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常年恒温恒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闻昭很熟悉——每次翻陈年旧案都会闻到,像是所有被遗忘的真相都在用同一种方式腐朽。
档案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大姐,姓田,戴着老花镜坐在值班室里翻报纸。闻昭填完调阅登记表,她看了一眼,摘下眼镜。
“小闻,这本卷宗前几天被人调过。”
闻昭的手指在登记表上停住了。
“谁调的?”
“不是你们队里的人。”田大姐翻出登记记录,用指尖一行一行地往下划,“是——哦,在这儿。市教育局,来的是办公室的一个小伙子,拿着介绍信。说是做校史研究,需要当年校园安全事故的相关档案。”
“校史研究调刑侦卷宗?”闻昭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只要复印件。我按规定给了他前二十页,后面涉及尸检的不给。”田大姐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闻昭摇了摇头。“没什么。原件还在吧。”
“在。我给你拿。”
卷宗被装在一个已经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口系着已经褪色的白棉线。封面上印着“案卷”两个红字,下面用钢笔写着:“沈眠坠楼案”。再下面,是一行小字:“不予立案”。
闻昭没有急着打开。他先检查了档案袋的封口和袋面的完整性。田大姐看出来了,说:“来调的那个人只看复印件,没动过原件。”
“他有没有翻看档案袋里的全部内容?”
“没有。复印件是我复印的,他就在外面等。全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闻昭点了点头,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档案袋里拢共不到三十页纸。他小心翼翼地逐页摊开:接警记录、出警单、现场草图、三张黑白现场照片、一份只有大半页的询问笔录、以及一份缺了最后三页的法医鉴定报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行涂改液。
在法医报告第三页末尾,整整三行字被人用白色的涂改液覆盖。闻昭拿起那页纸,走到档案室角落的灯箱前,打开灯,将纸页按在灯箱面上。
透光之下,涂改液后面的字迹浮现出来。
“‘死者后颈有环状咬痕一处,深及皮下组织,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与犬齿形态吻合。咬痕周围皮肤有二级烧伤水疱,疑为明火灼烫所致。’”
闻昭放下那一页,拿起第二页。又是两行涂改液。
“‘死者血液中检出高浓度不明活性分子,初步判断与信息素代谢紊乱相关。建议进行毒理学专项检测。建议——’”
后面被涂掉了。
第三页。最末尾。
“‘综上,死者死因虽为高坠,但其伤情特征符合Alpha群体标记行为中失控加害的常见模式。建议对以下人员进行询问——’”
下面涂掉的是几个名字。
闻昭关掉灯箱。
他坐在档案室冰冷的铁椅上,手里拿着那几页被涂改过十五年的纸,阳光从头顶的采光井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肩章上,一颗星。
“田姐。”他说。
“嗯?”
“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经办民警是谁。”
田大姐翻了翻登记表,“签字的经办人叫——宋明德。不过他已经退休了,得有六七年了吧。”
“有联系方式吗?”
“应该有,我帮你找找。”
田大姐在登记册里翻找的时候,闻昭的手机响了。
“闻队,”电话那头是技术科的声音,“我们找到了。江辞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隐藏得很深,用的是一种商用级的加密算法,我们差点就漏过去了。”
“里面是什么。”
“一个名单。不是他写的——是扫描件。原件是手写的。”
技术员顿了一下。
“闻队,这个名单——你最好亲自来看。”
闻昭走进技术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他。会议室里安静得异常,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鸣声。
“放出来。”闻昭说。
投影仪亮起来。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发黄的纸,折痕很深,墨迹已经褪了色。字迹歪歪扭扭,用力不均匀,有些地方墨水断断续续。
天台上的人:
1. 周敬亭——三年八班
2. 郑北——三年八班
3. 张博——三年八班
4. 方嘉树——三年八班
5. 陆行舟——三年八班
名单下面另起一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笔迹。更老练,更稳,像是成年人写的:
天台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学生。
再往下,是一行更淡的字,写着两个字母:
LZX
“这张名单是谁写的。”闻昭问。
“技术科的笔迹鉴定初步结果是——前五条是孩子的字迹,和沈眠日记本里的笔迹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二。后面那行字,对比了卷宗里的签字样本,确认是经办民警宋明德的笔迹。”
宋明德。十五年前的经办民警。
他在沈眠坠楼案不予立案之后,独自找到了一份孩子的名单,然后在上面写下:天台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学生。
然后他用涂改液盖住了档案里的关键证据。
他选择了沉默。
但他也没有完全沉默。他留下了这份名单。
“这个‘LZX’是什么意思。”
“我们分析了一晚上。最可能的解释是——‘陆知行’三个字的首字母。”技术员说,“宋明德不敢直接写出名字,所以用了拼音缩写。他把它藏在了——闻队,你猜藏在哪儿?”
闻昭没有猜。
“案卷的档案袋夹层里。”
“对。”技术员把屏幕切换到下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档案袋的X光透视图,在牛皮纸的夹层里,有一张被对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位置极其隐蔽,不拆开档案袋根本发现不了。
“江辞什么时候找到这个的。”
“根据他的手机浏览记录和定位历史——”技术员点开一张时间线图,“四年前。沈眠案已经过了二十年的保管期,按规定转入开放档案。他以‘学术研究’的名义申请查阅了复印件。”
闻昭盯着屏幕上的名单。
四年前江辞就拿到了这份名单。他知道了天台上第六个人的身份。他知道陆知行是那个善后的人,是那个命令所有人闭嘴的人,是那个毁掉所有证据的人。
但他没有杀他。
他杀了名单上的四个人,独独跳过了陆行舟,也跳过了陆知行。
为什么。
“闻队,”技术员犹豫了一下,“名单里有陆行舟,但江辞手机里的备忘录有一条关于陆行舟的标注。”
“念。”
“‘他不是自愿的。他试图拉我哥,被方嘉树按住了。他在天台边上哭了很久,是他报的警。后来他失踪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闻昭的脑海里浮现出江辞在那面老墙上刻的字:不是他。
“查陆行舟的失踪。”
技术员调出卷宗。陆行舟失踪于十年前的夏天,地点是本市。失踪前三天,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状态,只有一个英文字:
Sorry。
在这条“Sorry”之后,他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银行卡里还有三万多块钱,一分没动。他的同学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文华中学的天台上。那天是他十八岁生日。
“他在天台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同学说他当时喝了酒,说了很多话,但大家都记不太清了。大意是他对不起一个人。”
“沈眠。”
“他没有说名字。”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原始笔录,“他说的‘一个人’,然后就从天台上跑下来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父亲呢。他失踪后陆知行做了什么。”
技术员调出陆知行在儿子失踪后一周的通讯记录和出行记录。
“他请了一周的事假。单位记录写的是‘家庭事务’。这一周里,他的手机信号出现在本市郊区的一个人工湖附近,持续时间——四天。”
闻昭盯着屏幕上的信号轨迹图。
“四天。他在湖边做什么。”
“那个湖——”技术员翻到下一页,声音忽然轻了,“十年前进行过清淤工程。但施工记录显示,那几天的工程被临时叫停了,理由是‘收到上级通知’。通知人,是当时文华中学的教导主任——陆知行。”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投影仪的散热风扇仍在转动,把那页电子档案吹得微微晃荡。
一个失踪的男孩。一个在天台上哭过的男孩。他的父亲在湖边待了四天,然后以职务之名叫停了清淤工程。
闻昭闭上眼睛。他看见了另一幅画面:一个父亲在湖边挖了一个坑。他的孩子在里面。那个孩子十八岁生日那天,选择用失踪来结束一切。而他的父亲,没有报案,没有寻找,只是封住了一个湖底的秘密。
“闻队,”技术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还有一条——江辞的手机定位记录显示,三个月前他连续三天出现在同一个人工湖附近。停留时间都是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三点。”
“他下水了。”
“应该是。具体的我们——”
技术员的话被闻昭的手机铃声打断。
闻昭接起电话,对面是老陈急促的呼吸声。
“闻队,有情况。”
“说。”
“我们在人工湖边发现了一具白骨。埋在淤泥下约半米,被树根裹住了。年龄大约在十七到十九岁之间。头骨后侧有——”
老陈停了一下。
“有什么。”
“有修补过的齿痕。在这个孩子的颅骨上,我们发现了和沈眠后颈完全一致的Alpha咬痕。不是留在后颈,是留在头上。”
闻昭的呼吸停了。
“死亡时间。”
“大约十年。”
闻昭缓缓靠在椅背上。投影仪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眉骨、鼻梁和下颌线的轮廓。他的神情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温度,像一座正在结冰的湖面。
“通知打捞队和法医组全面勘探那片湖域。每一寸底泥都要过筛。”他说,“同时——对陆知行实施监控。”
“以什么名义?”
闻昭垂下眼睛。日光灯的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十五年前伪证罪、毁灭证据罪嫌疑。”他说,“以及——”
他想起江辞在看守所里说的那句话。
“正义不需要证据。但法律需要。”
闻昭挂掉电话,转头对技术员说:“江辞的审讯笔录,第四十页到第六十页,关于六名在场人员的描述,单独整理成一份正式材料。备三份。一份给检察院,一份给纪检部门,一份——我亲自送。”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口。那颗朱砂痣在投影仪的光束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枚从未使用过的公章,正在等待它的第一次落印。
走出技术科的时候,闻昭在走廊上被一道斜射进来的阳光刺了眼。他抬手遮了一下,袖口下滑,露出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片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淡青色的印记。不是淤青。是毛细血管扩张后留下的印子。
信腺激活的标志。
离江辞说的四十八小时,还有不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