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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校徽

朱砂判

老陈再次推开闻昭办公室的门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闻昭桌上,封面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是他潦草的笔迹:文华中学校友会,九八届在册名单,现存四十七人。

“我熬了一宿。”老陈说,眼眶红得像兔子,“四十七个人,我挨个打了电话或者查了档案。除了已经死了的那四个,还有两个联系不上。”

“哪两个?”

“一个叫宋知远,九八届三年八班的,周敬亭的同班同学。他父母说他十年前就出国了,联系方式断了。另一个叫——你等一下——”

老陈翻开文件夹,手指在一页手写记录上停住。

“陆行舟。九八届三年八班班长。他登记的家庭地址是十年前的,我打过去是空号。”

“陆行舟。”闻昭重复了一遍,“姓陆。”

“对。和那个——”

“陆知行一个姓。”闻昭说。

老陈没接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他也想到了。

闻昭翻开文件夹,目光在名单上缓缓下移。四十七个名字,四个已经确认死亡,两个下落不明。周敬亭、郑北、张博、方嘉树——四个名字分别对应四种死法,车祸、滑雪、溺水、心脏骤停。每一起都曾被定性为意外,每一起的法医报告里都暗藏着相似的异常指标,却从未被串联。

不是警方无能。

是没有人愿意把四起相隔数年的死亡事件连起来看。没有人,除了江辞。

“那两个联系不上的,继续查。”闻昭合上文件夹,“重点查陆行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学籍、户籍、出入境、银行流水,越快越好。”

老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闻队,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说。”

“江辞在看守所里,一晚上没睡。不是被审的,是自己坐了一整夜。监控拍到他就盘腿坐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没动。”

闻昭没有说话。老陈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闻昭拉开抽屉,拿出那支蓝色注射器。液体在晨光里呈现出比昨晚更淡的颜色,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失效的化学试剂。江辞在电话里说的是四十八小时,现在大概还剩不到一天半。

他把注射器放回抽屉,关好,上了锁。

然后他拿起外套,去了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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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留置室和审讯室不同。这里没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因为灯在铁丝网外面。墙是软包的,防撞,颜色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不想多待的灰绿色,据说有安抚情绪的作用。

闻昭觉得那颜色只会让人更压抑。

江辞还是昨天的姿势——盘腿坐在床上,脊背挺直,面朝墙壁。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没有回头。

“闻警官,早。”

声音很清醒,一点不像是整夜没睡的人。

闻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守所的民警给他搬了把椅子,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你昨晚在审讯室说,你透过杂物间的门缝看见了四个人。”他直接开口,“你那时候只有十一岁,天黑之后视力有限。你怎么确定你看清的是四个人,而不是三个或者五个。”

江辞的肩膀动了一下。闻昭看不出来那是在笑还是在调整坐姿。

“我数了后颈上的咬痕。”

声音很平,平到闻昭的指节微微收紧。

“周敬亭是第一个。他咬完之后把打火机递给旁边的人,说——‘陆哥,你也来一口。’”

闻昭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了一下。陆。不是陆行舟,那个年龄的孩子不可能叫“陆哥”。那个被叫“陆哥”的人,是五人中的核心,是点燃打火机的人,是其他四个人都听他的那个人。

“你说的是四个人。”

“现场是四个人。”江辞说,“‘陆哥’没有动手。他全程站在旁边看,手里夹着烟,校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我记他的脸记了十五年,比另外四个人都清楚。”

他顿了一下。

“但他不是学生。”

闻昭跨进了留置室。他在距离江辞一步的地方站住,低头看着他。

“他是谁。”

“闻警官,”江辞终于转过头。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眶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熬了整夜的痕迹。他看着闻昭,忽然笑了,“你昨晚熬夜了。”

“回答我的问题。”

“你熬夜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江辞问,声音很轻,“是在想案子的漏洞,还是想我。”

闻昭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不足一尺。近到他能看清江辞镜片上的细小划痕,近到他能闻见江辞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艾味——不是审讯室里的那种若有若无,而是切实存在的、正在往外渗透的味道。

“昨晚在审讯室里,你说你的信息素是Beta的伪装。现在不遮了?”

江辞没有躲。他抬起眼睛,隔着镜片看着闻昭,距离太近,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叠在一起。

“被你抓进来的时候就不打算遮了。”他说,“伪装是为了在外面方便。在你这儿,不需要了。”

“那告诉我,那个‘陆哥’是谁。”

江辞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点了一下闻昭的眉心。

动作很轻,像是触碰一件易碎品。

“你这里有一根血管在跳。”他说,“每次你问到一个你不该知道的问题,它就跳一下。你自己不知道吧。”

闻昭直起身,把他那只手拍开。

江辞收回手,也不恼,重新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你不想说?”闻昭说。

“不是不想说。”江辞垂下眼睛,“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试试。”

“陆知行。”

闻昭的瞳孔收缩了。

陆知行。市教育局副局长,三年前从文华中学教导主任的位置上直接升上去的,在任期间主导了全市的教育改革,在体制内声誉极佳。闻昭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警校的开学典礼上,他作为嘉宾致辞,半小时的演讲脱稿完成,用词精准,条理分明。第二次是在一起校园安全事故的协调会上,他代表教育局出面处理,姿态很低,态度诚恳,事后还私下找到闻昭,说有任何需要配合的随时开口。

那是闻昭从警以来见过的最完美的公务人员。

“你说陆知行在天台上。”

“对。”

“他当时是教导主任。一个教导主任,为什么会在放学后和学生一起出现在天台上。”

江辞抬起眼睛。

“因为他儿子也在。”

“陆行舟。”闻昭说。

“对。”江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被证实的事实,“陆行舟是方嘉树的同桌,也是那天四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陆知行来天台,是来给儿子善后的。”

“善后。”

“他检查了我哥的后颈,确认标记已经完成,然后用湿巾擦掉了其中一个人留在皮肤上的指纹。”江辞的声音越来越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过期的病例,“他让四个人统一口径,说那天放学后没去过天台。然后他——他看着我哥翻过天台边缘,没有伸手。”

闻昭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然后慢慢松开。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陆知行的档案比周敬亭干净一百倍。”江辞说,“他在官场上没有对头,在系统里没有案底,他经手的所有项目都合规合法。我说他站在天台上看着我哥掉下去——谁会信?你拿什么证明一个副局长十五年前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天台上站过十分钟?”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闻警官,你知道我这十五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正义不需要证据。但法律需要。”

留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闻昭看着江辞,江辞也看着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气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条狭窄的光带。

“所以你没有杀他。”闻昭说。

“我还没来得及。”

“那四个已经死了的,都是你杀的吗。”

江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摩挲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绷带的边缘。

“你的笔还在口袋里。”他说,“拿出来记。”

闻昭没有动。

“周敬亭是我杀的。”江辞说,“郑北是我杀的。张博是我杀的。方嘉树——不是我。”

闻昭的眉心跳了一下。

“方嘉树的死亡法医鉴定是溺水意外。案发地不在本市,在海南。那年他父亲陆知行带他去三亚旅游,他在酒店泳池里溺水身亡。事后家属拒绝尸检。没有他杀证据。没有嫌疑人。没有立案。”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是什么?”

“方嘉树是不是你杀的。”

江辞抬起头。日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幽深,瞳仁里有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暗芒,像针尖上凝住的墨滴。

“方嘉树不是我杀的。”

闻昭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没有。江辞的眼睛干干净净,既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你知道是谁。”

“我只是有一个猜测。”江辞说,“不过——你要是查那个,就得查陆知行。你确定你想查他?”

闻昭直起身。

“你在激我。”

“不是激。”江辞摇了摇头,“是提醒。闻昭,你还有不到一天半。你与其把时间花在审讯我这件事上,不如先解决你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用你操心。”

“那你就不要攥拳。”

闻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骨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他松开拳头,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的红痕。

江辞看着那四道印子,目光忽然变得很柔软。

“你从警八年,没有一起冤假错案,破案率全市第一。”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做好自己的工作。”

“因为你只相信自己。”江辞说,“你不信任何人的判断,包括你自己身体的判断。你压着易感期压了七个月,抑制剂打到静脉都发硬了。你以为意志力能战胜所有本能——但你赢不了Enigma的信息素。”

他停了停。

“昨晚我在审讯室里放了一点苦艾草味。只有一点点。你的信腺在十秒钟内就做出了反应。闻昭,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闻昭伸手抓住他衣领,把人从床上提起来半寸。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辞被他拎着,眼镜歪了,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鹿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等了很久的平静。

“我想让你活下去。”他说,“你不活下来,我做的事就没有意义了。”

闻昭松开他的衣领。江辞跌回床上,扶了扶眼镜,脸上还是那个表情——不是挑衅,不是算计,是一种闻昭没办法定义的温柔。

“为什么我活下来就有意义。”

“因为你是活着的证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马上就知道了。”江辞说,“去查陆知行。查他儿子到底死没死。查完了,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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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走出留置室的时候,小王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闻队,老陈让我告诉你,陆行舟的户籍档案调出来了。”

“说。”

“陆行舟,九八届文华中学三年八班学生。十年前,也就是他十八岁那年,户籍被注销了。”

“注销?死亡注销还是迁出?”

小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都不是。是——失踪。”

“失踪十年,可以宣告死亡了。”

“但他父亲没有申请。”小王说,“陆知行至今没有申请宣告儿子死亡。他在户籍系统里,还是失踪状态。”

闻昭接过小王递来的打印件。纸张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右上角印着一张模糊的证件照。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脸型像他父亲,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弧度。眼睛像他母亲,大而圆,但眼底有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符的阴沉。

他想起江辞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

“第五个人,谁?”

然后他想起江辞在砖墙上刻的那个空白的名字——第五个日期后面刻着的,不是“他死了”,而是“不是他”。

不是他。

那个孩子在天台上做了什么,让江辞在恨了所有人之后,唯独把他排除在外?

闻昭将打印件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去查陆行舟失踪的原始卷宗。哪年哪月哪天,最后见的人是谁,失踪前有没有异常。”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还有,把陆知行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调出来。”

“三个月?”

“三个月。”闻昭停了一下,“方嘉树死了十年。但周敬亭的案子刚发生不久,陆知行有没有和什么人频繁联系过——尤其是和他同届的校友。”

小王记下,又问:“闻队,那你现在去哪儿?”

闻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大亮,城市已经完全苏醒了,车流声从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和办公室里那支钢笔拧动的声音有某种奇异的相似。

“去市局档案室。十五年前的沈眠案,我要看原件。”

“原件不是已经被——”

“被涂改过了。我知道。”闻昭说,“但涂改液盖住的内容,可以透光读。”

他大步走向楼梯口。日光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那颗朱砂痣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像一颗钉进皮肤的红点,标记着某个正在逐步靠近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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