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持续了四十分钟。
零口供。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零口供——江辞从进来到现在几乎没停过嘴。他回答了闻昭的每一个问题,从姓名年龄到职业住址,从案发时间到行动轨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措辞精准,配合度堪称教科书级别。
但如果把记录本上四十页的口供逐字逐句拆开,你会发现里面一句有效信息都没有。
“你认识周敬亭吗?”
“认识,上半年在企业家进校园的活动上见过一次。”
“你们有过节吗?”
“没有,我当时负责给嘉宾倒茶,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可能是嫌茶叶不好。”
“那为什么杀他?”
“闻警官,这个问题包含一个未经证实的前提。你确定要先问‘为什么’吗?”
“江辞,你在电话里承认了对周敬亭的杀害行为。”
“我说的是‘周敬亭是我杀的’,但我没有说‘我杀了周敬亭’。这两个句子的主谓宾结构不一样,承担的法律后果也不一样。你翻开刑法课本第三章第四十二页,‘是我杀的’可能包含间接故意、过失、甚至受胁迫等多种情况,而你问的是主观故意——”
“江辞。”闻昭打断他。
“在。”
“你在拖延时间。”
江辞闭上嘴,用那双干净的鹿眼看了闻昭一会儿,然后笑了。
“被你看出来了。”
闻昭靠在椅背上。他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眼眶下面已经浮起了一层薄青,但脊背依然挺直,握笔的手依然稳。他看起来不累——或者说他累到了某个临界点,反而像一把被磨到极薄的刀,越累越锋利。
“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杀周敬亭。”
江辞歪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
“闻警官,你知道审讯室里最不可信的东西是什么吗?”
“回答我的问题。”
“是灯光。”江辞说,“灯光太亮了,照得人没有影子。没有影子的人,说的话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
“你把灯关掉一盏,我就告诉你一句真话。”
闻昭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抬手关掉了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灭了一盏,审讯室顿时暗了一半,江辞的脸落在阴影里,眼镜的反光消失了,露出下面那双眼睛的全貌。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不像鹿了。
像狼。
“一句真话。”闻昭回到座位上。
“周敬亭该死。”江辞说。
“理由。”
“这是一句半了。”江辞伸出两根手指,“你还欠我半盏灯。”
闻昭没有说话。
“算了,送你。”江辞收回手指,“因为他十五岁的时候和另外三个Alpha,在天台上轮流标记了我哥,然后用打火机烧了他的后颈。”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
闻昭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他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写字,只是停在那里,白色的纸面上洇出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你哥叫什么名字。”
“沈眠。”
“他当时多大。”
“十五岁。我比他小四岁。”
“你当年十一岁。”闻昭说,“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
江辞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
“因为我就在天台的杂物间里。我那天放学去找他一起回家,被推了进去,锁上了门。我透过门缝看见了一切。”
他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举到右眼前面。
“就这么宽的一条缝。我亲眼看着四个人把他按住,看着他们咬他的后颈,看着他最开始挣扎,后来不动了,看着他们笑着点打火机。周敬亭说——”
江辞顿了一下。
“‘Omega不就是用来标记的吗,装什么清高。’”
闻昭没有说话。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后来呢。”
“后来他们走了。我踢开门,我哥躺在地上,后颈上全是血和烫伤。他还有意识。他看着我说——不要哭,要记住。”
“然后他从天台边缘翻了下去。”闻昭说。
江辞抬起眼睛看他。
“你查了档案。”
“法医报告上写的是坠楼身亡,高坠伤与坠落高度吻合。但是你刚才说的是‘翻了下去’——他没有跳,也没有被推,是他自己翻的。”
“有区别吗。”
“有。”闻昭说,“一个是自杀,一个是意外,一个是他杀。你告诉我,哪一个才是事实。”
江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哪一种,”他说,“法律都没有惩罚任何一个人。”
这句说完,闻昭等了很久,江辞没有再开口。
“今天的审讯到此结束。”闻昭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你暂时拘留在支队看守所,会有法援律师联系你。”
“闻警官。”
闻昭走到门口的时候,江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杀周敬亭。我说了一句真话。”江辞说,“现在我再多告诉你一句。”
“什么。”
“他在天台上的时候,没有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我哥是那种摔一跤都会哭很久的人,小时候磕破膝盖能哭一整个下午。但那天,那四个人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他一声都没吭。”
江辞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语气变了,而是变空了,像一个人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具会说话的壳。
“他们把他的眼泪都烧干了。”
闻昭站在门口,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那种触感让他想起自己的钢笔帽——一圈一圈拧开,又一圈一圈拧紧。
他没有回头。
“江辞。”
“嗯。”
“你哥让你记住的,不只是那些人的脸吧。”
身后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闻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对。”江辞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还让我记住,人死了以后,和活着不一样。死了就轻了。轻到风能吹走,轻到闭上眼睛就再也找不到。”
闻昭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审讯室里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落在门外,一半落在身后。
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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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回到自己办公室,发现老陈已经等在门口。
“有结果了?”闻昭问。
“那枚校徽。文华中学九八届限定款,那年改制,校徽重新设计过,只产了三百个。毕业后保留至今的不到五十个。”老陈把一份名单拍在他桌上,“这五十个人里面,你猜有几个在之后几年出过事?”
闻昭没有说话。
“周敬亭是一个。”老陈用食指一个一个点着名单上的名字,“郑北,三年后在车祸中死于爆炸,法医当时在他体内检出了和本案同类型的致幻剂代谢产物。张博,六年后的滑雪意外,坠落前有明显的精神恍惚,血液中也检出了类似的物质。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方嘉树。十年前游泳溺水,救生员说他在水里突然四肢抽搐,像是癫痫发作。但他没有癫痫史。他死在医院的第二天,家属签字同意不做尸检。”
“家属?”闻昭说。
“他父亲。”老陈说,“叫陆知行,当年文华中学的教导主任,现在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
闻昭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想起审讯室里江辞说过的一句话。
四个人按住他。
周敬亭。郑北。张博。方嘉树。
四个人,都已经死了。
“四个人,”老陈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声音有点发紧,“闻队,如果这四个人都是他杀的,那这个案子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激情犯罪。这是——”
“一场跨越了十五年的死刑。”
闻昭的声音很轻,轻到老陈愣了一下。
“什么?”
“他给自己判的不是刑。”闻昭看着名单上的四个名字,“他判的是死刑。证据是他的记忆,法条是他哥的血,行刑者是他自己。”
窗外夜色正在悄悄褪去,东边地平线上冒出一丝灰蓝色的天光,像一把很钝的刀缓缓拉开黑夜的皮肤。
老陈看着他。
“闻队,你没事吧?”
“没事。”闻昭将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你去把这个资料整理成正式报告,天亮前放到我桌上。”
老陈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
“还有件事。”
“说。”
“关于江辞的第二性别。他的体检报告上写的是Beta,但是去年学校的内部筛查里,有一个不太对劲的指标。”老陈压低声音,“他的染色体检测报告被人为篡改过,原始数据显示有罕见的E基因片段。”
闻昭的手指停住了。
“Enigma。”
“对。”老陈咽了口唾沫,“闻队,你可能抓了一个真正的、活的Enigma。国内到目前为止,有医学记录的Enigma只有两例。”
闻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审讯室里那缕极淡的苦艾草香,想起江辞在电话里说“你的信香”,想起他被捕时平静到近乎解脱的表情。
一个Enigma。
一个能让所有Alpha失控的存在。
“这件事不要写进正式报告。”闻昭说。
老陈愣了一下。“但是——”
“天亮之前,不要让别人知道。”
老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闻昭一个人坐在窗前。天光越来越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重。
他想起昨天晚上江辞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信息素是不会骗人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依然是温热的,和以前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个在十一岁那年被锁在天台杂物间里、透过门缝看着哥哥被凌辱的孩子,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只会哭的男孩,变成了一个能让所有Alpha臣服的Enigma。
他学会的不是杀人。
他学会的是——
让该下地狱的人,自己走向地狱。
闻昭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四个人的名单,展开,放在桌上。
四个名字,四种死法,没有一起被定性为谋杀。
完美犯罪。
不。
不是完美犯罪。
是一封用十五年写成的、没有收件人的死刑判决书。而那个判决者,刚刚在审讯室里,因为他关掉了一盏灯,送了他半句真话。
闻昭拿起钢笔,在名单的最下方加了一行字。
笔迹工整,力道均匀,每一个横竖撇捺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写的是:
第五个人,谁?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