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年春,五家女子入宫之后,长安城的后宫真正安稳了下来。
房家姑娘封了太子妃,暂居东宫侧殿,每日读书习字,抄写《女诫》,安静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程昭仪住进了永乐殿,院里摆了一排兵器架,清晨常能听见剑风破空的声音。长孙夫人住在长秋殿,殿内藏书满架,窗前置了一张瑶琴。独孤婕妤年纪最小,住在披香殿,天天追着宫女问东问西,像只刚出窝的小雀。而武才人,住在最偏僻的承香殿,院中种了几株青竹,每日习字、读书、偶尔烹茶,从不主动去任何一宫走动,也不与旁人争闲气。
王皇后有孕七个月,身子日渐沉重,行动不便。她坐在榻上抚着肚子,望着窗外渐深的春色,对身边侍奉的翡翠说:“去给各宫送一碟新贡的樱桃,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是。”翡翠应声去了。
樱桃送遍了六宫。房太子妃收下樱桃,回了一方亲手绣的帕子;程昭仪收下樱桃,回了一支嵌宝短箭;长孙夫人收下樱桃,回了一卷手抄的《诗经》;独孤婕妤收下樱桃,跑回披香殿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皇后抱着小皇子的模样,歪歪扭扭,却憨态可掬。只有武才人收下樱桃后,什么也没回。翡翠等了半晌,正要转身离开,武才人轻轻叫住了她。
“翡翠姑娘,替本宫带一句话给皇后娘娘——‘娘娘好好养胎,六宫无事,娘娘安心。’”
翡翠回宫复命时转述了这句话。王皇后听完,抚着肚子笑了笑:“武才人是个明白人。”
立夏那天,太子妃在宫中小宴请了几位妃嫔,赏花、品茶、听琴。程昭仪没来,说在练剑;长孙夫人来了,弹了一曲《平沙落雁》;独孤婕妤来了,吃得满嘴桂花糕,还偷偷往袖子里藏了一块。武才人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只在临走时对太子妃微微行了一礼,说了一句:“今日茶好。”
太子妃含笑点头:“武才人喜欢,下回再请你。”
武才人没有推辞,只轻声道:“好。”
五月初五,端午节。宫里照例要包粽子、佩香囊、系五彩绳。王皇后身子不便,便命人将香料和彩绳送到各宫,让她们自己动手。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程昭仪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粽子,嫌自己手笨,扔在桌上不管了;长孙夫人系了一条极精致的五彩绳,端端正正地系在腕上;独孤婕妤系了三条,蹦蹦跳跳地跑去给皇后看;房太子妃系了一条,系好之后端详许久,又解下来,重新系了一次;武才人系了一条青色的五彩绳,细得几乎看不见,系在腕上后便藏进袖口,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坐在院中青竹下,把剩下的五彩绳编成一只小环。
宫人来问这是做什么用的,她只说:“给未出世的皇子备着。”
那只小环在案上放了三日,无人问津。第四日,皇后身边的翡翠亲自来取,笑着说是娘娘的意思——“娘娘说,武才人的手巧,编的小环正好给小皇子戴。”
武才人微微一愣,弯腰将那只小环郑重地递出去:“臣妾手艺粗陋,娘娘不嫌弃就好。”
小环被翡翠小心地捧走了,青竹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像是替谁松了一口气。
端午节后,后宫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各宫各守本分,来往有度。房太子妃偶尔去给皇后请安,程昭仪偶尔在御花园练剑碰到李治,会停下行礼,然后继续练。长孙夫人偶尔弹琴给皇后听,独孤婕妤偶尔闯进别的宫里找吃的。武才人,依然安静地住在承香殿里。
日子不像戏文里写的那么热闹,也不像史书里记的那么惊心动魄。日子是细水长流的,是清晨的露水、傍晚的炊烟,是一碗茶、一碟樱桃、一只青竹下的小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慢慢编成。
李治批完折子,偶尔会去皇后宫里坐坐。有一回,他摸着皇后高高隆起的肚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母妃在天上,会不会看见咱们现在这个样子?”
王皇后想了想,轻声说:“会吧。她那么爱操心的人,一定天天看着呢。”
李治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窗外夜色渐深,他低头看着妻子微微泛红的脸颊,又想起很多年前,母妃也是怀着孩子,坐在立政殿的窗前,手边总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他闭上眼睛。风从远处吹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