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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围捕

朱砂判

凌晨四点十七分,城东大学城教师公寓。

夜色最浓的时刻。十一月的风从走廊尽头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把走廊灯吹得晃了两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

闻昭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落在水泥地上只有极细微的摩擦声。身后的抓捕小组呈扇形散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小王在左后方掩护,老周带两人守楼梯口,另外两人绕后封锁消防通道。

行动前简报只说了一句话:嫌疑人身手不明,极度危险。

“极度危险”这四个字后面没有补充说明,但所有人都能闻到闻昭身上那股雪松味比平时浓了一倍。Alpha队长的信香在密闭的楼道里散开,冷冽,压抑,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402室。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闻昭在门前停了两秒。这两秒里他做了三件事:确认枪在腰间,确认后援已到位,然后——

他抬手敲了敲门。

身后的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抓捕,不是家访。没有人敲门,都是直接破门。但没有人敢开口质疑。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江辞站在门框里,穿着深灰色的家居卫衣和同色棉质长裤,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左手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他看了看闻昭,又看了看闻昭身后荷枪实弹的抓捕小组,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闻警官。”他说,语气和昨天打电话时一样温和,“你来得好快。”

“江辞,”闻昭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涉嫌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现依法对你进行拘传。请配合。”

江辞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来。

“我要是说不呢。”

小王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枪套的按扣。

但江辞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全部打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开玩笑的。”他说,“外面冷,进来说。”

闻昭跨进门内。室内面积不大,一室一厅的教师公寓标配,陈设简单到近乎清苦——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不是文学理论就是法医学专著,最下面那层堆着几摞整理好的教案。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

桌上泡着一杯茶,还在冒热气。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书。

闻昭看了一眼封面:《刑事侦查学》,市立图书馆的藏书,借书卡还夹在封底。

“坐。”江辞指了指唯一的那把椅子,自己坐到了床沿上,“茶只有一杯,就不给你倒了。”

闻昭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和小王一左一右将江辞夹在中间。

“江辞,你在电话里承认了对周敬亭的杀害行为,是否属实?”

“承认了。”江辞点点头,“周敬亭是我杀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食堂的菜色。

“注射?”

“不是。我不用注射器。”

“那是——”

“闻警官,”江辞打断了他,抬起那双干净的眼睛,隔着镜片看着闻昭,“你的法医应该告诉你了。致幻剂是从他的信腺里扩散出来的。注射器是扎不进信腺的,那里毛细血管太密,一扎就破,活体上会喷出很远。你懂的。”

小王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去看闻昭,闻昭的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辞想了想,像在决定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ABO生理课上应该教过。Alpha的信腺信息素分泌受下丘脑调控,下丘脑又对特定化学信号敏感。只要能合成一种和Omega信息素结构类似但侧链修饰过的活性分子,它就能在Alpha体内伪装成内源性信号分子,绕过血脑屏障,直接刺激下丘脑释放过量信息素。分泌量达到正常值的四百倍左右时,信腺会像过载的变压器一样烧掉。而信息素在血液里堆积成毒素,会在十分钟内引发急性心律失常和呼吸肌麻痹。”

他顿了一下。

“这个过程不疼。他会先产生幻觉,看见他最想看见的东西。周敬亭死前看见的是一个Omega,十八岁,穿着保洁员的制服,站在大楼天台的边缘回头看他。所以他最后的表情——是笑。”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江辞又开口,语气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精确:“你们法医没告诉你吗?他死的时候在笑。”

闻昭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你跟我回局里。”他说,“剩下的到审讯室再说。”

“好。”

江辞站起来,配合地伸出双手。

闻昭看了小王一眼。小王上前一步,拿出腰间的手铐。银色的金属圈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刚碰到江辞的手腕,江辞忽然说:“等一下。”

小王的手顿住了。

江辞看着闻昭。

“我能不能拿一样东西。”

闻昭没有说话,眼神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江辞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相框。相框很旧,边角的漆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眉眼和江辞有七分相似,只是轮廓更柔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和闻昭位置差不多的痣——但是右边。

他把相框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好了。”他说。

闻昭看着他把相框收好。那个动作很慢,很郑重,不像在处理一件物证,像在做一场告别。

“那是沈眠。”

这是一个陈述句。

“是。”江辞说,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身边能带的只有这个。别的也没什么了。”

闻昭示意小王把手铐收起来。

“不用铐。”他说,“我看着。”

江辞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意味不明。

“谢了。”

---

凌晨四点半,押解车队驶入市刑侦支队大院。

闻昭亲自把江辞押进了留置室。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四壁都是软包,顶灯被铁丝网罩着。江辞进去的时候弯腰脱了鞋,按规矩放在门边,然后盘腿坐到软包床上,脊背挺直,像一个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的囚徒。

闻昭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黑框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闻警官,”江辞忽然抬起头,“你今晚还睡吗?”

闻昭没有回答。

“不睡的话,我们就开始审吧。”江辞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已经被你抓住了,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丝恐惧都没有。

闻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头对小王说:“准备审讯室。”

“现在?”

“现在。”

小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闻队,你连轴转了快二十个小时了,要不——”

“审讯室。”

“是。”

小王快步离开。

闻昭转过头,发现江辞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铁丝网后面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到闻昭想起了一个不该在此时此刻想起的画面——小时候养的猫,第一次被关进笼子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不是恐惧。

是一种奇怪的、安静的等待。

---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闻昭忽然察觉到一丝异常。

这间审讯室他进过不下两百次,每一样东西的位置他都闭着眼能说出来——桌子在正中间,两把椅子面对面,墙角是监控摄像头,单面玻璃后面是监听室。空气里永远残留着前一场审讯留下的烟味和咖啡味。

但今晚,那股烟味和咖啡味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

很淡,淡到几乎注意不到。

是苦艾草的味道。

闻昭站在门口,目光在室内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审讯椅上的江辞身上。江辞的表情没有异常,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脊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腹部,呼吸平稳。

但那股味道的确存在。不是审讯室里该有的味道,也不可能是江辞——Beta没有信息素。

除非——

“闻警官。”

江辞抬起头,看着他。

“别找了。是你的审讯室太小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闻昭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雪松味太浓了。

闻昭克制住了伸手去摸后颈的冲动。他坐在江辞对面,把记录本翻开,笔握好。

“江辞,现在正式开始讯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知道。”

“你的姓名。”

“江辞。”

“年龄。”

“二十六岁。”

“职业。”

“市立大学文学院助教。”

“第二性别。”

江辞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闻昭,眼睛在日光灯的直射下微微眯起来。然后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闻昭见过,在他的毕业照上,十五年前,那个站在倒数第二排最左边的男孩,也是用这个弧度回答镜头的。

“闻警官,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回答问题。”

江辞轻轻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目光越过闻昭的肩膀,看了一眼墙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他的嘴唇动了动。闻昭以为他要回答问题了,但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觉得,这个灯管的声音很像翅膀吗?”

闻昭没有接话。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缝隙,持续不断,像一只飞蛾被关在透明的罩子里,徒劳地撞着玻璃。

江辞闭上了眼睛,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闻昭的耳朵里。

“一只翅膀被烧焦的飞蛾。”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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