勤。沈眠死后,他升了德育主任。陆知行调任教育局副局长那年,他接任副校长。”闻昭说,“二十年。四个未成年死在湖里。每一次出事,他都在那所学校。每一次事后,他都升职。”
江辞将花名册慢慢合上,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清醒得像一把刚被磨过的刀,刀刃上倒映着审讯室惨白的灯光。
“宋长河。”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铁皮上,“我找了他十五年——他就在我眼皮底下。”
“你没有查他。”
“我查了。”江辞的声音透出少有的起伏,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裂缝下面翻涌,“我查了当年文华中学所有的教职工,包括陆知行。但宋长河——他在公开档案里的记录被修改过。二十年前的政教处副主任被改成了后勤干事,调查沈眠案的时候,我没有把他的名字和天台联系在一起。”
他握紧双手,手指交叠,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没有出现在天台上。”闻昭说,“所以你漏过了他。但他的哥哥出现在了档案袋里。”
“对。”江辞抬起头,“陆知行告诉你的——天台上还有一个成年人,不是他。”
“是宋长河。宋明德知道是他弟弟,才在档案袋里藏纸条。他不是在保护陆知行——他是在指认陆知行。因为他知道陆知行知道宋长河做了什么。LZX不是陆知行。是——”
“宋长河。”闻昭说。LZX三个字母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全新的排列方式。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日光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江辞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
“闻昭。”
“嗯。”
“我需要出去。”
“不行。”
“我不是要逃跑。”江辞转过头,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我要重新做一份名单。原来的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闻昭站起来。“那份名单在你的手机里,技术科已经解密了。宋长河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
“不是。我不需要加他的名字——我需要把他放在第一个。”江辞也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某种闻昭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冷血,而是一种被点燃的、烧了十五年终于烧到了引信尽头的火焰,“周敬亭、郑北、张博、方嘉树——他们都是被宋长河利用了。宋长河是陆知行的副手,他知道陆知行对我哥好,也知道陆知行在湖边埋了白骨。他不敢动陆知行,但他动得了学生。是他告诉那四个人Omega可以轮番标记——他教他们的。他是那个点火的人。我追查了十五年,把四个动手的都杀了,唯独放过了那个点火的人。因为他藏得太好了。”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藏在你哥哥的档案里,藏在湖边的歪脖子树下,藏在每一次事后的升职调令里。”闻昭说,“你想亲手杀他。”
“不。”
江辞直起身,摘下眼镜,露出那双干净的、此刻却像燃烧的琥珀一样的眼睛。
“我想让你亲手抓他。”
闻昭没有说话。
“你抓他是依法逮捕。我杀他是我的一贯方式。你抓他,他会受审,会坐牢,会被剥夺所有他用二十年偷来的东西。我杀他——”江辞停了一下,“他只是死。太便宜他了。”
他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眼睛里的火焰。
“所以你留下来。坐在这里。等我把他抓回来。”
闻昭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江辞的声音。
“闻昭。”
“嗯。”
“还有六个小时。”江辞坐回床上,重新拿起那支圆珠笔。纸上的鱼被他在不经意间画完了一半的鱼鳞,每一片都工工整整,每一片都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在顺流而下,“你打算什么时候用那支注射器。”
“等我抓完人。”
“那如果——抓人的过程中你的易感期发作呢。”
闻昭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漫长的白光里。日光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地后退,他的影子在前面越拉越长,像一个正在奔赴战场的兵的剪影。那颗左眼下的朱砂痣在灯光下红得近乎刺目,仿佛一枚刚刚蘸了印泥的私章,正在等待落在某一份判决书上。
他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
“老陈,打捞继续。DNA全部比对。另外——帮我调一个人的全部资料。文华中学副校长,宋长河。从二十年前到现在的所有记录,包括他经手的基建项目。”他的手指在办公桌上那本泛黄的教职工花名册上点了点,“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